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完武藥,周塵開始站樁。
身姿緩緩下蹲,雙臂漸漸揚起,抬腳慢慢橫移,動作很輕也很慢,臉上的表情亦很認真。
忽地。
他深吸一口大氣,右腳猛然落地,腳下塵土飛揚,馬步紮成的瞬間,全身皮肉立時緊繃起來。
「樁功一站,拔勁開干,一圈皮,一圈肉,渾身皮肉亂發抖……」
這是周塵從吳貴那裡學的站樁歌,吳貴是跟著老差役學的,據說巡檢司的在編差役,磨皮煉肉的時候練的都是這門樁功。
站樁半年有餘,他自己也有些心得,所謂站樁,就是『較勁』。
自己跟自己較勁。
通過較勁,從而磨練皮膜。
此時此刻,隨著全身皮肉愈發緊繃,周塵能夠清晰感覺到,武藥的藥力逐漸開始發作,剛開始還沒什麼太大的感覺,沒過一會兒,緊繃的皮肉好似被火烘烤,而且不是外面的火,更如皮肉裡頭的火。
「好傢夥!」
「這藥性有點上頭啊!」
前後不到一刻鐘,他已是滿頭大汗,皮肉火辣滾燙,吸收藥力之後,皮膚都變得通紅,感覺渾身躁得慌,憋的難受。
他知道武藥剛塗抹上去是藥性最猛烈的時候,趁著這個檔口,擰著全身勁力不斷向血肉裡頭壓。
磨皮境界,磨的是皮膜。
皮膜越厚,耐力越強。
但是,這個階段,全身勁力只會浮在皮膜裡頭,是松的,也是散的,更是生的。
通過站樁,什麼時候能將虛浮散亂的勁力擰在一起,通過皮膜透進血肉里,便是破境成功。
先前。
周塵雖然可以將全身勁力擰在一起,卻始終透不進血肉里,一直卡在褃節兒上。
可這一次,不知是武藥起了作用,還是什麼,感覺……好像有點希望?
以前擰著勁力往裡壓的時候,擰起來很乾、很澀,壓起來也非常吃力,就像在擰生鏽的螺絲一樣,擰到一半就擰不動了,現在擰著勁力往裡壓,感覺非常順暢,甚至……還很絲滑,沒有任何阻礙。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周塵滿面通紅,大汗淋漓,隨著不斷擰著勁力往裡壓,原本緊繃的皮肉劇烈顫抖起來,顫抖的幅度極其詭異,每一寸皮肉不斷凸起蹦彈,仿佛滾動的波浪一般。
快了!
就差最後一點!
勁力馬上就能透進血肉里。
周塵一咬牙,猛提一口氣,大喝一聲:「嚯啊!」
轟!
當勁力穿過皮膜透進血肉裡頭那一刻,體內的氣血就像煮開的熱水般沸騰起來。
破了!
周塵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低著頭,喘著粗氣,額頭的汗珠順著鼻尖如雨滴般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指頭大的濕印。
「終於破境了!」
也不管什麼髒不髒,光著膀子帶著滿身汗直接躺在地上。
折騰了整整半年,今天終於成功破境。
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舒坦!真舒坦吶!哈哈哈!」
咧嘴大笑一陣,隨手拿起旁邊的藥罐,瞧著裡面烏黑亮澤的上品武藥:「半年的努力,抵不上這一罐上品武藥,怪不得這玩意兒賣五兩,確實值這個價!」
五兩!
這個價格,絕對讓普通人家望而卻步。
以周塵的條件,不吃不喝乾一兩年,才勉強能買得起。
可問題是,不吃不喝,現實麼?
