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三章「他」

第三章「他」

2026-10-26 13:13:06 作者: 寅午山君

  第三章「他」

  日上三竿,雲頂後山寂然無聲,梨花微甜。

  掛著「暮禽歸閒」牌匾的偏房,檐下無風,四壁素白,淺淡天光從窗欞斜斜滲入,落得一室光明,卻掃不散屋中沉鬱。

  陳玉羊和陳興倚靠在塌上,二人面色陰沉,眉宇間疊著算計、猶疑與錯綜複雜的籌謀。

  四名門下弟子分列兩側,各懷心思,無人敢發一言。

  大弟子陳立身負重傷,疲軟倚靠在側椅之上,青白面色未褪,眉心始終緊擰不散;大師姐陳沐、二師兄章益肅立兩側,神色各異;唯獨小師弟封圖雙膝跪於廳堂正中,脊背深躬,肩頭緊繃,滿臉愧色無處掩藏。

  「師父、師叔、各位師兄師姐。」封圖嗓音微啞,低頭不敢抬眼,字字懇切,語氣中帶著自責,「事情就是這樣。全因弟子思慮不周,未曾探得趙大哥根底,便貿然將人帶上山門,行事魯莽、實乃不妥,還請師父、師叔重重責罰。」

  「何止思慮不周!」陳立心緒焦躁難平,聞言當即沉聲駁斥,語氣帶刺。隨即轉頭看向陳玉羊,沉聲進言,「師父,方才弟子聽冷真人與那趙星河對話,此人武功路數詭異莫測,頗有蹊蹺啊!依弟子之見,他若非炙焰寨暗派的奸細,便是刻意貼近我泫水門,另有圖謀!」

  「嗯」陳玉羊鼻中溢出沉緩悶哼,聲音低沉,不置可否,默許了這番猜疑,心底已然暗自設防。

  「師兄~你什麼腦子?」陳沐當即擰眉開口,出言辯駁:「此番對戰,可是他出手重創花面鼉,穩住戰局。若他真有圖謀,何須這般傾力相助、白白為我泫水門出力?」

  「嗯~」陳玉羊聞言微微頷首,神色稍緩,卻依舊沉默不語。

  此時榻上陳興緩睜雙目,身子微傾,湊近陳玉羊耳畔,揣摩低語:「掌門,此人武功詭異精怪,內力渾厚遠超尋常江湖後輩,尋常苦修絕難練就,說不定是身懷秘傳心法,或是食得曠世靈丹滋養經脈,方才能有此造化啊。」

  他稍作停頓,微微抬高聲調,語聲平和,卻字字藏著深遠算計:「不過眼下觀其言行舉止,確實未對我派顯露半分敵意。況且冷泉真人尚在山中坐鎮,量他也不敢肆意妄為、暗藏禍心。只是我派此番一戰,雖擊退炙焰寨,卻未能堂堂正正完勝,未能藉此揚名。」

  他目光微沉,續道:「這趙星河雖來路不明,卻身懷異稟,若真有密術仙丹,來日潛力不可估量。今日我等還需好生結交、禮遇相待,徐徐拉攏,將此人化作我派外援,為泫水門所用。」

  「嗯~」陳玉羊緩緩點頭,神色鄭重,沉聲開口:「封圖!此事就此揭過。你此番下山,請來冷泉真人助陣,功過相抵,不予追責。待會去好生招待那趙星河,尋機細細打探他的師承門派、來路根底。如出自名門正派,方可安心結交,若是……」

