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醉誤」
簾懸內,一縷柔和天光從高壁窄窗斜入,恰好鋪在趙星河的腹間。
空室寂寂,驟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嚕」聲響。趙星河身子輕輕一翻,悠悠轉醒,睡眼惺忪,頭腦昏沉。
「呃……我竟睡在這兒啊~」他喃喃自語,嗓音沙啞乾澀,有氣無力地喚道,「封圖……我餓了。」
四壁空空,無人應答。
混沌神志緩緩回籠,趙星河這才察覺屋中只自己一人。他撐著身子,拖著軟綿無力的雙腿,一歪一斜,踉蹌挪至地爐旁。神志未清,他昏沉抬手拎起爐上鐵壺,不辨水溫,便要往杯中倒水。
一瞬,滾燙的沸水導出,全都倒在他自己的另一隻手背上。
「哎呀!」
趙星河皮肉灼燒刺痛,低呼出聲,渾身一個激靈,酒意頃刻消散,整個人徹底清醒。他倉促縮手,對著泛紅的手背頻頻吹氣,模樣狼狽又稚氣。
恰逢此時,門外傳來輕淺腳步聲,木門輕啟。封圖提著食籃緩步而入,一眼望見他狼狽的伏在地上、手被燙得泛紅的模樣,一時忍俊不禁,輕笑出聲。
趙星河聞聲抬首,眉眼耷拉,帶著幾分委屈嗔怪:「笑什麼!這水怎麼燙得這般厲害?」
封圖壓下笑意,快步上前,俯身細看他泛紅的手背,全無半分嫌棄,溫聲細語解釋:「可是燙壞了手?你呀,從昨夜醉倒後,一直酣睡至今,遲遲不醒。前後燒了三次熱水,想著你醒後便可取用,自然燒的滾燙。」
「無妨無妨。」趙星河擺擺手,咧嘴一笑,抬手舔著手背,滿不在乎地說:「我皮糙肉厚的,一點燙傷不算事,舔幾下就好了。」
封圖見他還是這般大大咧咧、傷勢無礙,便放下心。他俯身取出食籃裡面幾樣精糕點,整齊擺放在小木桌之上,又提起鐵壺緩緩沏上熱茶,輕輕推到趙星河身前,動作細緻入微。
「先喝口熱茶潤潤心肺,再吃些點心墊墊肚子。」說罷,他回身細細拭去地上水漬,柔聲解釋道,「晨間伙房熬有養胃熱粥,只是你睡了太久,若是放到此刻早已涼透、失了口感,便就沒給你留著。」
趙星河早已餓急,抓起糕點,大口往嘴裡塞去,腮幫子鼓鼓,含糊著詢問:「原來如此……那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已經未時了。」封圖輕聲答道。
「啥?!」
趙星河聞言心頭一緊,滿臉懊惱自責,連連嘆氣:「糟了!身在你泫水門做客,卻毫無規矩,一覺睡到這般時辰。昨日大殿宴飲更是醉酒失態,當眾出醜,真是太不像話了!」
他嘴上雖萬般懊悔,手上卻沒停,依舊飛快地往嘴裡塞著點心,模樣真切又可愛。
封圖見他這般模樣,笑著寬慰道:「趙大哥不必耿耿於懷。昨日大殿之事過後,門中上下皆知你性情直率不羈,絕非刻意放肆無禮之人。師父師兄們更是沒有半分不悅。」
話音微頓,他神色鄭重幾分,帶著期許開口道:「稍後家師會在後廳設席邀,想鄭重請你出手,隨我師叔一同討伐炙焰寨,救出我被擄的李望師弟。趙大哥,不知你可願相助?」
趙星河當即放下點心,腰背挺直,語氣堅定:「自然願意!昨日我便已經應你,豈能失言?」
談及昨日失態之事,他又面露愧色,嘆道:「哎~昨日飲酒之後,渾身莫名不適,手腳、神志完全不受掌控,若不是你及時扶我離場,怕是還要鬧出更大的笑話。著實給你丟了人。」