「得虧碰上一個藥半仙,不然的話……這輩子能不能買得起上品武藥都是一個未知之數。」
破境之後,周塵有種強烈的空虛感。
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
上輩子玩網遊氪金砸裝備,就是這種感覺。
「不管怎樣……破了境就好。」
破了境,意味著從磨皮,踏入煉肉,也可以說正式成為一名真正的武者。
因為磨皮境界,除了增強耐力、抗擊打能力之外,自身的勁力並不會變強多少。
可一旦進入煉肉境界,全身勁力可以擰成一股爆發力,等於說,勁力活了。
這也是為何只有踏入煉肉境界,才算真正的武者。
歇息片刻,落了汗,緩過勁來。
他又站起身,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洶湧澎湃的氣血。
睜開眼,心念一動,皮肉再次緊繃,抬腳橫移之時,全身勁力擰在一起,腳跟落地間,好似生了根,嘭的一道沉悶聲響,沒有塵土飛揚,只有一個凹陷下去的深腳印。
馬步紮成那一刻,周塵整個人的氣勢都變得尤為剛猛,一拳祭出,勢大力沉,更是帶起嗡鳴作響的破風長嘯。
「破了境,勁力活了,擰成一股後,就有了根,一拳的爆發力比磨皮境界強三倍都不止,難怪大家都說只有破境,才算真正的武者。」
感受著破境後的變化,周塵欣喜若狂,越打越興奮,這還只是剛破境而已,日後淬鍊全身血肉,勁力只會越來越強大,僅僅是想想,就讓人激動。
本想多打幾遍拳樁把式,奈何天色已亮,只能暫時作罷,洗個澡,穿上粗布短褐,前往巡檢司。
……
臥牛鎮是一座邊陲小鎮,地廣人稀,也只有集市還算熱鬧點。
大清早,街道兩側的店鋪已經開始忙活起來,這裡的煙火氣很濃,賣豬肉的,賣包子饅頭,疙瘩湯,羊肉湯,牛雜湯應有盡有,走在集市的街道上,各種吆喝聲不絕於耳。
周塵路過燒餅攤的時候,又買了兩個,吃一個,留一個,自打穿越過來,吃的不算少,可能是肚子裡沒油水,餓得很快,感覺永遠吃不飽。
「我如果直接找老杆子申請的話……恐怕不太妥當……」
走在路上,吃著燒餅,腦子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
按照正常程序,破境之後,可以找班房的班頭老杆子申請調入巡捕房。
老杆子人比較貪,不見錢,不辦事。
真正讓周塵擔心的是副班頭錢豹子,聽吳貴的話音,上次自己買武藥的事情傳到他耳朵里,嫌自己沒好好孝敬,此次將自己加入名單,必然也是想用這事兒狠狠的訛詐一筆。
若是直接找他們申請,十有八九會故意卡自己。
思來想去,他打算繞過這倆人,直接去找巡捕房。
這半年,他也沒閒著,巡捕房那邊也有認識的人。
不過……
名單月底出,下個月直接就派到亂馬嶺。
這是一個重要的檔口。
以防萬一,周塵決定先賺點錢,到時候用錢開道,去巡捕房打點打點,事情也進展得快些。
「我現在全部家當只剩下三錢碎銀子……把家裡那些銅板扒拉扒拉,差不多能湊個四錢出來。」
昨夜煉的上品武藥,還可以塗抹兩次。
自己已經用過一回,不好出手。
必須再煉一罐滿的。
這玩意一罐藥料成本五錢,還差一錢。
不多。
賺起來也不難。
周塵有路子,打算今天下了值就去張羅。
……
來到巡檢司的時候,院子裡已經聚著不少徭役。
大家還是如平常那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閒聊著,等著日頭出來點卯。
周塵照例用自己的缺嘴兒茶壺,沏上一壺熱騰騰的茶水,茶葉是俏舌尖,茶是好茶,但他喝的是稀碎的茶葉末,便宜又實惠。
瞧了瞧,石鎖已經被人占了,閒來無事,便去推會兒磨盤。
這玩意兒可以練腰。
他覺得腰很重要,多練練有好處。
這時。
一行七八人走進院子,為首之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粗布短褐。
看見這人,其他徭役趕緊湊過去打招呼,有的叫李頭兒,有的叫慶哥。
周塵瞧了一眼,並沒有過去,他也認識這人,與吳貴一樣,都是班房的役頭,名叫李慶。
不僅認識,說起來,他跟李慶還是一條巷子的鄰居。
只不過。
如果不是碰個頭對頭,他也懶得搭理李慶,這人是跟著錢豹子混的。
周塵與他打過幾次交道,對他的評價只有兩個字:婊子!
