將藥半仙的屍體抬到停屍房後,周塵回到後院,洗了洗手,擦乾後,抻了抻十根手指,又捏了捏,明明還是自己的手,但感覺卻不同了,里子變了。
閉上眼。
試著回想藥半仙的畢生記憶。
很籠統,也很模糊……
藥半仙足足七十二載的記憶,實在太多了,他根本記不住。
根據前兩次回收的經驗,回收之後就像看完一部連續劇般,只能記個大概,以及印象比較深刻的片段,很多細節都會隨著時間慢慢忘掉,唯有回收過來的道行手藝好似刻在自己的血肉骨頭裡一樣成為一種身體本能。
「以前練武,沒錢買藥……」
「想賺錢,又沒好手藝……」
周塵搓著自己的雙手,如今自己有了藥半仙的煉藥手藝,那還等什麼?
這一天有點漫長。
好在終於熬過去了。
傍晚的時候,下了值,直接一路馬不停蹄地跑回家。
他家住在鎮東頭,自從父母離世後,一直都是一個人住。
一座小院,兩間房。
院子裡還種著一棵棗樹。
周塵回來之後,連衣服都沒有換,從棗樹下面刨出來一個灰褐色的粗陶罐,打開蓋子,裡面裝著一些銅錢還有幾塊碎銀子,數了數差不多有八錢多點。
這是他的全部家當,都是半年來給藥莊煉製粗藥膏賺的辛苦錢,一直沒捨得動,害怕自己有個頭疼腦熱,沒錢治病。
「煉製一副武藥的成本需要五錢……」
周塵盤算了一下,除了留三錢的活命錢,剛好夠買一副武藥的藥料。
重新將瓷罐埋好,瞧著手裡的五錢碎銀子:「成敗在此一舉!」
……
隨著日頭漸漸落了山,集市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
當周塵來到集市,只剩下挑擔叫賣的販夫走卒,趁著天黑之前還在賣力吆喝著最後一嗓子。
他以前在藥莊當過幾年學徒,與集市上幾家藥鋪掌柜都認識,尤其是這家藥鋪的黃掌柜,關係不錯。
「我說黃掌柜……」
周塵剛進門,還沒來得及開口,瞧見黃掌柜正在忙活著,又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此時此刻,黃掌柜站在櫃檯裡頭,又是搖頭又是嘆氣。
櫃檯外面站著一個老頭,他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袍,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團,滿臉通紅,像是剛吵過一架。
「老哥啊……不是我不賣你,一副藥料就是五錢銀子」
黃掌柜一臉無奈:「你上回賒的帳還沒結呢。」
「黃掌柜,你就再賒我一回吧,求求你了,欠條我打好了,您就……」
老頭哭喪著臉,將紙團展開遞過去,懇求道:「我兒子這回肯定能成,他上個月已經煉出膏色了,就差最後收膏那一下……只要他能煉出武藥,就可以進入藥莊,成為一名真正的藥師,到時候欠你錢全部都能還上!」
黃掌柜被氣笑了,這話他已經聽過很多次,將老頭遞過來的欠條推了回去:「唉,老哥,你兒子在藥莊前前後後當學徒有七八年了吧,三年前你說他快成了,現在都過去多久了,你家裡幾畝地賣了,就為了供他學煉武藥,你讓我說什麼好?」
老頭不說話,只是攥著欠條不肯走,他還想說什麼,黃掌柜已經有些不耐煩:「老哥,我這裡還有顧客呢,這樣吧,回頭……回頭咱們再說行不行。」
「那……好、好吧。」
老頭低著頭,猶豫片刻,攥了攥手裡的欠條,這才離開。
「這什麼情況?」周塵瞧了瞧已經走遠的老頭:「欠錢賒藥的?」
「別提了!」
黃掌柜有些傷神,擺擺手,不想再提,看了一眼周塵:「天兒都快黑了,你小子來做什麼。」
「我是來買藥料的。」
「還是上次粗藥膏的料?這回要多少。」
「不是粗藥膏的料。」周塵走到櫃檯前:「二錢赤線藤,一錢血筋草,一錢碎骨花,再來點黑膠脂、松明油,哦對了,再來點黃蠟……」
聽見這些藥料,黃掌柜先是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瞧著他:「這是煉製武藥的藥料,你買來做什麼。」
「煉武藥唄。」周塵笑道:「還能做什麼。」
黃掌柜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也要煉製武藥?」
