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來。
周塵每天晚上都會煉兩鍋藥,一鍋上品武藥,一鍋粗藥膏。
上品武藥已經煉出四罐,準備再煉一罐,湊滿五罐之後找藥耗子出手。
這天。
點完卯,回到後院,照例進入牢房巡視一圈。
斷三刀躺在角落裡,張著嘴,呼出的氣息已是虛弱不堪,牢房門口還放著三塊已經爛掉的芋頭,還有一碗前兩天剩下的稀湯。
「咳!咳……」
老張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耷拉著一雙三角眼,瞧了瞧牢里:「這斷三刀前些日子還能啃進去一塊芋頭,這兩天說不行就不行了……連意識都模糊了,叫他都沒反應。」
意識模糊了麼?
模糊就對了。
周塵來牢房當差,天天伺候著斷三刀,每天早上都親自送飯,伺候了這麼多天,斷三刀的身體被他伺候得一天不如一天,伺候到現在斷三刀的意識終於被伺候模糊了。
「瞧這樣子,我估摸著斷三刀也沒幾天活頭了。」
老張搖著頭,吹著剛熬好的藥湯,沿著碗邊兒慢慢嘗了一口,燙的直咧嘴,忍不住吸溜一口涼氣,說道:「你啊,以後也甭給他送飯了,每天餵點水就行,能咕咚兩口就讓他咕咚咕咚,不能的話……就讓他自個兒等死吧。」
周塵點點頭,表示明白:「張哥,你放心吧,交給我就行。」想了想,又問道:「如果斷三刀死在這裡,縣衙那邊問起來,咱們怎麼說?」
在他的印象中,斷三刀這種重犯,通常都會在秋決之前,由縣衙統一送到府衙那邊。
「還能怎麼說,他自個兒死的,又不是咱弄死的。」老張瞧著地上幾塊爛芋頭:「天天給他送這麼好的白面芋頭,他自己扒拉不進去,那能怨誰。」
「是這麼個理兒。」
周塵覺得老張的話很有道理:「回頭死了個犯人,縣衙還往府衙送不送了?」
「送個球,人都死了,還送什麼,你真以為縣衙把斷三刀扔到咱們這裡,還打算往府衙送啊,這斷三刀是響馬大寇,搶了好幾票大鏢,縣衙那邊恐怕早就……不然也不會扔到這裡。」
老張沒有把話說明,周塵聽懂了,難怪斷三刀的舌頭都被拔了,怪不得扔到這裡等死。
「這裡面的水啊,深著吶,以後你就慢慢學吧。」
老張又品了一口藥湯,吧唧了吧唧嘴,越品越覺得對味,笑眯眯的瞧著周塵。
「周小子,我按照你說的方子熬藥,別說,還真不一樣,沒那麼大藥味,喝起來也不苦了,而且……這兩天咳嗽都變輕了。」
「怎麼樣。」周塵笑了笑:「我說對了吧?」
「確實不一樣,以前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有這種本事。」
「我在藥莊幹過幾年學徒,多少也懂那麼一點點,上不了什麼台面,也就會扒拉幾鍋藥膏。」
「已經很不錯了,比我那廢物兒子強,我家那兒子,整天瞎幾把折騰,嚷嚷著練武,把老子的棺材本都折騰進去了,也沒練出個門道。」
「……」
老張喝完一碗藥湯,還覺得不過癮,準備再熬一鍋,這藥他喝了二十多年,頭一回想喝第二碗。
離開牢房,周塵來到後院。
望著從東邊升起的日頭,心念一動,進入識海:【命數:五十七】
命數夠了。
但他今天沒有收斷三刀的道行。
準備多等一天。
因為他拿捏不准,斷三刀的具體歲數。
老張說斷三刀差不多有五十七歲左右,可到底是左,還是右,老張也說不出個道道來,萬一是右邊那個數呢?
