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怪物個頭不大,看起來有點像人。
身上沒有肉,只裹著一層黑不溜秋的屍皮。
屍皮又干又皺,看起來就像老樹根的樹皮,怪物腦袋上耷拉著稀鬆如枯草般的毛髮,長著一張人臉,只有眼白,沒有眼球,鼻子是凹進去的。
它趴在角落,手裡抓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滿嘴獠牙,一邊虎視眈眈盯著周塵,一邊啃食著手裡的心臟。
這是屍妖!
只要死在老妖嘴裡的人,一旦被妖風捲走,在黑霧的侵蝕下,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這種屍妖。
周塵一手提著血油燈,一手拎著柴刀。
擔心油燈滅掉,他沒有主動出手,就這麼站在這裡,伺機而動。
就在這時。
不遠處傳來動靜。
有人提燈跑來。
正是麻三。
當他發現蟄伏在角落裡的屍妖時,臉色微微一變,瞧了一眼周塵,以為他嚇傻了,壓低聲音,喝道:「過來!慢慢往後退!」
嗷——
屍妖像是察覺到什麼,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順著山壁如同壁虎一樣,爬得飛快,眨眼間便消失在黑霧之中。
「屍妖呢?」
緊接著又有一個人提燈趕來,這人長得人高馬大,看起來凶神惡煞,手持一把鬼頭大刀,正是老駝爺座下的巡燈人:趙洪亮。
「跑了!」
麻三回了一句。
趙洪亮詢問:「有沒有死人?」
麻三上下掃視著周塵:「我來的及時,這小子應該是嚇傻了,看起來身上沒傷,其他的不清楚,過去瞧瞧。」
麻三提燈往前走了一會兒,來到下一個墳頭,立即看見一些殘肢碎肉散落得滿地都是。
「他奶奶的!又死了一個!」
看見地上一條血淋淋的胳膊手裡還攥著小玉瓶,麻三走過去,撿起來瞧了瞧,裡面都是血,望著墳頭上枯萎的血骨花,麻三說道:「看樣子剛收集完玉露,就被屍妖弄死了,廢了一瓶!」
「操!」
麻三有些憤怒,一把將玉瓶摔在地上,用腳狠狠踩碎。
……
……
收集完血骨玉露,眾人從老妖嘴離開。
周塵擔心私藏的一瓶玉露被發現,出來的時候偷偷塞到鞋裡,若是發現情況不對,第一時間踩碎。
不過。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麻三隻將大家收集過來的一瓶血骨玉露收回來後,並沒有進行搜身。
仔細想想,確實也沒有必要。
一座墳頭一朵血骨花,綻放之後,花蕊裡面七滴玉露正好裝滿玉瓶。
想私藏都藏不了,這玩意開一次花就這麼多玉露。
至於被屍妖殺死的那人。
周塵估摸著應該是空瓶子起作用了,至少,麻三真的以為那瓶玉露是撒空的。
回到採藥堂。
還是那座大院子。
麻三這支隊伍去的時候是十多個人,回來的時候少了三個。
有一個人被妖風吸乾了精元氣血,屍體也被捲走了。
另外兩個則是被老妖嘴裡的屍妖吃得只剩下殘肢碎肉。
「死了三個……」
屋檐下。
老駝爺拄著拐杖,彎著腰,托著後背的羅鍋,眯著一雙陰鷙的眼睛,道:「都是誰送來的?」
「是黃管事那邊的人,送來了五個,今天一下子死了仨……」
「又是這個老黃!」
老駝爺冷哼一聲:「回頭告訴他,以後啊……我這裡不收他的人,想進老妖嘴刨血食,送來一群廢物,刨什麼血食!」
老駝爺擺擺手,又道:「行了,給小崽子們發些六花子補補身子骨。」
麻三等幾位大把頭從堂屋裡搬出來一些包好的藥料,一人發了一包。
周塵打開看了看,有一縷山參穗,兩段地龍枝,還有幾片虎骨……差不多有六種之多。
都是一些雜碎的邊角料,而且不是生的,都浸泡過血,泡得是邪性的藥血。
「這就是咱們採藥堂的六花大藥,別小瞧這些大藥料子,可都是在血藥池裡浸泡過的好寶貝,金貴著呢,外面可買不到,回去啊……你們熬上一鍋六花大湯,一天吶,喝上那麼一碗,比你們在外面買的那些藥渣子,可強多了……」
老駝爺拄著拐杖,朝堂屋裡頭走去,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傳來:「回去好好補補你們的身子骨,趁著藥勁兒,喂喂你們的皮肉,拔一拔氣血,想在老妖嘴裡刨血食,這身子骨可得養好咯。」
「這一包藥渣就是六花子麼?」
回去的路上,馬千鈞捧著藥包,小心翼翼欣賞著。