「大家來的都挺早啊……」
李慶手裡捧著一些花生米,時不時的往嘴裡扔一個,臉上掛著春風般的笑意,與大家打著招呼。
人沒什麼架子,對誰都是笑臉。
走到一半,看見正在推磨盤的周塵,李慶擺擺手,讓身後的其他徭役先過去。
瞧他向自己這邊走來,周塵也不好不搭理,笑著叫了一聲李頭兒。
「我說小塵,說過多少回了,跟我這麼客氣做什麼。」
李慶坐在磨盤上,將手裡的花生米遞過去:「集市八寶鋪的油炸花生,又香又脆,嘗嘗。」
周塵搖搖頭:「這兩天上火。」
「那就怪你沒口福了。」
李慶二郎腿一翹,捏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怎麼著,聽說昨天去牢里當差了?」
瞧見周塵點頭,李慶又道:「那破地方那麼晦氣,老張一身的臭藥味,你也不怕把自個兒熏死,這樣,回頭我給你找個閒差。」
周塵沒有接話,等著下文,他很清楚,李慶找自己,絕對不是來閒扯的。
「有件事,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李慶慢悠悠的說著:「上頭打算下個月就調一批徭役去亂馬嶺,讓咱們班房月底之前擬定好名單,而且……」
話說一半,他抬頭看著周塵,又繼續說道:「你的運氣不太好,這回上了名單。」
發現周塵依靠著磨盤,在那裡把玩著茶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好似沒有聽見一樣,李慶頗感意外:「你沒聽明白我的話?我說名單上這回有你。」
「我知道。」
「你知道?」李慶吃驚,眨了眨眼睛,轉念一想:「吳貴告訴你的?」
「昨天聽他說的。」
「我說呢,呵!」李慶嗤笑一聲,又往嘴裡扔了一粒花生米:「他的嘴倒是挺快,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
周塵摸了摸茶壺,感覺水溫不太燙了,噙著壺嘴,試著吸溜一口茶水,感覺還行,看向李慶,笑著問了一句:「要不慶哥給我指條道兒?」
李慶沒有接這個話,而是將吃剩下的花生米裝進兜里,拍了拍手,從磨盤上下來,望著漸漸從東邊升起的日頭,用力的伸了一個懶腰:「這事兒怎麼說呢,說好辦也好辦,說難辦也難……」
周塵接了一句:「怎麼說?」
「你知道我跟豹爺關係不錯,他管著這一攤,他如果想把你的名字去掉,也就一句話的事,你如果有這個心的話,我倒是可以幫你遞個話。」
李慶抻了抻身上有些發皺的短褐,輕描淡寫的說道:「不過,豹爺的規矩,你也知道,可能得花倆錢。」
「我說慶哥。」周塵提溜著茶壺把子,晃了晃缺角的壺嘴:「你看我像有錢的樣子?」
「上次我說的那件事,你要不再考慮考慮?」
「上次?」周塵想了想,不太明白:「什麼事?」
「你那房子,趁著現在還值倆錢,我可以幫你找個好賣家。」
一聽這話。
周塵終於明白李慶今天為何會突然找自己。
敢情是打自己房子的主意。
仔細一想。
原身沒答應,然後就上了名單,被派往亂馬嶺。
輪到自己。
又來這一套?
沒完了是吧?
「亂馬嶺是什麼地方,我不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上次你運氣好,撿回一條小命,這次如果再被派過去,你認為還會像上次那麼好運氣麼?」
李慶勸說道:「趁著現在還不到月底,還有時間,等你房子出手了,我幫你在豹爺那裡說點好話,興許就能把你的名字去掉。」
周塵坐在磨盤上,沉默不語,只是一味的噙著壺嘴,像抽菸袋鍋一樣,有一口沒一口的吸溜著茶水。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想著等破了境,就能進了巡捕房,不用再擔心亂馬嶺的名單,只是……」
李慶搖搖頭,嘆息一聲:「破境二字,說說容易,咱們班房這麼多徭役,誰不想破境?誰不知道只要破了境,就能進巡捕房?可又能如何?真正破境的又有幾個?一罐下品武藥,一兩五,破境的機率有多低,你應該清楚吧?」
周塵看了看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點了點頭,依稀記得上個月在黃掌柜那裡買武藥之後,在集市上碰見過李慶。
「中品武藥,三兩,你那院子也就值這個價,可這玩意……同樣是賭博,賭輸了一無所有,你敢賭麼?還不如孝敬孝敬豹爺,直接把你的名字劃掉。」
李慶走過去,重重的拍了拍周塵的肩膀:「我勸你最好打消破境這個念頭,沒什麼希望,老老實實熬完這一年比什麼都強,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做人還是實際點。」
隨著日頭升起,院子裡的徭役們紛紛走向班房,周塵喝完一壺茶,用衣角擦了擦壺嘴,放在兜里,打算去點卯。
李慶並沒有急著過去,抖了抖衣袂,繼續說著:「小塵,咱們是一條巷子的鄰居,我的話直了點,不過都是為了你好,若是換做旁人,我才懶得跟他們說這麼多,這幾天好好考慮考慮,想清楚之後隨時找我。」
李慶又交代了幾句,朝著班房走去。
「慶哥!」
身後傳來周塵的聲音,李慶止步,嘴角的笑意禁不住的揚起:「怎麼?這麼快就想通了?」
「沒有,我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挺好。」
周塵的神情很認真,態度也很誠懇,就連笑容也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燦爛:「回頭等我考慮清楚,一定會親自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