多等一天,左右都跑不掉。
他不著急。
閒來無事,沏一壺熱茶,開始站樁煉肉。
馬步一紮,從腳下拔出一股勁力。
勁力如電流,順著右腳向上升騰,游到膝蓋的時候,打了一個璇兒,繼續向上游,衝到右側肩膀,又打一個璇兒,順流之下,一路打著旋,划過臂肘,衝到右手的時候,他的五根手指發出噼里啪啦的一陣脆響,指頭的皮肉也隨之劇烈顫動。
五指屈攏,朝著掌心用力一握。
霎時。
勁力頃刻間回彈過去,宛如一條長龍,所過之處,毛孔舒張,皮鼓肉顫,氣沖血流,穿過右臂,一路朝著左臂延伸過去。
直至這股勁力越來越弱,徹底游不動的時候,周塵一口大氣這才泄掉。
「呼!」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只覺渾身舒坦:「勁力已過九道彎,今天不出意外可以過去第十道彎,最多一兩天就能過完十二道彎……」
現在周塵每天進食一斤半的醬牛肉,外加一隻燒雞,晚上還會熬一鍋牛骨湯,肚子裡有了油水,站樁煉肉,非但不覺得餓,勁力游身的時候也比以前順暢許多。
啃燒餅那兩天,一天勉強才過一道彎。
現在頓頓有肉,肚子裡油水足夠維持煉肉消耗,短短七天時間,已過九道彎。
進度喜人。
這還只是上品武藥加上肉食。
說實話。
周塵還可以更快,因為藥半仙真正的拿手狠活還沒上呢,打算等出了五罐上品武藥,手頭有更多銀子後,再上狠活。
「這是剛站完樁?」
聽見聲音,周塵抬頭一看,瞧見一位男子走進後院。
男子皮膚黝黑,個頭不高,身體比較敦實,正是吳貴。
「吳哥。」
周塵打了個招呼。
「怎麼樣。」吳貴走過來,坐在後院的青石台階上:「最近沒出去走走,想想法子?」
「一直在想呢。」
瞧著身旁累得滿頭大汗的周塵,吳貴搖了搖頭,他知道,但凡周塵有辦法,也不會選擇在這裡站樁。
「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吳貴在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藥罐,遞到周塵面前:「這個你拿著。」
「什麼東西。」
周塵看了看,藥罐里是烏黑的藥膏,一眼就瞧出是下品武藥。
「昨天我從堂弟那裡借了點,量不多,夠你抹一次,你別看這是下品,可也是一等一的好貨,這是我堂叔特意托人請藥莊的老藥師親手煉製的,用的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料,我以前用過,比其他下品藥膏要好。」
「吳哥,你這……」
周塵還真沒想到吳貴今天竟然給自己帶來這麼一小罐下品武藥,意外之餘也頗為感動。
儘管只是塗抹一次的量,可下品武藥一罐就需要一兩五,只能塗抹三次,換句話說,塗抹一次的量,就值五錢。
他將藥罐推過去:「吳哥,你心意我領了,這我用不上。」
「什麼叫用不上。」
吳貴板著臉:「你現在也沒有其他法子,看看用這點武藥能不能破境,距離月底也就剩下七八天,賭一把,萬一成了呢。」
周塵張張嘴,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將自己破境的消息告訴吳貴。
自己現在還沒有見到忠爺,能不能進入巡捕房還是一個未知之數,在靴子還沒落地之前,不想讓徭役班房這邊的人知道自己破境的消息。
「吳哥,我真的用不上,你自己留著,回頭我……」
「你跟我客氣個毛啊!拿著,儘管用。」
周塵沒有客氣,他是真的用不上。
下品武藥,他以前買過,也用過,這玩意兒怎麼說呢,藥性一般般,還不持久,塗抹一回,如果站樁修煉的話,連一天都不到藥性就沒了。
最要緊的是,下品武藥由於品質的問題,塗抹完之後,皮干肉澀,用一次,需要間隔好幾天才能繼續塗抹。
包括中品武藥也是,無法連續塗抹。
唯有上品武藥,藥性可以維持三天,入皮、進膜、透肉,藥性是逐步遞進,散的慢,易吸收。
三天藥效之後,可以繼續塗抹,不耽誤。
上品武藥之所以昂貴。
第一貴在皮肉破境百分之百。
第二就是貴在可以連續塗抹。
周塵想將藥膏還給吳貴,奈何,吳貴硬塞到他手裡,說什麼也不往回收。
吳貴站起身,拍了拍周塵的肩膀:「行了,晚上回去,抹抹,試試能不能破境,回頭……如果……」
說到一半,吳貴又搖搖頭,他想說如果有什麼好消息告訴他。
可這話……不知為什麼,有點說不出口。
「唉,這操蛋的世道。」
嘆口氣,離開了。
「吳哥!」
等吳貴走到門口,周塵喊了一聲。
吳貴止步,回頭瞧著他。
「回頭等我進了巡捕房,我請你去李寡婦那裡大口吃牛肉,大碗喝老酒。」
許是沒想到周塵會說這番話,吳貴愣了愣,瞧著他那一副樂觀又自信的樣子,吳貴也咧嘴笑了笑:「好!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回去的路上。
吳貴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換之而來的是唏噓感慨。
下品武藥破境的機率有多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有一罐,至少可以塗抹三次,或許還有那麼一點破境的希望。
可只塗抹一次,就想破境。
除非撞大運,否則希望渺茫。
「巡捕房……唉!這小子直到現在還抱著希望呢。」
吳貴有些後悔。
後悔當初不該告訴周塵進入巡捕房這條路子。
有句話,其實他一直不好意思對周塵開口。
那就是破了境,確實有資格進入巡捕房,但也僅僅是有資格而已。
忠爺那邊會不會收,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能找對人,走走關係,或許有辦法。
可找人,走關係。
哪一個能離得開銀子?