  「若是…旁門異數,亦無大礙……」陳興適時接話,雙目重閉,語氣淡若流水,藏盡城府,卻藏著層層算計,「只要其人可用、有利我派,出身小節,無需深究。」

  「嗯~」陳玉羊會意,默然頷首,心底默許。

  封圖額角微滲細汗,心頭忐忑,硬著頭皮怯怯回話,語氣中帶著為難:「師父,師叔,趙大哥素來避談身世,多次坦言不與外人道其師承門派。弟子怕是…怕是難以開在做打探…」

  言罷,他抬起頭,眼神坦蕩,語氣堅定:「弟子願以性命擔保,趙大哥他為人豁達率真,行事坦蕩磊落。我與他相識雖短,卻能見其真心,絕非歪斜之輩,更不會對我派不利!」

  這番偏袒維護之言落下,堂內其餘弟子面色皆沉,盡顯不悅。

  陳立面色一厲,便要開口駁斥。身側陳沐眼疾手快,指尖輕落,悄悄按住他的肩頭,不動聲色遞去一記眼色,示意收聲、勿再多言。

  陳玉羊嘆了口氣,斂去心頭紛雜思緒,沉聲開口打斷僵持的氛圍:「罷了!當下最為緊要,是安頓劉連後事,告慰亡魂、安撫人心。速速派人前往其家中報喪,重金撫恤家人。此徒捨身護門、忠義可嘉,是我泫水門弟子之表率,萬萬不可寒了人心!」

  他抬手揉了揉酸脹的雙眼,語聲疲憊卻威嚴不改:「爾等各歸值守,嚴加看管花面鼉。稍後待我與冷泉真人議定營救李望之事,再另行差遣。」

  滿堂弟子齊齊躬身行禮,應聲退離暮禽歸閒偏房。

  廊外清風穿檐而過,吹動枝葉婆娑,梨花搖曳,卻掃不去山門深處暗藏的人心波瀾。

  眾人緩步離去,陳沐腳步一頓,側身回首,抬手以劍鞘輕輕一點封圖肩膀,語氣清淡,卻帶著警示意味:「小封圖!好自為之!」


  後方陳立被兩名師弟攙扶著,面色鐵青,強忍傷勢的痛楚,瞪著佇立原地的封圖,語氣滿是譏諷:「不過下山走了一遭,結識了個江湖散人,底氣便硬了不是?別以為攀附外人,便可恃勢張狂!」

  「大師兄、師姐,我從未有過半分此意……」封圖百口莫辯,滿心委屈鬱結。

  同門猜忌、師長試探,層層壓力壓得他心底發沉。

  「有無此意,你心中自知。」陳沐淡淡收回目光,語氣疏離,「快去招待你那位趙大哥,莫忘了掌門的吩咐。」

  

  說罷,眾人轉身離去,只留封圖獨立廊下,望著空蕩庭院,微風拂動衣角,他輕輕長嘆一聲,滿心無奈與悵然。

  與此同時,泫水閣偏殿之內。

  冷泉真人與趙星河對坐案前,四目相對,氣氛微妙。

  真人目光澄澈悠遠,似能洞穿人心、勘破虛妄。此刻落在少年身上,細細端詳。這般通透審視的目光,讓一向隨性灑脫的趙星河渾身不自在,坐立難安,手足無措,周身滿是侷促拘謹。

  「真人!」趙星河率先打破沉寂,微微前傾身子,語氣帶著忐忑不安,「在下方才舉止可是有何處不妥?失了禮數了?」

  話音剛落,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醒悟,眉眼間滿是懊惱自責:「壞了!定是莽撞了!見了封圖的師父師叔,本該先行見禮、再自報家門,我怎得先報了自己姓名,主次顛倒?」

  他當即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抬手連拍額頭,越想越懊惱:「哎呀!可當時那種場面,哪有機會讓我多說話?哎!他這山上規矩多,怕是要害得我封圖兄弟左右為難了!」

  冷泉真人端坐原位,含笑不語,目光鎖在少年身上,靜觀他這不加掩飾的直白,眼底饒有興致的打量。

  「真人!你老看著我幹嘛?」趙星河停下腳步,苦著一張臉,語氣無奈,「我已自知失禮了……」

  冷泉真終於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帶著試探:「趙施主看起來不過二十幾歲,一身內力卻堪比三四十年的江湖老手。不知是何機緣造化,方能練就這般根基?」