「這話怎麼說的。」周塵目光掃視著藥柜上的各類藥料:「我怎麼就不能煉製武藥。」
「剛才那老頭,你看見了吧?就為供他兒子學煉武藥,家裡幾畝地全部都賣了,還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窟窿,誰都知道只要煉出武藥,哪怕是下品就能翻身,可你看看,翻了嗎?」
黃掌柜端起櫃檯上的一碗涼茶,仰頭一飲而盡,沒好氣地盯著周塵:「你小子在藥莊當過學徒,你什麼手藝我不知道?你煉粗藥膏都勉強,你還想煉武藥?咋地,你也想翻身啊?」
「這話怎麼說的,誰不想翻身。」周塵笑道:「鹹魚都還有夢想呢。」
「你可拉倒吧,武藥一副料五錢,你現在有徭役在身,一個月才三錢吧?就算給藥莊煉點粗藥膏無非也就賺二錢辛苦錢,這一鍋武藥如果煉廢了,你連飯都吃不上,喝西北風啊?」
周塵只說:「我心裡有數。」
黃掌柜懟了一句:「你有個屁數!」
「我說……黃掌柜,我來買藥料,你給我就是,趕緊的,哪來這麼多彎彎繞,我煉廢了我願意。」
周塵有些不耐煩,將五錢碎銀子直接拍在櫃檯上,他現在也懶得跟黃掌柜掰扯這些,催促著趕緊拿藥料。
黃掌柜還想勸勸,奈何,周塵說什麼也不聽,無奈之下,一邊嘟囔著,將藥料包好,遞過去的時候,一臉認真地說道:「我說周小子,聽叔一句勸,沒事自己在家裡搗鼓點粗藥膏,賺倆燒餅錢沒問題,可千萬別碰武藥,就你那點手藝……距離武藥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行了,你先忙著,我還有事。」
瞧見黃掌柜還想說什麼,周塵拿起幾包藥料告辭離開。
「誒!你這孩子……怎麼不聽勸呢,真是……一個個想翻身都魔怔了。」
望著周塵離去的背影,黃掌柜忍不住深深地嘆口氣:「人人都知道只要煉出武藥,就能翻身賺大錢,可又有幾人知道,哪怕是下品的武藥,也需要一鍋鍋真金白銀不知道煉廢多少鍋才能砸出一門武藥的手藝來。」
……
周塵回到家,插上門閂,直接將上衣脫掉,準備大幹一場。
先將買來的幾包藥在桌子上一一攤開,赤線藤、血筋草、碎骨花都是切好曬好的,黑膠脂是硬塊,松明油裝在一個小黑罐里,黃蠟也用油紙裹著,沒缺沒少。
洗洗手,又將牆角那口小藥鍋搬出來。
這半年為藥莊煉粗藥膏,一直用的就是這玩意,粗藥膏沒那麼多講究,一口鍋就能熬。
來到灶台邊,用火摺子引燃一些乾草,等火勢燒起來,往裡面填些柴火。
等火勢稍微上來之後,將赤線藤倒進鍋里,這是煉製武藥的主藥,先用小火慢慢烘,火勢絕對不能大,大了,外焦里生,藥性全浮在皮上,疼死人,不管用。
周塵從來沒有煉製過武藥,這是第一次,可現在不管是小火烘烤赤線藤,還是下油慢攪血筋草,亦或提煉黑膠脂,做起來都異常嫻熟,火候、攪拌,包括下藥次序,也都順手得厲害。
甚至無需眼睛看,僅憑鼻子聞便知道藥鍋裡面的藥料熬到了什麼程度。
就這樣,坐在灶台前,忙活了兩個多時辰,累得滿頭大汗,瞧著鍋里的藥膏逐漸濃稠起來,他知道時候差不多了。
又熬製了片刻,用竹籤往鍋里一挑,挑起一點膏,滴進旁邊一碗清水裡。
膏珠入水,「啪」一聲,不散不化,沉到碗底。
「成了!」
周塵第一時間撤了火,將藥鍋端起,把裡頭的藥膏趁熱往早已準備好的粗瓷罐里倒,滾熱的膏流下去,帶起一股更濃的藥香,落在罐底,像一層化了又凝的黑蜜。
「這藥膏的成色看起來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
他拎起毛巾,擦了擦汗,端起藥罐,趁著灶台的火光,仔細觀察著藥膏的成色。
捏起一撮藥膏,湊到眼前細看著。
沒有顆粒,絲滑柔順,是上品的特徵。
又用兩根手指搓了搓,膏體細膩如油,指尖一挑,能拉出細絲。
「難道第一鍋就是上品?」
如果想驗證武藥的品質,最好的辦法無疑是親自塗抹驗證,儘管剛煉出來的藥膏,火毒未去,抹上去比平日裡更烈,若是品質粗劣,還會對皮肉造成損傷,可他現在管不了那麼多,捏起一抹藥膏塗在自己的小臂上。
剛抹上去是涼的,沒過一會兒,皮膚下頭像被什麼喚醒了似的,一絲熱意泛起來,能夠清晰感覺到藥力滲入皮膚,穿過皮膜,透進肉里,緊接著就是密密麻麻的刺痛,像無數細針往皮肉里鑽。
好傢夥!
