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數：五十一】
每當日頭升起，識海中的命數都會漲一點，今天也不例外。
點完卯，周塵並沒有理會李慶說的話。
他現在沒時間，也沒心情跟這孫子玩什麼心眼，打算等過了月底這一關再說。
來到後院，先跟老張打了個招呼，又進入牢房，給斷三刀端來一碗稀湯，扔過去一塊粗芋頭。
躺在牢里的斷三刀翻了個身，先是抬頭瞧了瞧他，張張嘴發出嗚嗚聲，蛄蛹著身子爬過去，對著芋頭啃起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千萬別噎著。」
瞧著斷三刀拖著兩條廢腿，還有一雙不聽使喚的胳膊，周塵蹲下身子，將稀湯往他身邊挪了挪。
青陽縣地處邊疆，這裡的官府對待強盜流寇從來不手軟，尤其是斷三刀這種身上背著幾十條人命的響馬大寇，只要落入官府手裡，先挑手腳雙筋，再拔舌頭，這是自古傳下來的規矩，也是一輩輩差役用鮮血換來的教訓。
「還有六天……」
斷三刀的情況看起來不太樂觀，一塊芋頭啃了半個時辰都沒啃完，啃一口歇很久，身體明顯一天不如一天。
周塵打算等命數夠了就直接動手。
牢房的差事很清閒，平日也就往牢里送個湯湯水水，有犯人進來收押一下，或是送到縣衙受審。
閒來無事，他便在後院站樁修煉起來。
上品武藥的藥性持久，後勁比較大，塗抹一次，可以維持三天左右。
他這才是第一天，早著呢。
最重要的是，這玩意兒之所以被大家稱之為武藥，其主要功效是磨皮煉肉，破境只是一個順帶的用途。
「一直聽吳貴吆喝站樁歌，拔力游身，一圈皮一圈肉的，今天終於有機會試試……」
周塵深吸一口氣，馬步一紮，落地生根，擰著緊繃的皮肉，從腳下拔出一股勁力。
霎時。
只覺腳底傳來鑽心的疼痛，好似有什麼東西鑽進腳底板，由於這股勁力太過突然，就像一股電流鑽進來一樣，疼得周塵呲牙咧嘴，根本來不及反應，右腳一下子抽筋了。
穩住！
勁力不能掉。
周塵想起吳貴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寧願丟人也不掉勁兒，站樁掉勁是武者的恥辱。
所以，他決定咬牙硬扛。
扛了一會兒，繼續擰著這股勁力從腳底板緩緩向上遊動。
所謂的煉肉，其實就是通過站樁，拔出一股勁力，在全身遊走，從而淬鍊皮肉，變得愈發緻密。
遊走可不是瞎游。
有講究的。
勁力在身上游一圈，需要過十二道彎。
雙腳，雙膝、雙手、雙肘，雙肩，腰肢，脊背，也就是身上十二個發力的位置。
所以，巡檢司的老差役都將站樁叫做遛彎。
什麼時候能一口氣走滿十圈，勁力透肉如臂使指，皮肉就算徹底練到家了。
「這玩意……可比磨皮累的多！」
周塵咬著後槽牙，艱難支撐著，前後不到一會兒功夫，額頭已經冒出汗水。
站樁不難，就是感覺疼。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煉肉的緣故，勁力遊動的時候，真的就跟電流傳導，皮肉抽搐得厲害，那滋味別提有多酸爽，周塵低頭一瞧，右腳腕的皮肉劇烈顫抖，不斷地鼓動扭曲。
繼續擰著勁力向上遊動。
每游一寸，皆如電擊，所過之處，皮肉無不劇烈抽搐。
很快。
筋疲力盡，也懶得管什麼武者的恥辱，直接一甩腿，把勁力甩散，坐在地上，使勁兒搓著右腳。
沒什麼感覺，就像在搓木頭疙瘩一樣，右腳早就麻了。
歇息片刻，緩過勁來，打算繼續拔力。
剛拔出來，勁力就掉。
拔一下，肚子咕嚕嚕叫一下。
這感覺，周塵懂。
油箱沒油了，打不著火。
得加點油。
出門，買了三個燒餅，墊墊肚子。
吃完之後，果不其然，勁力一拔就出，繼續電療。
巡檢司中午管一頓飯，不是什麼好飯，疙瘩湯，俗稱窮人樂。
周塵出門又買了五個燒餅，配著兩碗疙瘩湯勉強吃了個七分飽。
下午繼續練。
半晌的時候，再次出門買了五個燒餅，沒法子，餓得太快了。
燒餅這玩意兒，不頂餓，根本無法維持煉肉的消耗，換句話說，肚子裡沒油水，扛不住。
