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餘暉灑落而下,周塵跟著趙橫山走進巡捕房。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每次過來,都頗為感慨,一牆之隔,猶如兩個世界。
徭役班房原是巡檢司的後偏院,專門安置牢房、停屍房、伙房,雜房的院子。
後來臨時改成了現在的徭役班房,土地面,塵多,整日灰頭土臉的。
巡捕房不同,這是巡檢司正兒八經的衙署大院,地面都是青石鋪成,一眼望過去,到處都規規整整。
路上。
趙橫山叮囑著一些事情,周塵問了一句:「給忠爺帶兩包俏舌尖,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前幾日喝酒,他聽說忠爺喜歡品茶,特意買了兩包上好的俏舌尖,一直帶在身上。
「讓我說什麼也不用帶,直接過去就行,忠爺不講究這個,你如果非要帶兩包好茶葉,也不算多。」
趙橫山摘下頭上的黑布帽,對著臉扇了扇,忽然又想起什麼:「你小子沒往裡面塞銀子吧?」
「這倒沒有。」
「沒有就對了,送點茶葉意思意思就行,千萬別往裡頭塞銀子,忠爺最煩這個,他也不差你那仨瓜倆棗。」
送禮是一門學問,周塵雖然不太懂,卻也知道這玩意不能瞎送,頭一回見面,送份薄禮,代表一下心意就夠了。
「等會見了忠爺,他問什麼,你答什麼,如實回答就行……甭緊張,也甭擔心。」
不多時,倆人走進一道拱門。
裡面是一座別院。
別院裡頭有一棵不知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
槐樹下。
一方白石圓桌,幾張小石凳。
此時此刻。
一位老者正在院子裡練拳。
老者穿著一件很樸素的灰袍,身形高大,肩寬臂粗,精神頭很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趙橫山悄咪咪地對著周塵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而後老老實實地站在旁邊。
周塵明白,也跟著站在那裡,默默等著。
忠爺如同沒有看見他們一樣,繼續打著拳,他的動作很慢,腳下卻沉得嚇人,拔出一股大力,落步又如蜻蜓點水,不留聲,不留塵。
「這是拳樁把式……」
周塵看了一會兒,認出了忠爺的拳法,應該是拳樁把式,因為他跟吳貴學的也是這玩意。
不過。
似乎又有點不同。
招式看起來似乎一樣,路數好像不太對。
估摸著忠爺練的是動樁?
他聽吳貴說過。
拳樁把式分為動靜兩樁。
靜樁用來磨皮煉肉,動樁則用來壯筋鍛骨。
這門樁功有沒有正經大名,已經無人知曉,反正巡檢司的差役,祖祖輩輩都練這個,忠爺是,趙橫山是,吳貴跟著差役學的也是。
據說拳樁把式是當年朝廷傳下來的,各地衙門的差役修煉的幾乎全部都是這個。
片刻後。
忠爺散了勁,吐出一口濁氣,收了架勢。
「忠爺,人帶來了,他就是周塵。」
趙橫山上前介紹,周塵連忙拱手行禮:「晚輩周塵見過忠爺。」
忠爺嗯了一聲,將搭在樹枝上的毛巾摘下來,擦了擦額頭的密汗,也不說話,走過去,一隻大手搭在周塵的肩膀上。
看似輕描淡寫的動作,周塵還以為這老頭兒過來拍自己肩膀,說句長得一表人才。
不曾想,當大手落下來的時候,只覺一股鋪天蓋地的力道壓在肩頭。
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這老頭兒不按套路出牌!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肩膀瞬間下塌,整個人被壓得腰都直不起來,雙腿都被壓的彎曲,眼瞧著就要趴在地上。
周塵猛提一口氣,雙拳一握,扭著腰勁,繃著皮肉,從腳下拔出一股大力。
勁力如龍,氣血奔騰,逆流而上,瞬間貫穿全身十道彎,頂著忠爺那隻仿佛蘊含千鈞大力的手掌,咬著牙,一鼓作氣往上頂,彎曲的雙腿逐漸直立,腰杆也緩緩筆挺,原本塌下去的肩頭也一點點升了起來。
哦?