  趙星河一愣,眼底滿是茫然,全然不解話中深意:「啊?是嗎?這……我也不知道啊…」

  「一身深厚內力,遠超自身年甲,卻渾然不知來歷,難不成竟是憑空得來、無心造化?」冷泉真人眉頭微蹙,再度追問。

  趙星河依舊茫然,直白回問:「真人,你這話底啥意思啊?我不明白…」

  「你諱莫如深、不肯道出師承,又說不清內力如何高於年甲,不得不讓貧道生疑啊。」冷泉目光灼灼,緊盯趙星河雙目,細觀他每一絲神色起伏,試圖勘破背後隱秘。

  趙星河被盯得語塞心虛,支支吾吾半晌,終究無言以對,只能侷促立在原地。

  見他這般模樣,冷泉真人語氣稍緩,似隨口閒談般輕聲問:「莫不是曾誤食稀世靈藥、仙家丹丸,才得了般造化?」

  「哪有那般好事!?」趙星河即刻叫冤,一臉哭笑不得,「這些年,我時常是三餐不繼、衣食無著,還哪來的什麼仙丹!要是有那好東西吃,我還能這麼瘦?」

  這話質樸直白,毫無矯飾,冷泉真人怔了一下,終究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來。笑聲漸大,迴蕩殿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啥可笑的?」趙星河見他發笑,反倒有些窘迫不悅,正色道:「條件不好,吃不飽穿不暖,不丟人啊~」

  「哈哈哈~」

  冷泉笑意不止,緩緩搖頭:「貧道是笑自己執念太深、多慮多疑了。看得出,你言語赤誠、神色坦蕩,絕非我先前所想之人。」

  話音未落,趙星河身形一閃,轉瞬便掠至真人身側。單手環住其肩頭,俯身湊到耳畔,壓低聲音好奇追問:「那真人先前,把我想成啥樣的人了?」

  冷泉真人被他這般親昵莽撞的舉動逗得笑意更甚,「呵呵呵!」連聲失笑,在星河懷裡亂顫。

  趙星河見狀,暗自小聲嘀咕:「咋回事?咋還老不正經了呢?」

  「好了,不笑了。」冷泉抬手輕輕推開他,斂去笑意,神色復歸平和,緩緩言道,「貧道之所以心生歡喜,是因當今武林,有你這般身手的後輩實乃難得。雖招式狠辣凌厲,少了幾分慈悲寬和,卻勝在本心坦蕩、善惡分明。比起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心底蠅營狗苟的偽善之徒,已然勝出太多。」

  真人感慨作罷,端起案上清茶,徐徐飲盡。


  趙星河也回到對面座位上,撓了撓頭道:「真人總是話里藏話,繞來繞去,我聽得雲裡霧裡,全然摸不著頭緒。」

  冷泉目光溫和,語重心長叮囑:「趙施主性情直率,是俗世中難得的赤子本心。往後只需安分守己、堅守正道,莫要墮入邪途,行歪斜之事,這便是貧道予你的肺腑忠告。」

  這番話似提點、似敲打,暗藏深意,似隱隱戳中了趙星河心底隱秘。他心頭驟然一慌,連忙擺手,

  像趕蒼蠅一樣:「瞎扯啥…聽不懂…聽不懂…」

  恰在此時,殿門帘幔晃動,微風穿入。

  封圖帶著一名小弟子緩步而入,先對冷泉真人躬身施禮,再轉頭看向趙星河,拱手淺笑:「冷泉真人,趙大哥。」

  「勞二位久候,怠慢之處還請見諒!」封圖語氣溫和,字字得體,「家師雙目剛剛有所恢復,身子尚有不便,晚些便會設宴款待二位。現下先請真人與兩位小師傅隨師弟前往客房歇息休整,稍後便送去齋點熱水。」