這……竟然真是上品武藥。
周塵好歹在藥莊當過學徒,對於武藥多少還是了解的。
下品武藥塗抹在身上,進皮入膜,沒什麼後勁。
中品武藥,進皮入膜還透肉,雖然有後勁,卻很一般。
而上品武藥,先進皮,再入膜,後透肉,藥力不散,後勁十足,
「膏色黑褐,表面光滑,挑起拉絲,滴入水中成珠不散……」
每一條都對得上。
上品!
絕對是上品武藥。
此時此刻。
周塵興奮不已。
要知道在市面上,哪怕是最下品的武藥也賣一兩五錢,中品的更是需要二兩八錢才能買到這麼一罐,且,這玩意兒需求量大,供不應求,年年漲價。
至於上品武藥,目前大藥莊開價是五兩,別嫌貴,想買還不一定有貨,因為整個藥莊能穩定煉製出上品武藥的藥師並不多。
也就是說……
自己煉製一罐上品武藥,成本是五錢左右,如果賣的話,可以賣五兩,足足淨賺四兩五!
簡直是暴利啊!
想到這裡,周塵禁不住深吸一口氣。
五錢變五兩。
自己在巡檢司當徭役,一個月只有三錢工食銀,加上給藥莊煉製粗藥膏,一個月下來也就勉強賺二錢。
「我累死累活一個月才賺五錢,現在手裡這一罐上品武藥價值五兩,頂我干一年的辛苦錢!」
周塵並不打算賣掉,他之所以煉這一罐武藥,一來是想試試藥半仙的手藝,二來是為了自己破境。
既然現在有了藥半仙的手藝,以後不怕賺不到錢。
不著急。
慢慢來。
等以後有錢了,李寡婦那裡的牛雜湯,我只吃牛肉不喝湯。
「先去火毒再說,再急也不差這一夜!」
手裡攥著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上品武藥,周塵強忍著馬上破境的衝動,準備先靜置一夜,去去火毒,明天再試試效果。
……
翌日。
天未亮。
周塵早早的起床,隨便洗了一把臉,看了看放在窗台上的一罐上品武藥,靜置一夜後,火毒已經消散,色澤也比昨天更加烏黑髮亮,還透著一股清淡的藥香。
「這回應該可以成功破境吧?」
一個月前,他曾咬咬牙,花費一兩五的家底從黃掌柜那裡買了一罐下品武藥。
結果那次沒有破境成功,鬱悶的好幾天都沒睡好覺。
藥是真的。
但下品武藥,由於藥性一般,本就是碰運氣。
運氣好,可能一罐就能破境,運氣不好的話,可能需要好幾罐。
中品武藥的藥性能透進肉里,破境的機率也高,就是太貴,一般家庭不捨得。
至於上品武藥,這玩意價值五兩,絕對是奢侈品,但是,如果用來破境,幾乎是百分之百成功,鮮有失敗。
周塵並沒有立即用藥,而是先熬一碗米粥,泡著昨天那倆燒餅,夾著三根老鹹菜墊了墊肚子。
說實話。
上輩子最窮的時候都沒過過這種苦日子。
還好。
現在總算熬出頭了。
吃飽喝足之後,先熱了熱身,又拿起窗台上的粗瓷罐。
「上品武藥,五兩一罐,值不值,只有試了才知道……」
從罐子裡挖出來一些藥膏開始塗抹,他抹的很仔細,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塗抹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