正在擦汗的忠爺,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輕挑,轉瞬又落下,眸中划過一抹意外之喜。
不遠處。
趙橫山瞪著一雙虎目,神情有些驚愕。
他還以為周塵會被忠爺一巴掌震趴下,因為當年他就是這麼被一巴掌震的肩膀脫臼趴在地上。
「嗯……」
忠爺抬起手掌,繼續擦著汗,轉過身去又將毛巾重新搭在樹枝上,評價道:「還算不錯。」
熟悉忠爺的趙橫山,咽了口唾液,他可是知道,這是一個很高的評價了。
當年他得到的評價是傻大個,中看不中用。
這些年在巡捕房,他在忠爺嘴裡就沒聽見過什麼好詞兒,不是廢物就是不行,要麼就是差得多,道行淺,手腳不利索,空架子……頂天了,說句還湊合,一般的都少。
周塵立在原地,站得直挺挺的,表面看起來很淡定,實則體內氣血又散又亂,而且……右半截身體也被震麻了,後背更是出了一身冷汗。
「剛過十道彎?」
忠爺坐在石凳上,端起熱騰騰的一壺茶,澆灌著幾隻茶碗。
周塵點點頭,暗暗心驚,這忠爺一巴掌下去竟然連自己過十道彎都能試出來,不愧是老前輩。
旁邊的趙橫山眨巴著一雙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周塵。
這小子不是剛剛破境麼?
這就過去十道彎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又瞧了瞧忠爺,老老實實地閉上嘴。
「什麼時候破的境?」
忠爺的聲音傳來,周塵如實回答:「有一陣子了。」說罷,又加了一句:「運氣還算不錯,今天才過第十道彎。」
一陣子是多久?
幾天,還是幾個月?
他沒說。
忠爺也沒問。
「你今年多大歲數?」
「剛滿十七。」
「以前練過武?」
「晚輩十二歲在藥莊當學徒,跟著老師傅在藥池裡泡過一些武者用過的藥渣子,老師傅說能打熬身體,上一年被征徭役,進了班房才開始練武。」
「樁功是跟誰學的?」
「班房的一位老徭役。」
「怪不得!」
嗯?
什麼叫怪不得。
這是幾個意思?
忠爺涮完幾隻茶碗,又拎著青瓷茶壺,一一斟滿,頭也不抬的說道:「那老徭役教的不錯,以後別跟著他學了。」
周塵一時間聽不太明白。
「你用勁力開的這十道彎,路數都是錯的,完全是瞎開的,你現在還能囫圇站著,沒把自己練殘廢算你命大,也多虧你在藥莊泡過身子骨,有些底子,不然的話……」
「????」
周塵心頭一沉。
忠爺的話他聽明白了。
自己站樁煉肉,結果是對的,但過程全部都是錯的。
也就是說……自己練岔了?
他想起這幾日站樁時勁力沖彎的感覺。
有時候順,有時候澀,有時候很彆扭。
他還以為站樁遛彎都是這樣,難道……不是?
吳貴教錯了?
不對!
這事兒不能怪吳貴。
因為吳貴只教過自己磨皮。
煉肉是自己根據站樁歌瞎搗鼓的,他以為大家都是這麼練的。
現在想起來,禁不住後背有些發涼。
「你練的拳樁把式,一圈十二道彎,代表十二條勁路,豈能瞎練,會死人的。」
忠爺看了一眼趙橫山,吩咐道:「以後進了巡捕房,帶帶他。」
聽話要聽音。
周塵腦子裡正想著自己練岔的事情,聽見忠爺這麼說,心頭頓時一喜,自己這是通過了?
「行了,留下來吧,正好,這邊也缺人手。」忠爺端起茶碗,輕抿一口:「橫山,這兩天你跑跑,給他先入個冊,領個牌子。」
說著話,他將兩隻茶碗推過去,一碗朝向趙橫山,一碗朝向周塵。
「好嘞!」
趙橫山嘿嘿笑著,湊過去,端起茶碗,下意識地仰頭一口悶,直接灌進肚裡,嗷的一聲慘叫,滾燙的茶水,燙得他張開嘴,吐著舌頭,趕緊朝角落的水缸跑過去。
「這是沸水開的茶,不是你平日喝的酒,你說你急個什麼勁兒!」忠爺瞪了他一眼,呵斥道:「整天毛毛躁躁,多大人了,一點記性都不長!」
趙橫山大碗喝酒喝習慣了,只要看見碗,不管裡面是什麼,先幹了再說。
「忠爺。」
周塵走過去,攏了攏袖子,從裡面摸出來兩包茶葉,放在石桌上:「聽說您老喜歡喝茶,路上來得急,也沒好好準備,順手買了兩包俏舌尖,讓您淡淡嘴兒。」
哦?
忠爺眉頭一挑,瞧著那兩包用黃油紙包的茶葉。
他喝茶喝了一輩子,一眼便認出這是集市里王記茶鋪的上等俏舌尖,好茶,也是最喜歡的茶。
「嗯。」
忠爺點點頭,看著周塵:「你有心了。」
等二人從別院離開,忠爺拿起兩包茶葉,不由想起周塵剛才說的那句話:「俏舌尖,淡淡嘴兒,有點意思。」
他笑了笑,砸吧著淡淡嘴兒三個字,越品越覺得對味:「那就淡淡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