  「封施主思慮周全,有勞費心。」冷泉微微頷首,目光掠過趙星河,暗含一抹深意笑意,隨即對引路小弟子抬手示意,「請。」

  一行人次第離去,殿中只剩二人。

  目送幾人離去,趙星河轉頭看向封圖,眉眼間滿是真切愧疚,低聲問道:「兄弟,我可是令你為難了?真真對不住!」

  封圖淡然一笑,溫聲寬慰:「趙大哥無需掛懷,我並未受責,一切安好。」

  「怎會安好?」趙星河蹙眉,語氣真切,「你方才一去許久,定是被你家師父盤問責怪!不如我去跟他們解釋一下?可是我自己死纏爛打要來,你拗我不過,才許我上山的!」

  封圖見他赤誠袒護、滿心惦念,胸中暖意上涌。抬手輕輕握住趙星河的手腕,語氣真摯懇切:「真的無礙,師父並未怪罪於我。門中瑣事已然了結,我現下空閒,不如去我住處,煮茶閒談,也好解你在山上的拘束。」

  「正合我意!」趙星河當即眉眼舒展,爽朗應聲:「你這山上處處拘謹,我早憋得難受,到你住出去,也得放鬆,甚好,甚好!」

  封圖側身引路:「我住處偏居後山,路途稍遠,需步行一段小徑,趙大哥隨我來。」

  二人並肩而行,步履輕快,往後山深處行去。

  沿途半人高的野草隨風輕晃。

  繞過潺潺流水的低矮灌叢,行至山坳深處,眼前光景豁然開朗。飛瀑流泉之後,藏著一方清幽梨園,隔絕了山門所有喧囂紛擾。

  梨園平地中央,立著一間簡陋的木質矮屋。白牆素淨,一塵不染,屋頂很是別致,以茅草、木板、瓦片三者拼接搭建,質樸又獨特。半圓木門之上,懸著一塊小巧豎匾,「簾懸」二字筆鋒很是周正。

  「簾~懸~」趙星河輕聲念匾額二字,好奇問道:「哎呀~封圖,這房該不會是你自己蓋的吧?」

  「嗯~正是。」封圖輕聲應和,「居所簡陋,讓你見笑了!」

  趙星河抬手在門框上比劃高度,又踮腳探頭,頭頂堪堪蹭到門框,忍不住打趣道:「這屋子怕是蓋得矮了些。我這身量尚且觸頭,你人比我高出半頭,豈不是每次進門都要歪著?」

  封圖一邊脫鞋入內,一邊解釋:「這房是打我十二歲起,逐年修繕,到十六歲才蓋完的,那時身量還遠沒現今這般高。材料也是拼拼撿撿,自是蓋的矮了些。」

  二人相繼進屋,室內光景讓人前一亮。

  「哎呀我去!好個雅致居所!」星河贊到:「你人長得好,這屋子收拾的跟人一樣潔淨脫俗,當真內外俱佳!」

  屋舍雖窄小,卻收拾得一塵不染、井然有序,陳設清雅簡約,滿是清幽之氣。唯獨小窗旁的矮桌邊,斜倚著一把雕花彩繪的琵琶,紋飾艷麗精巧,與滿屋素淨清雅的氛圍格格不入,透著幾分突兀。

  星河解開身上的絨繩,把身後長條包袱卸下,立在琵琶旁,伸了個懶腰,鬆了松肩膀。

  二人皆是少年心性,相識時日雖短,相處卻坦蕩自如、全無半分生澀客套,舉手投足間便如同相伴多年的知交摯友。

  趙星河唇角微揚,帶著撩撥之意打趣道:「老弟當真風雅之人,可願為哥哥彈奏一曲?」

  言罷他便徑直落座矮桌旁,手肘輕搭桌沿,支著下巴,含笑靜待封圖應答。

  封圖神色從容,提水壺懸於爐鉤,引燃地爐星火。一邊慢條斯理整理茶具,一邊溫聲笑道答:「這琵琶只是擺在那裡,我並不通音律,怕是要讓兄長失望了。」


  「嗨~我還以為你會彈唱小曲兒。」趙星河笑著輕嘆一聲,語氣全無半分掃興。

  封圖低頭攏好爐中星火,抬眸之時,卻見趙星河側首憑窗,眉眼間一縷淺淡悵然,默然出神不語。

  待沏好熱茶推至案前,封圖終於輕聲開口詢問:「趙大哥所思何事?這般出神。」

  星河收回遠眺的目光,坦然直言,毫無遮掩:「既然老弟相問,我便直說了。今日觀戰,我見你師父、師叔劍法凌厲精妙,遠勝那兩個破爛寨主。既是實力懸殊,為何還要另行邀人助拳?傳出去,不是折了你派的臉面。」