他抬眼望向封圖,懇切地說:「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多出力氣彌補。別說是隨你師叔去討炙焰寨,現就算是要助你派上天,我都覺得義不容辭了!」
封圖心中一暖,眉眼溫柔,由衷感慨:「我自幼長於山門,從未遇過趙大哥這般的人物。能與你結交,實乃幸事。」
趙星河苦笑搖頭,再度拿起點心,卻難消心中懊惱:「兄弟莫要取笑了!我初入江湖,首次參加宴席,本想著舉手投足應顯示出些江湖氣概,卻沒拿捏好自身斤兩,屬實丟人。」
「趙大哥多慮了。」封圖寬慰,字字真心,「你生擒花面鼉之時,身手卓絕、氣度超凡,已盡被武林泰斗冷泉真人親臨見證。不日討那炙焰寨,更可有一番作為,必是會揚名於江湖的!」
這番話恰好勾起了趙星河的少年意氣,他朗聲笑道:「嘿~你說得沒錯!昨日我才只露半分本事。待到討那炙焰寨之時,定要讓他家寨主、你家掌門,還有冷泉真人好好見識一下我的手段!」
「哦~對了。」封圖開口,輕聲告知「今日清晨,冷泉真人已經先行啟程,返回天機山去了。」
趙星河微微一怔,有些詫異:「事情都還沒徹底了結,有點不仗義啊?再者,我還想要問他些七郎的消息,怎的就走了?」
「莫要這樣講…真人他寺中雜務繁重、諸事纏身,實在不便在外久留。況且此番,正是他向家師舉薦,力薦你助師叔一同討伐炙焰寨的。」
趙星河恍然大悟,隨即又生疑惑:「原來這樣啊。那你師父為何不親自前去?」
「家師身為一派掌門,需坐鎮山中,守宗門根基,不可輕易離山遠行。」封圖答。
「好吧!」趙星河頷首,眉宇間浮起少年意氣的自負,帶出幾分自信膨脹笑到:「區區炙焰寨,有我在,自能輕鬆擺平,都一樣!都一樣!」
說著,他心情大好,吃東西的速度也快了幾分。
封圖眼看他狼吞虎咽,便移開盤子叮囑:「待會師父還會邀你赴宴,切莫吃得太飽,免得席間侷促,來,喝口茶!」
趙星河聞言神色一緊,面露侷促,輕聲問道:「赴宴…那…席間莫非還要飲酒?」
「宴席待客,需酒禮俱全,定是要有美酒佳肴!」封圖輕笑作答:「但你放心,昨日之後,門中上下皆知你不勝酒力,無人會刻意勸酒為難,你以茶代酒便可。」
誰知趙星河陡然端坐身姿,抹抹嘴,語氣鏗鏘:「那可不行!江湖中人,豈能避酒怯場?昨日是我第一次喝酒,確是難以自持。今日再飲,便是第二次了,我相信自己定能穩住心神、控制身體,絕不會再丟人現眼!」
當日,酉時過半,晚風微涼。
靜謐的後山,一聲輕響,「嘩啦!」簾懸的木門被拉開。
封圖面上間帶著幾分倦色與無奈,攙扶著不省人事的趙星河,緩步踏入屋內。
他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平躺下,動作輕柔,隨後取過薄被,蓋在趙星河身上,妥帖掖好被角,將人安頓穩妥。
而榻上少年面色紫紅,眉頭微蹙,昏沉間不停嘟囔,含糊不清:「酒……酒……有毒……」
聽著他的醉話,封圖無奈輕嘆,在榻邊靜靜落座,攏了攏地爐里搖曳的星火,添柴燒水,任由爐火微光映亮眉眼,一人一爐,靜靜守在昏睡的趙星河身側……
次日拂曉,晨霧輕籠青山,雲頂山隱於煙霞之間,清寂悠遠。
山門之下早已備妥行裝,一架青篷馬車靜待路旁,三匹駿馬身姿挺拔、昂首佇立,三名泫水門弟子儀態端嚴,靜待啟程。