可周塵沒有停，啃著燒餅，繼續站樁。
上午的時候，拔出來的勁力還在右腳腕溜達，下午的時候，勁力已經游到右小腿，不斷衝擊著膝蓋這一道彎。
隨著日頭漸漸落山，周塵一咬牙，一跺腳，擰著勁力猛然一衝。
嘩的一瞬間，勁力在膝蓋打了一個璇兒，轉了一個彎兒。
成了！
「呼！」
周塵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揉著右腿，心頭的驚喜溢於言表：「當初吳貴說他過第一道彎足足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我這早上才剛破境，僅僅一天過去，勁力直接過了一道彎？」
這可快得不止一星半點啊。
不愧是上品武藥！
氪金練級就是快！
「錢！」
「我得儘快搞錢！」
……
……
下了值。
周塵直接從巡檢司離開，他現在手頭勉強能湊四錢左右，還差一錢的起步資金，今天必須弄到手。
穿過集市，順著一條巷子，走到盡頭，拐進一座院子。
過道里放著三輛破木手推車，院子裡頭則是堆放著一摞摞藥罐，一位男子正在清點著藥罐的數量。
「劉哥，在忙呢？」
周塵走進去，與劉大石打了個招呼。
「咦，周塵？」看見周塵，劉大石笑了笑：「我點一下藥，你等會啊。」
「要不要幫忙？」
「不用，我自己就行，你先進屋等會，屋裡有剛沏的茶水。」
「好嘞。」
周塵並沒有客氣，走進屋裡，喝茶等著。
他在藥莊當過幾年學徒，會煉製一些基礎藥膏，尤其是專治跌打損傷的粗藥膏，還算比較拿手。
這半年來，為了賺錢，著實煉了不少粗藥膏。
只不過。
藥莊那邊如果需要粗藥膏，通常只會找像劉大石這樣的藥把頭。
周塵這種散戶也只能在藥把頭那裡吃些零碎的單子，賺個辛苦錢。
粗藥膏需求量大，武館、幫派、官府等等都用得著，問題是，這玩意兒成本便宜，賣的價格也不貴，由於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只要藥料按照順序放進去就行，但凡是個學徒都會煉，競爭非常大。
他今天過來，就是想問問劉大石手裡有沒有單子，只要能賺一錢，湊夠五錢藥料就行。
「我說周塵，你小子來的正好，我本來打算這兩天去找你呢。」
忙完之後，劉大石走進屋，拎著茶壺，往茶碗裡倒了兩碗茶水，自己先仰頭灌了一碗：「昨天我從藥莊的金管事那裡接了個大單子，一直湊不夠人。」
一聽這話，周塵暗道還真是巧，笑道：「劉哥這是要發財啊。」
「發什麼財，你也知道咱們做粗藥膏的，也就賺個辛苦錢，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我倒是有興趣，只不過……這個月沒那麼多時間，最多只能接十鍋的料。」
「才十鍋？有點少吧，上個月你可是一天一鍋，一個月煉了三十鍋，這個月怎麼才接十鍋。」
「劉哥，我有徭役在身，你也知道，白天已經夠忙了，也就能趁著晚上煉一鍋。」
如果是以前。
周塵壓根不會猶豫，直接就會接下來，單子可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對於散戶來說，一個月能煉三十鍋已經是很大的單子。
半年來他從劉大石這裡接的單子大多都是十幾鍋，二十鍋的都少。
如果算下來的話，三十鍋差不多能賺三錢，跟他干徭役的月錢一樣，不算少了。
畢竟藥料是人家的，自己一毛錢成本也不用投，無需承擔任何風險。
當然。
也只是以前。
現在他有了藥半仙的手藝，一罐上品武藥價值五兩，如果不是缺一錢成本，壓根不會再碰粗藥膏。
「倒也是，你有徭役在身，確實累，那就十鍋吧，我在找找其他夥計。」
「是這樣的劉哥，我現在手頭有點緊，一錢能不能先預支給我？」
周塵沒那麼多時間，他可不想等煉出來十鍋粗藥膏交貨的時候再拿錢。
「手頭這麼緊？」劉大石蹙著眉頭，關心問道：「是不是碰到什麼難事了？一錢夠不夠？咱們不是外人，不夠的話，你開口，不用客氣。」
「一錢就夠！」