武者來黑風谷刨血食。
刨的可不是老妖嘴裡面的血骨玉露,那玩意兒太金貴,採集完是要上交的,屬於正兒八經的血藥。
所謂刨血食,刨的是手裡這一包六花大藥,俗稱六花子。
馬千鈞以前喝過別人的一碗六花子,很有勁,喝完之後,整整一天都是生龍活虎。
正因為喝過,所以才豁出去來黑風谷刨血食。
他捏起一段看起來有點像樹枝渣子一樣的地龍枝,放在嘴裡咬了咬,咬得滿嘴苦澀還有一股很怪的味道,他呸了兩聲:「什麼玩意,苦不拉幾的,怎麼還透著點尿騷味兒?」
周塵提醒道:「這是讓你熬湯喝的,不是讓你干啃的,這東西……干啃有毒,而且毒性還不小。」
「還有毒?」
馬千鈞嚇得趕緊跑到牆角,彎著腰,嘔吐起來,吐不出來,直接用手摳喉嚨。
周塵搖搖頭,啞然失笑。
他沒忽悠。
這玩意兒確實有毒。
藥料本身沒毒,浸泡過藥血就不一樣了。
……
……
黑風谷的附近有很多村莊。
這些村莊裡的人家,幾乎上都是種植藥田的藥農。
周塵並沒有住在採藥堂,前些日子就在附近的小坡村,從一個藥農手裡買了一座帶兩間房的院子。
不貴,也就三兩六錢。
傍晚。
回到小院,填了填肚子,吃飽喝足,先打了打靠山拳,又練了練拳樁把式。
淬筋與煉肉淬鍊的路子不一樣。
煉肉只需要站樁,用自己的勁力磨練皮肉就行。
淬筋不同,需要動起來,拉練經筋,用自身氣血反覆打熬。
直至透出一身大汗,周塵又脫光衣服,泡進木桶里,進行藥浴。
「如果進展順利的話,最多一兩個月,我就能把全身經筋大致淬鍊一遍……」
煉肉境的時候,他是按部就班修煉的。
踏入淬筋境後,周塵準備用藥半仙的手藝,根據自己的情況,量身打造一套專屬武藥。
隨手拿起小玉瓶,打開後,瞧著裡面滿噹噹的血骨玉露,呢喃道:「如果這玩意兒充足的話……甚至能夠更快……」
血骨玉露這等金貴血藥,在煉藥堂那邊也就煉點生養氣血的藥丸子,純屬浪費,連血骨玉露一半的價值都發揮不出來。
聽說還有直接往肚子裡灌的,更是暴殄天物。
這玩意兒如果用藥半仙的手藝,隨便與其他大藥扒拉一鍋,那就是極品大藥。
「聽說……老妖嘴深處,還有一些野生的血骨花!」
周塵攥著玉瓶,將這些日子收集來的信息匯總了一下。
老妖嘴墳頭上的血骨花都是採藥堂栽種的,深處還有一些野生的,而且沒有人收集。
原因很簡單。
老妖嘴裡面,到處瀰漫著黑霧。
血油燈燒得又是自己的鮮血。
毫不誇張的說,進了老妖嘴,體內的鮮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燃燒。
老妖嘴深處的黑霧又那麼濃密,鮮血燒得很快,氣血再充足也熬不住。
「藥半仙研究出來的活血方子,既然可以激活藥鼎的符文,應該也可以激活油燈上的符文……」
周塵打算明天去一趟藥莊,把自己需要的藥料一口氣全部買齊。
等下次再進老妖嘴,到處溜達溜達。
……
……
在採藥堂刨血食,有一個好處。
不用幹活,每個月只需要進兩三趟老妖嘴就行。
平日裡做什麼,別人也懶得管。
次日。
一大早。
周塵從黑風谷離開,乘著隔壁楊老漢的馬車,前往藥莊。
自從在藥莊掛職之後,只要有時間,他就煉兩三鍋武藥,送到金管事那裡。
前前後後已經送過五六次,昨天又煉了三鍋,準備找金管事掌掌眼。
藥莊裡里外外還是如往常一樣熱鬧。
屋子裡。
金管事與周塵一邊喝著茶,一邊閒聊著,聊的也多是煉藥的手藝。
每次過來,金管事都會根據周塵送來的武藥,指點指點,幫他改進。
聽說這次周塵又帶來三罐武藥,金管事趕緊催他拿出來。
「上次你送來的那兩罐武藥,品質可謂相當好,在下品武藥裡面絕對是一等一的好藥膏……」
金管事將面前的茶碗隨手推到一邊,又搓了搓手,內心頗為期待。
周塵每次送來的武藥,經過他的指點,手藝都有明顯精進,品質更是一次比一次好,這讓金管事有種強烈的成就感。
這段時間,遲遲不見周塵送來武藥,金管事總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吃飯都覺得不香。
好在今天又送來三罐。
不知道這次手藝有沒有精進。
「上次經過金叔的點撥,我回去試著煉了幾鍋……特意挑出來三罐品質不錯的,你給把把關。」
周塵打開包袱,掏出三罐武藥,擺在桌子上。
對面。
金管事迫不及待直接將三罐武藥全部打開,從最左邊的一罐武藥里挑起一撮藥膏,用手指揉搓著,越揉,臉上的表情越是驚喜。
「你這一罐武藥的品質提升很大啊,簡直……簡直快要趕上中品了。」
