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忠爺那裡離開，周塵問了問趙橫山關於站樁煉肉的方法。
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自己還真練錯了。
聽趙橫山說，正宗的站樁遛彎，從腳下拔出勁力之後，不分左右。
但是，如果先拔右腳的話，勁力游身的路徑，先右腳膝蓋，然後不過腰，斜著走左手臂，然後是右手臂，再左腳，最後兩道彎是腰肢與脊背。
這是正常路徑，是左右交叉游身，最後匯聚在腰椎脊背。
周塵不是這個路子，他是拔右腳，一路向上，第二道彎就過腰肢，然後是右手臂，沒有交叉，完全是順著來的，他以為十二道彎繞一圈就行了。
交叉游身，可以順著勁兒，過彎更順暢，磨皮煉肉也更緻密。
周塵這種野路子，屬於生拉硬拽。
用趙橫山的話說，他這是已經不是遛彎，而是強行沖卡，費勁又費力，還容易練傷身體。
「看來練武這玩意……真不能瞎練！」
回去的路上，周塵心有餘悸。
他很慶幸，自己這幾日頓頓吃肉，外加上品武藥不間歇。
不然……這會怕是早就練廢了。
夜裡回到家。
自己試了試。
游身遛彎，果然比以前順暢許多，以前勁力過彎的時候，就像水流衝擊石頭，是漫過去的，偶爾運氣好，也會打個璇兒。
現在過彎，勁力是正兒八經打著旋，繞個彎就過去了。
他一直納悶，那些老差役為什麼把勁力游身會稱之為遛彎。
現在懂了。
這才叫遛彎。
自己那野路子只能算瞎溜達。
……
……
翌日，清晨。
日頭升起，徭役們點完卯，又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隨著月底將至，派往亂馬嶺的名單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以往點卯之前，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還有說有笑。
現在一個個如行屍走肉般，臉上都寫滿了沉重。
「等入了冊，領了腰牌，我就算正式進入巡捕房了……」
周塵還是如往常一樣，朝後院走去。
趙橫山說這兩天會親自去找司吏，先給他入冊，這是標準程序，必須得走。
畢竟，巡捕房是巡檢司的正經衙署。
周塵以徭役身份進去之後，雖還頂著徭役的身份，只入冊不入編，算半個臨時差役。
而且。
工食銀也會漲。
這邊只有三錢。
進了巡捕房，就是五錢。
這點錢。
對於現在的周塵來說，已經不算錢，只要不用去亂馬嶺，不給錢都願意干。
走到後院門口，望著從東邊冉冉升起的日頭，識海裡面：【命數：五十八】
夠了。
他準備今天就收斷三刀的道行。
牢房外。
老張還是老樣子，靠著牆，坐在條凳上，閉著眼，養著神，嘴裡哼著小曲兒，手指頭在桌子上敲打著節拍，牆角的爐子上煮著藥湯，咕嚕嚕冒著熱氣，飄著陣陣藥味。
「張哥，早啊。」
老張抬抬手，繼續哼著小曲。
自打周塵給他換過藥方之後，老張的氣色明顯比以前好了許多，心情別提有多好。
走進牢房。
周塵從牆上摘下鑰匙，打開牢門。
昏暗的牢房，透著一股刺鼻的臭味，這臭味夾雜著潮濕、酸靡、腐爛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熏的人頭暈噁心。
以前有老張的藥味掩蓋，還沒什麼太大的感覺，現在老張熬藥的藥味清淡許多，牢房各種臭味全部冒了出來。
周塵揉了揉鼻子，打開最裡邊的一間牢房。
斷三刀躺在牆角的雜草上，半睜著眼睛，眼眸是渾濁的，沒有神兒，張著嘴，氣若遊絲，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斷老前輩？」
試著喊了一聲。
斷三刀沒有任何反應。
周塵走過去，蹲下身體，抬手捏著斷三刀的手腕，準備送斷三刀最後一程。
他閉上眼，心念一動，命數開始扣除。
五十七……
五十……
四十……
三十……
二十……
十……
一……
與此同時，隨著命數扣除，識海開始扭曲顫抖起來。
嘩的一瞬間，周塵的意識仿佛被一股神秘偉力拽入一片冷硬的虛空。
虛空如幻海，飄渺又朦朧。
恍惚間，他像是站在一扇黑漆漆的大門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有些看不清楚，只能隱約看到武館兩個字，耳畔還能聽見些許嘿哈嘿哈的打拳聲。
【九歲，你第一次走進武館，師傅摸了你的骨頭，說你是練武的料。】
【你練的是靠山拳，一招一式，扎紮實實，師兄們嫌苦，你不嫌，你每天比別人多練兩個時辰，拳架子紮下去，不到力竭不起來……】
牢房裡。
周塵人未動，體內氣血卻是肆意翻騰，皮肉鼓動，筋骨酸麻，渾身如遭雷擊，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聲，整個人劇烈顫抖，看起來就像被鬼附身。
【十五歲，你的靠山拳已經打遍了武館所有師兄……師傅逢人就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天才的苗子……】
【二十歲，靠山拳大成，你在擂台上一拳打死了大師兄，師傅說你練到頭了，這亂世，武館留不住你，你磕了三個響頭，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二十一歲，你背著包袱從了軍，第一次摸到刀，教頭教的是八九刀法，刀刀不離後腦勺，你練了三個月，教頭說，你是天生的刀客……】
【三十五歲，升任百戶，八九刀法大成，使得又凶又霸道，你殺完人回營，刀口卷了，血還沒幹，你坐在鍋邊吃飯，同袍端著碗走開，沒人敢坐你旁邊……】
【四十歲，你軍功被搶，一怒之下，血染營地，殺的人頭滾落，搶到心儀已久的秘籍【斷魂掌】，從此落草為寇……】
周塵的身體不再顫抖，呼吸卻是重了起來，胸中一陣發悶，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順著骨頭縫往外冒，那是殺意，浸了半輩子人命才養出來的殺意。
【五十歲，你靠山拳圓滿，斷魂掌大成，八九刀法更是臻至化境，你憑這三樣本事，拳打頭，掌穿心，刀斷喉，一路燒殺搶掠，成為人人懼怕的響馬大寇……」
【五十八歲，你手腳盡斷，趴在牢房啃著芋頭，你看著牢門外面那位給自己送吃食的年輕人，你覺得他是個厚道的好後生，張張嘴，想道個謝……】
【你感覺芋頭不對，你望著那個厚道的後生，意識越來越模糊……】
【你的人生如走馬燈在腦海里流逝……】
【你的記憶一片空白……】
【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