只要不是碰上過不去的坎兒，周塵不想借別人的錢，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一樣，他寧願哼哧哼哧煉十鍋粗藥膏賺一錢，也不願開口借，打小就沒這個習慣。
談妥之後，周塵終於湊夠五錢，直接回到集市，從黃掌柜那裡買了一副武藥的料。
當天晚上又煉了一罐上品武藥。
先靜置一夜去火毒。
明天再出手。
……
……
次日。
早上還是如往常一樣，前往巡檢司點卯上值，站樁修煉。
今天已經是塗抹武藥的第二天，藥力雖然沒有昨天那麼強烈，但還有後勁，站樁的時候，仍然可以感覺到藥力的餘溫在血肉裡面發著熱。
拔出一股勁力，擰著勁力一路從腳底上游，在膝蓋打著璇兒，先過一道彎，繼續上游，游過大腿，衝擊著腰肢。
讓周塵感到驚訝的是，昨天勁力游身，過了一道膝蓋彎，今天練了一天樁功，竟然順利的又過了腰肢的一道彎。
此時此刻。
他氣喘吁吁的坐在後院的青石台階上，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被汗水侵濕，低著頭，任由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地上。
「這就過了第二道彎？」
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抬起頭，隨手拎起茶壺，吸溜一口茶水，順了順發乾的喉嚨，忍不住興奮的呢喃道：「如果一天一道彎的話……那我豈不是十二天就能走完一圈？」
周塵算了一筆帳。
照這個進度下去，自己最多三四個月就能將煉肉境界修到圓滿……如果吃食跟得上，肚子裡保持油水的話，可能還會更快。
這簡直……快的有點不可思議。
要知道吳貴當初過第一道彎，用了一個多月，過完十二道彎，足足用了一年多的時間。
他今年三十五歲，整整在煉肉境界晃蕩了十來年，直至現在還在這個境界晃蕩著。
不止是吳貴，對於大部分人而言，煉肉境界既是武者的起點，同時也是他們的終點。
磨皮境界，依靠干磨硬練還能練上來，而煉肉境界，如果肚子裡沒油水，根本練不動，即使吃食跟得上，若是不買武藥，練的也很慢。
反之。
如果吃食能跟上，加上武藥輔助，雙管齊下，短短几個月就能走完別人一輩子的路。
「難怪別人都說武道之路，三分靠練，七分靠藥補……」
這玩意兒，有錢跟沒錢，練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以前他不是太懂，吳貴每天都有那麼多的時間，為什麼不修煉，他問過，吳貴說等你以後破了境就會明白。
現在周塵破了境，只站了短短兩天樁，過了兩道彎，大致也已明白吳貴為何沒有繼續修煉下去。
不是不想。
而是練不下去了。
一練就餓。
餓了就得吃。
昨天周塵吃了十六個燒餅，今天吃了十八個。
燒餅沒有營養，養不了血肉，他這兩天完全是硬頂過去的，單靠燒餅頂個一兩天還行，時間一長，直接就把人練廢了。
「過了今天……我就無需再用燒餅硬頂了……」
等日頭落了山，下值之後，回到家裡，先沖了一個涼水澡，天黑之後，穿上一件灰袍，戴上斗笠，又往自己臉上抹了一些昨天夜裡熬的黑皮膏，這玩意沒什麼其他用處，抹在臉上純粹是掩人耳目。
武藥，並不是想出手就隨便出手的。
畢竟這是周塵自己煉製的，屬於三無產品。
他自己試過，可別人不知道效果。
所以。
需要找一個行家。
其次。
整個青陽縣的武藥基本已被大藥莊壟斷了，確切的說，從藥料藥材，再到各種常規藥物。
藥農賣藥料，只能賣給藥莊。
煉藥的散戶也一樣，甭管你煉製出來什麼藥，也只能賣給藥莊。
想私自賣？
你看看誰敢收。
哪個藥鋪收了你藥，直接被藥莊列入黑名單。
周塵可不敢拿著一罐用藥半仙手藝煉製出來的上品武藥，直接去藥莊賣，他還想多活兩年。
還好。
他有出手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