又打開中間一罐武藥,金管事挑起一撮,繼續揉搓,揉著揉著,臉上驚喜的表情漸漸變得震驚起來。
「好傢夥!這一罐武藥的品質!差不多已經稱得上中品了啊!」
周塵抿了一口茶,咧嘴笑道:「經過金叔的指點,我的手藝最近進步很大,五六鍋裡面,偶爾能煉出一鍋趕上中品的武藥。」
「中品!絕對是中品的質量!」
金管事繼續揉搓著一罐武藥,他很確信,這一罐的品質,確實已經稱得上中品。
他盯著面前這位年僅十七歲,長得有些清秀的少年,若非親眼所見,根本不敢相信,這少年竟然已經可以煉出中品武藥。
要知道他九歲進藥莊當學徒,從切藥,到粗藥膏,再到細藥膏,直至二十四歲才勉強能穩定煉出下品武藥,當時已經被稱之為天賦過人。
三十二歲才學會中品武藥,師傅誇他是煉藥天才。
這小子才多大啊,就能煉出中品武藥。
還是我金某人親自指點出來的?
可我……也就閒聊的時候提點建議。
這小子的天賦得多高啊?
「金叔,這個月月底,就要掛職大考了吧?」
聽見周塵這麼問,金管事點點頭:「你不用擔心,別說藥事房的旬老已經點過頭,就算沒點頭,就憑你這手藝,閉著眼隨便扒拉一鍋都能過。」
「我的意思是……」
周塵又抿上一口茶,試著詢問道:「我想直接掛職中品。」
「掛職中、中品?」
金管事驚愕不已,瞪著一雙眼睛,張張嘴,想說什麼,卻是欲言又止。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端起茶碗,仰頭一飲而盡,順了順有些乾燥的喉嚨,說道:「掛職大考,只有一次機會,你能穩出中品武藥?」
「離月底還有十來天,我覺得問題不大。」
……
……
周塵在藥莊待了兩天,把所需要的藥料全部買到手,一百兩花的只剩下九兩。
夜裡。
黑風谷外的小坡村。
他站在灶台前,拎著竹勺,順著藥鍋的鍋沿,攪拌著鍋里滾燙沸騰的藥汁。
是的。
不是藥膏。
而是藥汁。
還是鮮紅粘稠的藥汁。
這是他根據藥半仙的活血方子熬製出來的。
瞧著火候差不多,將藥鍋端出來。
隨後。
又從窗台端來一個茶碗。
茶碗裡面有半碗人血。
這是他自己的血。
早上剛放的。
現在涼了。
拿出來油燈,往油燈里滴了點涼血,火摺子點燃燈芯。
嗤啦嗤啦……涼血噴濺,燈芯很快熄滅了,燈柱上的符文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東西必須得用熱乎的活血才能點燃。
周塵用竹勺舀了一些活血藥汁,滴在茶碗裡,與涼血混合在一起,然後攪拌起來。
「應該可以了吧?」
端著茶碗,瞧了瞧成色,聞了聞,透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半仙前輩,您老在天之靈,保佑我一把!回頭我給你多燒點錢。」
周塵深吸一口氣,將茶碗裡調製好的活血滴在油燈的燈皿里。
「來吧!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
拿起火摺子,點燃燈芯。
燈芯一著,燈皿里的活血藥汁也跟著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音,開始濺射。
見此一幕,周塵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這他媽的!
藥半仙研究出來的活血方子也不行啊!
嗯?
等等!
燈芯沒有滅,還燃著火焰。
而且,燈皿里的活血濺射了幾下,然後漸漸平靜下來。
這一刻,周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燈柱。
隨著燈芯燃燒,燈柱上的血符紋路逐漸浮現出來,紋路交織,火焰燃燒的也愈發旺盛。
「成了!」
哈哈哈哈!
周塵樂大笑不止:「還是藥半仙牛逼!」
活血藥管用!
那麼只剩下一個問題。
人血!
現在有了活血藥,周塵自然不會再燒自己的血。
至於去哪裡弄人血。
其他地方或許不太容易。
可這裡是黑風谷。
黑風谷這地方,並不缺人血。
據周塵所知。
魏修遠在外堂後院裡面打雜切片,而陸正雲被安置在內堂,乾的就是這種煉製血藥的勾當。
那裡裝滿人血的藥罐堆的滿滿當當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