掌門陳玉羊親率眾人下山送行。身側伴著負傷未愈的大弟子陳立,身後緊隨數名年幼弟子,一行人踏階而下,步履沉穩,神色肅穆。
此番下山,乃是討伐匪寨、營救同門、討還公道的重任,山門特設送行酒禮。一名弟子手捧榆木托盤,托著數盞清酒,恭敬上前奉上。
陳玉羊抬手取過一杯,目光掃過眼前出征眾人,朗聲開口:「諸位此番下山,身負宗門重託。一,為立我泫水門威儀,震懾四方宵小;二,為慘死的劉連討回公道,告慰亡魂;三,為要回被擄弟子李望,平安歸山!陳某以此杯薄酒相送,祝諸位馬到功成!」
「我等定不負掌門重託!」陳興跨步上前,拱手舉杯,神色堅毅,字字鏗鏘。
話音落定,陳沐、章益、封圖依次抬手取杯,最後輪到趙星河。
封圖心頭微緊,悄悄側頭看向身旁星河,本想低聲叮囑一句慎飲,可他話音未及出口,便見趙星河抬手仰頭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無半分遲疑。
封圖見狀不敢遲疑,連忙飲盡杯中酒,隨即轉頭再看趙星河。見他身姿穩立、神色如常,並無半分醉態。心中稍稍鬆了口氣,暗自寬慰:想來是連日小酌,趙大哥已經練出幾分酒量,已然適應,穩定住了。
簡短莊重的送行禮畢。
陳興、陳沐二人轉身踏入馬車落座;封圖、趙星河、章益三人則各自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整裝待發。
陳玉羊抬手抱拳,「一路保重,山中靜候諸位凱旋佳音!」
眾人齊齊抱拳回禮,正待催馬啟程、奔赴前路。
忽聞——「噗通!」
一聲沉悶重物墜地的聲響,打破山門肅穆。
眾人循聲側目,盡皆怔住。方才還穩穩端坐馬背的趙星河,竟直挺挺從馬背上一頭栽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四肢舒展,當場趴地沒了動靜。
山門瞬間一片死寂,空氣都透著尷尬。
重傷未愈的陳立氣得當場跺腳,怒火直竄頭頂,氣急敗壞地低吼出聲:「簡直荒唐!不能喝就別喝啊!沒人逼他舉杯!他入山不過三日,每每都要當眾醉酒暈厥、倒地失態!今日更是耽誤宗門正事!這到底是什麼性子,什麼毛病!」
陳玉羊更是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額間青筋隱隱跳動,滿心的期許盡數化作怒火與無奈。
封圖心頭慌亂,不及細思,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俯身攬起癱軟在地的趙星河,轉頭望向師叔陳興,眼神無辜又無奈,不知如何是好。
陳興無奈搖頭,長嘆一聲,滿臉懊悔地開口:「唉,此事怪我,是我只顧禮節,疏於考量。可…眼下人醉成這般模樣,根本無法趕路……罷了,不如就暫且先折返山門,休整一日,明日再擇機啟程吧,掌門以為如何?」
玉羊強壓胸中怒火,終是冷哼一聲,猛揮衣袖,憤然轉身離去。身後一眾小弟子緊隨其後,邊走邊頻頻回頭,對著地上的趙星河怒目而視,眼底滿是不滿與嫌棄,低聲抱怨咒罵…
一日休整轉瞬而過,次日晨光和煦,暖光穿透層層枝葉,灑落林間古道。
一行人馬再度啟程,穿行林蔭深處,馬蹄輕踏荒徑,車輪碾路、轆轆作響,朝著炙焰寨的方向行進。
