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周塵帶著斗笠,腰裡別著一把柴刀,朝著鎮西頭走去。
鎮東頭多少還有點燈光,鎮西頭這邊走上二里地都看不見一個人影。
他走的速度並不快,目視著前方,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四周的情況。
倒不是做賊心虛,而是這半年來,走夜路前後至少被搶劫過八次,還有一次差點丟掉小命。
青陽縣這等邊陲之地,大白天走個道都可能有血光之災,更別說這種夜黑風高的晚上。
嘎嘎——
走在小路上,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伴隨著夜風吹動樹梢時映照出來的搖曳樹影,著實有些瘮得慌。
周塵緊了緊衣領,將刀把往外拽了拽,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瞧見前面的燈光,緊繃的神經這才緩緩松下來。
這是鎮西頭的一個小集市,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少得可憐,集市上的鋪子早就關了門,只有零星幾家還開著。
他拐進一條小巷,前面一家鋪子的門頭上掛著一張牛皮幌子。
幌子裡面燒著蠟燭,隱約能瞧見幌子上寫著一個潦草的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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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家。
周塵掀開門帘,聞見一股濃郁的草藥味,店鋪裡面並不大,左側是一面藥櫃,藥柜上一排排小抽屜。
他掃了一眼,右側放著幾張有些年頭的椅子,用來招待客人,此刻正有一人仰躺在太師椅上閉目養著神,旁邊還放著茶壺與幾個茶碗,碗裡有茶湯,還冒著熱氣。
這人個頭不高,身板瘦小,四十來歲,留著長長的八字鬍,瞧見有人進來,提溜著一雙小眯縫眼上下打量著周塵。
「出貨的?」
他很清楚,這個時候,這種打扮,通常都是來找他出貨的。
正經人來買藥,不會找他,更不會把自個兒捂得嚴嚴實實。
周塵點點頭,走過去,直接坐在椅子上,從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陶瓷管,放到桌子上。
「什麼貨?」
「自己看。」
周塵認識這家店鋪的掌柜,綽號藥耗子。
明面上是賣藥的,暗地裡是倒騰二手藥的,所謂二手藥就是那些來路不明的藥,比如偷來的、搶來的,鏢局丟的鏢,或是三無藥品,包括一些帶血的邪藥兒,但凡來路不明的,他都收。
藥耗子將藥罐拿過來,打開蓋子,先是聞了聞,神情微微一動,眼神划過一抹異樣的色彩,看向周塵:「武藥?」
周塵沒有回話。
藥耗子又翹起小拇指勾出一撮藥膏,拉出長長的細絲。
好品相!
這是藥耗子的第一次評價。
他捏著一撮藥膏,靠近蠟燭的微光,眯縫著小眼,仔細觀察著。
烏黑亮澤,稠膩柔滑。
好成色!
這是他的第二次評價。
用手指來回搓了搓,涼意入皮,進膜發熱,透肉滾燙,藥性遞進,後勁十足。
好手藝!
這是他的第三次評價。
手指繼續搓!
直至將一撮藥膏搓得完全吸收。
上品武藥!
一等一的好貨!
這是他的第四次評價。
足足過了好大一會兒,藥耗子又將蓋子蓋上,推到周塵面前,做出第五次的最終評價:「假藥,加了滑石脂!」
呵呵!