更何況,在月底這個檔口。
就算破了境,又如何?
來不及了,也沒時間了……
「周塵這小子……性子好,人也懂事,就是命不好啊,唉!」
如果可以的話,吳貴也想拉一把。
可他一個靠給別人頂替徭役為生的小小役頭,哪有什麼辦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給點下品武藥,剩下的也只能讓周塵聽天由命。
……
……
後院。
周塵將一小罐下品武藥小心翼翼收起來。
他知道吳貴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好幾口人全指著他養活。
五錢碎銀對吳貴來說絕對不是一筆小錢。
這人情,他記下了。
站樁到中午。
吃飯的時間,徭役的一頓飯又是疙瘩湯。
周塵也喝了一碗,這玩意沒啥營養,就是用粗麵疙瘩熬的湯,掛點咸氣兒。
他喝了半年,也喝習慣了,每天不喝一碗,感覺缺點什麼。
正蹲在磨盤旁邊,順著碗邊兒喝著滾燙的疙瘩湯,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頭一看,正是李慶。
李慶左手端著一碗疙瘩湯,右手捏著一個燒餅,他的疙瘩湯里堆著一些花生米,燒餅里夾著兩張薄肉片,走過來,坐在磨盤上,二郎腿一翹:「前陣子,我跟你說的事情考慮的怎麼樣了。」
「正在考慮。」周塵隨口回了一句。
「呵。」
李慶嗤笑一聲,狠狠的咬了一口燒餅夾肉,嚼了嚼,耷拉著臉,也不看周塵:「你是不想賣你那套破院吧。」
周塵沒有接話。
李慶也沒有繼續說,沉默了一陣子,這才開口。
「班房裡有個叫郭小林的。」
李慶用筷子夾起碗中的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又喝了一碗疙瘩湯,繼續說道:「這次名單上也有他的名字,前些日子,我跟他說過,讓他想想辦法,賣點家當湊個幾兩銀子孝敬孝敬豹爺……就不用去亂馬嶺了。」
李慶低著頭,一口燒餅,一口湯,不咸不淡的說著:「他沒聽,早上的時候,豹爺讓馬彪過去了,馬彪做了什麼,我不清楚,但是郭小林早上沒來點卯,人在家裡躺著,半死不活……人廢了!」
周塵默默聽著,既不應也不答,只是悶頭喝著疙瘩湯。
「豹爺本來要點你!」
說到這裡,李慶用眼角的餘光瞄了瞄周塵,發現周塵依舊在低著頭喝湯,他的語氣變得陰冷起來:「是我在那邊為你說好話,給你爭取了兩天時間。」
站起身。
李慶端著碗,灌了一口疙瘩湯:「但也只有兩天而已!」
他並沒有看周塵,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兩天之內,你如果來找我,或許還有希望,兩天之後,若是等馬彪找到你,呵呵!」
「咱們都是一條巷子的老鄰家,到時候你殘了,廢了,別說我李慶沒有照顧過你!」
「好自為之!」
瞧著李慶離去的背影,周塵仰頭將半碗疙瘩湯一口氣全部灌進了肚子裡。
這幾日他也沒有閒著,打聽出來不少事情。
李慶最近很缺錢。
因為欠賭坊的賭債一直在利滾利,賭坊的背後是鐵砂幫,李慶惹不起。
聽說前陣子鐵砂幫的人還將他堵在家裡結結實實打了一頓,直至現在走起路來還一高一低不太利索。
鐵砂幫逼他,李慶就用亂馬嶺的名單對徭役進行敲詐勒索。
周塵很清楚,自己是他的重點關注目標。
兩天時間。
不多,但也不少。
對於他來說,足夠了。
傍晚。
下了值。
趙橫山那邊來信。
忠爺回來了。
讓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