青篷馬車之內,陳興倚著車壁端坐,接連幾日,來自趙星河的鬱結尚未消盡。他抬手按著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滿是疲憊道:「總算是順利動身了,這趟差事,當真是一波三折、不易,不易!」
身側陳沐回想前日山門鬧劇,忍不住莞爾輕笑:「師叔,要我說,這位趙星河少俠當真是個奇人,行事離譜到了家,旁人學都學不來,實在有趣得很。」
「有趣當得幾分用處?」陳興緩緩放下手,神色沉斂,眼底藏著算計,「他年少隨性、舉止出格,皆是皮毛小節,不足掛懷。我真正看重的,是他一身莫測身手……」
他微微前傾身形,神色深沉,道出心底秘謀:「這個趙星河的行為著實惹人反感。但此番下炙焰寨,正是他展露本事的契機。我只盼他能平定匪寨、震懾武林,日後我們便可順勢借力,為泫水門謀長遠基業。」
陳沐蹙眉,眼底滿是不解,直言發問:「師叔,我始終想不明白。你與我爹早已練成仙授劍法,門中「宿靈丹」也頗具功效,內力精進以超從前。假以時日,你們將這套絕世劍法盡數傳授門中弟子,我派實力必定大漲,立足武林、揚名四方不是遲早的事嗎?何須處處依仗外人?」
她稍作停頓,眼底藏著不服,續道:「就說此次事端,炙焰寨那兩個下三濫,功夫根本敵不過你和我爹,靠著暗中使詐占到些便宜而已。咱們何須四處登門求援、屢屢碰壁,這般低三下四求人,未免多此一舉。?!」
陳興聞言淡淡一笑,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緩緩搖頭:「你終究年少,看不懂這裡面的道道。此番炙焰寨上門挑釁,於我和你爹而言,非但不是禍事,反而是求之不得的絕佳契機。」
「哦?師叔此話何意?」陳沐瞬間正坐,好奇追問。
陳興眉頭微鎖:「我派「宿靈丹」終究選材尋常、根基有限,只能緩慢滋養經脈,終究難以助門人衝破修為瓶頸、精進內力。終是困於平庸,難登武林頂尖之列啊。」
他話鋒一轉,「好在五年之間,我與你爹習得這套仙授劍法,苦修至今已然小有所成,卻始終刻意隱匿,不在武林顯露分毫。只因我派常年聲名羸弱、位列區低,空有絕學,卻無揚名契機,貿然展露,只會引來各方覬覦、禍及宗門。」
「所以師叔與父親想藉此一役,邀各派高手觀戰見證,一舉揚名立威?」陳沐瞬間懂了長輩的布局,眼底燃起野心。
「不錯。」陳興冷哼一聲道:「我們本想藉此正道除邪之舉,讓各派親眼見證我泫水門的神劍法,一舉重振宗門聲威。可誰知,這些所謂的名門大派,個個眼高於頂、勢利涼薄!」
「藏壽門回絕,是因驟起禍事;泥腿幫本就是一群無義之徒、趨利避害,回絕到屬尋常;最可恨的是空蟬派!」提及舊怨,陳興牙關微咬,戾氣漸顯。
「師叔說的,可是千手名俠秦虹-秦思勉?」陳沐目光一冷,沉聲確認。
「正是那老匹夫!」陳興壓低嗓音,語氣中夾著多年積攢的怨憤,「二十年前滅鬼大戰,江湖各派齊聚,應五老召喚共驅邪鬼。那時我與你爹年少熱血,一心想要奔赴戰場、小有作為。可那秦虹,自恃名門正派、武功高強,全然不將我泫水門放在眼裡。」
他語氣愈發陰冷道:「他當眾嘲諷我派武學粗淺鄙陋,調侃我兄弟二人奔赴戰場不過白白送死,極盡折辱,硬生生將我們排擠在外,斷了我二人年少壯志。」