周塵內心冷笑。
他來找藥耗子是因為知道藥耗子的底細,確切的說,他還認識藥耗子。
因為這廝以前是大藥莊的藥頭,在裡面混了三十來年,什麼藥膏,什麼成色,不用看,鼻子一聞就知道,故而才有藥耗子這個綽號。
他也沒有反駁什麼,將自己的藥膏收回來,起身直接離開。
「要想藥膏亮,滑脂往裡放,要想藥膏稠,石粉往裡揉……這是我們行內人都知道的一句話。」
藥耗子也不攔著,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品上一口:「若是信不過我,你大可以找其他行家問問。」
發現周塵頭也不回地離開,藥耗子愣了愣,這人怎麼說走就走?好歹說個話,先聊會兒啊。
「朋友,請留步!」
瞧著周塵直接從店鋪離開,藥耗子有些坐不住,趕緊起身,一路小跑追上去:「剛才燭光太暗,我可能沒看清,容我再仔細端詳端詳,可否?這大晚上的你來一趟也不容易,先進來喝杯茶,咱們慢慢聊。」
周塵又重新走進鋪子,這次藥耗子點燃一根大蜡燭,準備再仔細看看,可周塵已經不想給他看了,沒必要。
他將藥罐放在桌子上,一隻塗滿黑皮膏的手掌摁著蓋子,五根手指隨意敲打著瓷罐:「藥真不真,你心裡明白,別廢話,開個價。」
聽周塵這麼說,藥耗子也意識到,再玩什麼把戲也就沒意思了,他耷拉著眼睛,捋著兩根半尺來長的八字鬍,思忖片刻,開口道:「明人不說暗話,老規矩,一刀半,二兩五!」
周塵沒有接話,只是用手指敲著瓷罐。
現在上品武藥短缺,雖說市價五兩,可根本買不到……
藥莊能夠穩定出上品武藥的藥師本就不多,青陽縣各方家族都在盯著,根本輪不到其他人買。
誰能搶到一罐上品武藥,轉手加個價,五兩五都能賣出去。
他知道自己這種三無產品,哪怕藥性再好,也屬於黑貨,拿到這邊賣,頂破天都賣不到五兩。
可二兩五……確實低於心理預期。
「朋友!你既然找到我,應該知道你手裡這罐上品,不是藥莊的貨!至於你從哪弄來的,我不打聽,也沒興趣知道。」
藥耗子拎著茶壺澆灌著兩個茶碗,涮了涮,重新倒了一杯新的:「藥莊的規矩,整個青陽縣沒有人不知道,你這一罐藥,出給我,你可以拍拍屁股拿著銀子走人,我出手,可是擔著很大的風險。」
他將茶碗推過去,繼續說道:「藥莊那幫狠雜種,路邊逮只蛤蟆都能攥出一泡尿來,若是被他們逮到,那可就不是二兩五的問題了。」
見周塵沉默不語,藥耗子說道:「我實話告訴你,你手裡的藥,整個青陽縣,除了我藥耗子之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敢收。」
「大牙鎮的老三斤,開價三兩舔一個油頭!」周塵輕描淡寫地說著:「黑水鎮的老黃連,開價三兩添倆油頭。」
藥耗子眯眼盯著他,冷笑道:「你唬我?」
「明天你自己可以去問問。」周塵又收起藥罐,起身道:「一口價,三兩五!」
藥耗子想也不想,直接拒絕:「不可能!」
「我手裡的貨不止這一罐。」
一聽這話,藥耗子也跟著站起身,連忙追問:「你手裡有多少?」
「不多……」周塵回了一句:「但也不算少……」
「朋友!咱們……」眼瞧著周塵走到門口,掀開門帘的時候,藥耗子一咬牙:「這一罐,我最多出三兩添你仨油頭,你如果手裡還有這種貨,下次來,我給你三兩五!」
周塵止步,抬手一扔,將藥罐扔過去。
藥耗子嚇得的一激靈,趕緊雙手接住,難以置信地盯著周塵:「朋友!這一罐可金貴著呢。」
「拿錢!」
周塵只吐出兩個字。
藥耗子先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掉包之後,這才從兜里掏出三兩三錢遞給周塵。
「朋友!下次什麼時候來,朋友!朋友……朋!」
望著周塵離去的背影,藥耗子喊了很久,都沒喊住。
他也習慣了,這些個過來賣貨的,手腳都不乾淨,都怕被認出來。
回到店鋪,又打開藥罐,在大蜡燭的火光下,再次挑起一撮藥膏,仔細端詳起來,越端詳,越是驚嘆。
「多少年都沒見過這種手藝了……」
以他的眼光,眼前這一罐上品武藥要比藥莊那些個沽名釣譽的老藥師煉出來的要好,好的還不是一星半點,如果藥莊那些是上品武藥,這一罐至少是上上品,屬於難得的好貨。
「整個青陽縣沒有這種手藝……難道是外地貨?」
「那人說……手裡還有不少,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從他的經驗來看,這批貨十有八九很可能是劫鏢劫出來的贓貨,帶血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