  封圖聞言眉頭微蹙,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師門深層籌謀,他心底隱約通透,卻不便直言道出。

  「哦!莫不是故意的?」趙星河忽然恍然大悟,似是豁然通透,帶著幾分狡黠笑意道:「想來是你師父有意為之。特意邀武林前輩前來見證,藉此戰彰顯劍法精妙、宗門實力,藉此揚名立威,對吧?」

  「這……」封圖望著眼前坦蕩的少年,心底萬般思緒翻湧,無從辯駁,只能低下頭…

  「哈哈!果然如此。」趙星河爽朗一笑,灑脫淡然,「長輩們的心思深沉,豈是你我年少之人能夠輕易參悟。」

  「或許…或許真是這般緣由。」封圖執壺添茶,語氣帶著惋惜,「只是炙焰寨二人心性卑劣、暗中施詐,壞了比試章法,未能讓師父師叔在冷泉真人面前一展全勝之勢,著實可惜。」

  「是呢,兩個不長眼的,就這點能耐,還敢登門挑戰,想撅棍兒立威?真逗。」趙星河嗤笑著說。

  「什麼…棍兒?」封圖未曾聽過這般市井俗語,疑惑發問。

  「沒啥,土話,哈哈~」星河不欲多做解釋,只灑脫一笑,揭過話題。

  清茶氤氳,暖意融融。

  趙星河抬手撓了撓頭,方才觀戰的思緒散去,心頭又浮起一樁牽掛,語氣沉了幾分:「老弟啊,我方才出神,並非揣測你師門紛爭,而是迷茫自身前路。」

  「我本想著找到鐵葫蘆,尋得七郎,一起闖蕩江湖、開宗立派,干出番大事來。可那冷泉說他們不在天機山上,斷了線索,出師不利!」

  封圖剛抿下一口清茶,聞言險些嗆住:「開…開宗立派……?」

  趙星河看他這個反應,滿是少年意氣,笑嘻嘻反問:「對啊~咋了?」

  「此話並非戲言?」封圖神色鄭重,認真追問。

  「必不是戲言。」趙星河目光堅定,「我早想好了,就叫個「星河派」,立足江湖,縱橫四海。」

  封圖由衷讚嘆:「趙大哥志向高遠、氣魄非凡,非尋常人可及。」

  聞言誇讚,趙星河卻沒半分喜色,反倒輕嘆:「哎~可不知我那七郎現在何處,是死是活……若是死了,我這星河派豈不就我一個人?若是死了,他日歸鄉,我還哪有臉去見他爹和六個姐姐……哎~」

  封圖靜靜望著他坦蕩赤誠、不掩悲歡的模樣,心底暖意與愧疚交織。

  師父、師叔要他藉機打探趙星河的身世來歷、師承門派,可相處多日,他早已深知趙星河性情坦蕩赤誠、磊落仗義,待自己全然信任、毫無保留,危難之時傾力相助,從無半分私心算計。

  這般摯友,自己卻暗藏試探之意,實在有違本心、太過小人。心念至此,封圖終究壓下心底打探的念頭,只真心安慰道:「趙大哥不必過於憂心。江湖路遙、世事難料,七郎兄弟或許另有善緣,亦或早已返鄉與家人團聚,諸多安好可能,尚未可知。」

  趙星河抬眼苦笑:「多謝老弟,為兄心中寬慰不少。」

  「該道謝的是我。」封圖執壺添茶,語氣真摯懇切,「此番我派這一戰事,幸得兄長仗義出手,生擒花面鼉,穩住亂局。待家師眼傷痊癒,便會設宴議事,籌謀營救李望師弟。此番若是還要勞煩趙大哥出手相助,不知兄長可願應允?」