沉吟片刻,他冷笑道:「如今回想,反倒慶幸當年未能參戰。那場大戰,無數名門高手死傷慘重,唯有我們置身事外,保全宗門實力,隱忍蓄力至今。」
「最可笑的是他那夫人!」陳興嗤笑一聲,滿是譏諷,「傳聞當年她被鬼王生生扯斷一臂,非但不以為恥,反倒自詡什麼獨臂女俠、博取名聲,可笑至極。」
「如今我派不計前嫌,誠心邀他前來觀戰見證,給他十足顏面,他卻依舊恃傲輕慢、冷眼回絕!」陳興眼底寒芒乍現,語氣狠厲,「好得很!今日他空蟬派再辱我泫水門,待來日我派扶搖起勢,必要壓得他空蟬派抬不起頭,將往日種種輕視與折辱,加倍討回!」
陳沐聽得雙拳緊握,篤定附和:「師叔所言極是!他日我泫水門強勢崛起,必定踏平空蟬派聲勢,讓秦虹為他的目中無人付出代價!」
見後輩心性果決,陳興滿意點頭,再度露出老謀深算的神色:「所以說,此番擊退炙焰寨二寨主,有冷泉真人這位武林泰斗在場見證,我派仙授劍法必定聲名已起。再借趙星河這等莫測高手為我派造勢,正是我們重整振興、扶搖崛起的最佳時機。」
話音微頓,他看向身旁的陳沐,沉聲問道:「沐兒,你聰慧通透,可知我派如今萬事俱備,唯獨還差哪一樁成事的關鍵之物?」
陳沐眼中滿是疑惑,連連搖頭:「還請師叔明示,究竟是何物?」
陳興一字一頓道:「是可助人脫胎換骨、洗髓伐脈、暴漲內力、衝破修為的上品外丹!」
車廂內瞬間陷入短暫沉默,唯有車輪碾過古道,發出持續的吱吱嘎嘎聲響。
陳沐聞言,語氣滿是無奈:「我爹潛心煉丹數年,日夜鑽研,可始終尋不到絕佳上品藥引。咱們雲頂山方圓百里,無珍稀仙草、高階異獸,無從尋覓絕世丹材,這般下去,何時才能煉出上品靈丹、突破修為瓶頸?」
「煉丹大道,從無捷徑,豈是兒戲?」陳興神色凝重,卻暗藏深意,「丹藥煉製需循卦象更迭、火候流轉,百鍊方成正果。尋常五金三黃、中下等藥引隨處可得,僅能煉製平庸丹藥,滋養氣血尚可,突破瓶頸絕無可能。真正能令人身安、命延、脫胎、換骨的上品靈丹,其藥引世間罕有、千金難覓,可遇不可求。」
「是絕世仙草?是高階異獸內丹?」陳沐追問,眼底滿是期盼。
陳興微微前傾,神色詭秘,眼底閃過一絲貪婪陰狠,低聲說:「不錯。而此番我們赴炙焰寨,除了救人討公道、立威揚名之外,還有一樁你我才知曉的絕密差事——正是關乎這世間難求的上品丹引……」
車廂之中秘謀暗涌。馬車外,林間清風徐徐,枝葉簌簌作響。
章益縱馬行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目光銳利,不時警惕的環顧四周山林,戒備沿途異動,不敢鬆懈。
而趙星河與封圖二人,則勒馬緩步跟在馬車後方數丈之外,不疾不徐,偷得幾分清閒。
連日醉酒失態、荒唐失禮,趙星河心中始終揣著萬分愧疚。他微微垂頭,斜臉看向身側的封圖,語氣誠摯、帶著幾分侷促:「誒,昨日…我又…著實對不住…」
封圖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溫和的淺笑,無半分介懷:「些些小事,何須掛懷。」
可趙星河依舊心有不安,埋著頭,時不時抬眼悄偷瞄封圖的臉色,生怕對方心底暗藏不滿,只是礙於情面未曾表露。