  趙星河聞言瞬間掃去心頭陰霾,眉眼重亮,爽朗應道:「有何不願!我近日正無去處,隨你們前往炙焰寨,一來可藉機打探七郎下落,二來能與兄弟你朝夕相伴,免於孤身漂泊,我自是樂意至極。」

  見他應允,封圖心頭一暖,舉杯含笑:「如此甚好!我以茶代酒,再謝趙大哥!」

  趙星河亦抬手舉杯,仰頭便飲,忍不住低呼一聲:「哎呦~好燙!」

  圓月東升,泫水大殿之內燈火煌煌,通明如晝。

  掌門陳玉羊與弟陳興正坐主位。左上首位坐冷泉真人,其下兩名隨行道童陪坐,末席便是趙星河。對面下首依次排列陳立、陳沐、章益、封圖四人,山門輩分秩序井然。


  殿正中擺著精工透雕的火盆,盆上穩置一尊紫銅三足丹爐,爐身紋路古樸雅致。兩名年幼弟子跪在爐側,執扇輕緩煽火,爐中星火搖曳,騰起裊裊淡黃輕煙,藥氣清香綿長,悠悠彌散殿中。

  陳興起身拱手,環視滿堂眾人,語聲沉穩,字字清晰:「諸位!大家已經看到,爐中所煉,正是我泫水門秘制「宿靈丹」!此丹取雲頂山十九味珍稀靈草為輔,佐深潭瀑布底,蘊養十餘年的蚌珠為主,經文火細鍊而成。服之可固本培元、充盈氣血、提振心神。肉身耗損、氣力虧虛,皆可補益恢復。此丹一炷香後便可爐成,今日我泫水門便以此獨門丹丸,答謝諸位仗義相助之情!」

  「冷泉真人!」陳玉羊徐徐起身,舉杯拱手,神色恭敬懇切,「真人高齡遠道馳援,雪中送炭。陳某與泫水門上下弟子,感念於心,萬分感激!」

  殿中一眾弟子聞聲盡數起身,齊齊舉杯躬身,禮數周全、態度恭謹。

  冷泉真人淡淡一笑,抬手虛扶示意:「陳掌門、各位施主無需多禮。貧道全程觀戰,見你師兄弟二人修為紮實、膽識過人,劍招攻守有度、臨敵沉穩。門下弟子一心護門、忠義可嘉,足見泫水門風氣清正、教澤深厚。反觀三獸堂二人,不敵便暗耍陰詭伎倆、行卑劣苟且之事。正邪高下、格局氣度,一眼可辨。假以時日,泫水一派必能立足江湖、自成風骨。」

  此一番言語滿,是閱盡江湖的老成通透。

  一番公允點評落下,眾人紛紛點頭,舉杯共飲。待杯中酒盡,又再度添滿,殿內肅穆的氛圍稍緩。

  陳玉羊開懷,握著酒杯,目光轉向末席趙星河,開口致謝:「趙星河少俠!此番多虧你出手,生擒花面鼉、解我門派危局……」

  話音未落,趙星河「嗖—」的縱起,動作乾脆利落,似是早已等候多時。沒等陳玉羊說完,便朗聲開口:「掌門不必多禮!在下與封圖兄弟一見如故、心意相投,泫水門的危難,便是我的危難,自當傾力相助,何談謝字!?」

  言罷,他抬手抱拳,對著殿內眾人團團作揖,又道:「趙某初涉江湖,閱歷淺薄,行事或有不周,往後還望諸位多包涵、多擔待!」

  語畢,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瀟灑肆意,少年意氣盡顯。

  殿內瞬時氣氛凝滯。滿堂泫水門人全都面露錯愕,神色各異。唯有冷泉真人端坐原位,神色淡然、不動聲色。

  陳玉羊更是眉頭緊皺,眼底浮上明顯的不悅,心中暗自微嗔:這少年著實張揚恣意、全無分寸,竟貿然打斷掌門言語,行事浮躁輕狂、不懂江湖禮數,全無半分沉穩氣度。

  眼見場面尷尬,陳興連忙舉杯大笑打圓場:「哈哈哈!趙少俠年少豪邁、心性坦蕩,當真少年英雄!來,我等共飲此杯,敬少俠!」

  眾人順勢附和,殿內再起喧譁。而一眾門人舉杯對飲之時,趙星河已然酒盡杯空,下一刻只聽「嗵」的一聲悶響,他渾身一軟,好似筋骨卸力,直挺挺癱坐在地,毫無半分方才的瀟灑之態。

  滿堂眾人皆是一驚,錯愕更甚方才。

  封圖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矮身扶住癱軟的趙星河,語氣關切:「趙大哥!怎麼了?何處不適?」

  只見趙星河面色紫紅,雙目半睜半閉,眼神渙散迷離,口舌含糊不清:「在下…在下…第一次…喝酒……這酒…這酒……」。

  「這酒怎的?」封圖俯身追問,滿心焦灼疑惑。

  「這酒……」趙星河話未說完,腦袋一歪,雙目緊閉、便不省人事了。

  大殿氛圍瞬間窘迫。

  陳玉羊臉色最是難看,眉宇間厭惡之色難掩,低聲斥道:「簡直胡鬧!成何體統!」

  陳興忙又出言緩和,側身輕聲勸慰:「掌門勿怪,想必是趙少俠素來滴酒不沾,實是不勝酒力。」

  見陳玉羊不耐點頭,他即刻吩咐:「封圖,速速將人扶下去安置歇息,莫要在此失態。」

  「是。」封圖應聲,小心翼翼攙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趙星河,轉身快步離去。

  將至大殿門口,原本昏沉癱軟的趙星河忽然猛地精神一振,陡然拔高聲調,帶著濃重醉意放聲大喊:「這酒……有毒!?」

  此言一出,滿殿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對,只覺荒唐離譜、無語至極。

  封圖又急又無奈,生怕他再口出妄言,惹出風波,只得加緊腳步,半扶半攬著趙星河匆匆快步遠去。

  二人離席後,殿內即刻響起細碎私語。


  陳立身上帶傷,心緒不佳,此刻更是面露怒色,冷聲道:「世間竟有這般莽撞輕狂之徒,行事荒唐,不知分寸!」

  陳沐反倒覺的有趣,淡淡開口:「依我看,這位趙星河少俠率性直白、不藏心思,倒是個極為有趣的人。」

  兩位隨行小道童低頭交耳、竊竊私語,言語間儘是對趙星河的不解與輕視。冷泉真人輕咳一聲,二人當即收斂神色,垂首噤聲。

  陳興側目望向主位,只見陳玉羊神色複雜難言。

  片刻後,陳玉羊斂去心頭厭棄,擺正姿態,望向冷泉真人,正色開口:「真人。在下尚有一事請教。」

  「此前炙焰寨歹人作亂,傷我弟子劉連性命、又擄走李望,惡行昭昭、罪無可赦。我泫水門絕不能就此作罷。想來那伙賊人此刻已然歸寨,與他家大寨主籌謀對策、伺機作祟。依在下之見,當即刻差人赴寨,登門問責、興師討罪。一是尋回李望,二是勒令大寨主交出三眼鮫,為亡故的劉連討回公道、告慰亡魂。不知真人高見如何?」

  冷泉真人點著頭,語氣公允:「掌門所思所行,情理兼備,並無不妥。」

  陳玉羊輕舒一口氣,舉杯抿盡殘酒,神色凝重,緩緩道:「真人可知?那炙焰寨大寨主劉遷,江湖人稱火耗子。此人盤踞雲頂山以南沿海多年,籠絡漁民和一眾亡命之徒,依山靠海、修築水寨,進退自如、攻守有據,其經營日久,儼然已成一方勢力,絕非尋常山野匪寇可比,極難輕易撼動。」

  冷泉真人應道:「貧道略有耳聞。據說此人一手火尖槍凌厲霸道、狠辣刁鑽,絕非泛泛之輩。」

  「正是如此。」陳玉羊眉頭緊鎖,面露為難,「此番討伐,事關門派顏面、弟子安危,舉足輕重。我身為一派掌門,需坐鎮山門。本欲遣師弟陳興代為出征,可眼下門中可用之人寥寥。」

  「大弟子陳立身負重傷,難當此任;沐兒、章益、封圖三人年少功淺,修為不足,難以輔佐陳興師弟撐起重任。」他微微躬身,放低姿態,語氣帶著幾分請求:「在下厚顏懇請真人,隨陳興一同前往炙焰寨。有真人隨行,便可震懾宵小、穩住局面,助我泫水門順利討回公道、了結恩怨,不知真人可否成全?」

  不料話音剛落,冷泉真人便輕輕搖頭,直言婉拒:「掌門,恕貧道不能隨行。」

  陳玉羊與陳興對視一眼,二人神色同時一滯,面露窘迫難堪,殿內氛圍再度凝滯。

  冷泉真人從容解釋,語氣平和有據:「貧道離山之前,天師以有叮囑,寺中洗缽堂正值重建,雜務繁多、諸事待理,命我事畢即刻折返,不得在外久留,故而無法繼續相助。」

  「不過…」他話音一轉,暗含深意道:「不過掌門無需憂心,貧道倒有一人舉薦,最適合隨陳興施主前去討寨。此人雖初入江湖、閱歷尚淺,卻一身武功卓絕、天賦異稟。有陳興施主老成持重、領隊統籌,再加此人傾力相助,此番征討必能事半功倍。」

  陳玉羊眼底掠過一絲鄙夷,低聲試探:「真人所言……莫非是方才醉酒失態的趙星河?」

  「正是此人。」冷泉真人緩緩頷首,語氣堅定:「貧道方才與他閒談片刻,觀其心性,雖不通江湖規矩、行事率性不羈,卻心懷赤誠、仗義豁達,無半分陰邪狡詐之心。且他與貴派弟子封圖相交莫逆,此番若是掌門開口相托,他定然不會推辭。」

  陳玉羊眉頭緊蹙,疑慮更甚,直視冷泉真人,沉聲發問:「此人無根無憑、來歷成謎,師門淵源更是閉口不談,實在蹊蹺!這般來路不明、深淺難測之人,真人怎敢篤定,他絕非心懷叵測、暗藏禍心之輩?」

  冷泉真人聞言淡然一笑,眼中說儘是七十載江湖閱歷的通透與深遠,他語重心長道:「陳掌門,貧道虛度七十餘載,閱盡江湖百態。世道多浮躁,世人多逐仙藥、貪丹術,潛心練武、天資卓絕的少年後生已然寥寥無幾。」

  「依貧道觀之,這趙施主內外不俗、氣度藏鋒,絕非池中之物。只是入世未深、未經打磨,略顯稚氣莽撞,待幾番江湖歷練,便可褪去青澀、顯露真章。若能加以正道指引,來日必成大器。再者,江湖之道,從無絕對的忠奸善惡、是非定數,人心隨境遇變遷,恩怨隨利弊輪轉,掌門以為然否?」

  一番話說的通透犀利,句句在理。陳玉羊一時語塞,沉吟遲疑,心中反覆權衡利弊、暗自盤算。

  身側陳興連忙俯身貼近,壓低聲音輕聲提點:「兄長,真人所言極是。此人天資卓絕、武功高強,趁他如今心性單純、可結善緣,早早拉攏、結交。他日他功成揚名,即便不能為我門派臂膀,亦可成為外援盟友,於我泫水門百利而無一害。」

  陳玉羊聞言,斂去眼底遲疑,面上鋪開溫和笑意,對著冷泉真人拱手頷首:「多謝真人點撥教誨,是在下眼界狹隘、思慮不周。晚輩便謹遵真人之意,倚其相助,邀他共赴炙焰寨,了結此番恩怨紛爭。」

  冷泉真人聞言只是淺笑,目光淡淡,早已看透滿堂人心算計、利弊權衡卻不點破,盡付默然。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