封圖將他這副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樣看在眼裡,心中瞭然。知他性子純粹,只是心裡太過在意自己這個剛結交朋友,才會這般樣子。為消他侷促,封圖索性主動岔開話題,低頭掃了一眼自己乾淨規整的衣衫,故作輕鬆地打趣:「你一直偷偷看我,莫非是我身上有何不妥之處?」
趙星河連忙抬頭擺手,神色慌亂:「沒有沒有!我是怕這幾日的事,惹得你心裡不悅,所以偷偷看看你的臉色,生怕你討厭我。」
見他這般真誠直白,封圖心頭一暖,溫聲道:「男子行事隨身隨心,無需隨他人臉色!我是真的分毫未曾在意,趙大哥不必這般多慮。難不成是我平日言行,讓你心生誤會?」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你人甚好!」趙星河又是連連擺手,眼底滿是懇切認真,「正因是你,我才這般顧及,若是換了旁人,臉色是青是紫與我何干?」
封圖心頭微動,輕聲追問:「那我又怎的?」。
星河抬眼,字字發自肺腑:「我這生瓜,初入江湖,你是我真心結交的第一個朋友。於我而言,你和旁人全然不同,我是真真在乎的緊……」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格外赤誠滾燙。
頃刻間,封圖心底積攢多年的落寞孤寂瞬間被暖意填滿。他喉間微顫,眼底溫潤,輕聲回應:「我……我亦是如此。」
趙星河心頭一松,退去所有拘謹,故作頑皮的「哦—?」
林間風過,吹動封圖鬢邊髮絲,他望著前路綿延的林蔭,緩緩道出多年隱忍心事,聲音輕緩低沉:「我自幼便在雲頂山,十餘年來,日日與刀劍功法為伴,山野清寂,歲歲無歡。
從來無人如你這般真心待我、對我親和坦誠。」
趙星河靜靜望著他,耐心聽他傾訴。
「我是外姓弟子,終究不是宗門嫡系。」封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心藏多年的落寞,「平日在門中,除了潛心練功,餘下時間便是奔波打理宗門歸屬村寨之間的大小雜務。師父師叔、師兄師姐待我,有禮有矩,卻始終疏離,看似師徒同門,實則更似主僕,從未有過半分真心暖意。」
他淺淺輕嘆,語氣無奈:「我常年寄人籬下,早已習慣看人眼色、謹慎度日。原本想著,章益師兄與我同為外姓弟子,境遇相似,可以相互照應、彼此親近。可…你也看得出來,他是大師兄,素來高傲,而我…身份低微,人緣又不好。他自然不屑與我親近牽扯。」
「那是他們性子彆扭!」趙星河當即替他憤憤不平,「什麼身份人緣的?在我看來,你這幾個師兄師姐的,個個故作清高、陰陽怪氣,難相處的很!」
封圖淺淺一笑,笑意里藏著幾分釋然,更多的是滿心期許。
他看向星河,眼底滿是珍惜,卻又帶著幾分忐忑為難,低聲試探道:「師門上下,人人皆嘆你天資卓絕、身法莫測,對你格外賞識……若是趙大哥你不嫌棄……」
話說至此,他心緒微亂、耳根泛紅,語氣吞吞吐吐,有些幼稚的問:「若你不棄……可願留在泫水門?往後你我朝夕相伴、彼此照應,都再不是孤身一人……」
「封圖。」趙星河打斷了他話,神色鄭重,第一次坦然道出自己的過往,「我師父是個異人,與我離別之時,曾嚴命我恪守三規:一,永不外泄師門身份;二,終生不入任何門派;三,不煉不食世間丹藥。所以我是萬萬不能加入泫水門的!」
他稍作停頓,又帶幾分少年意氣笑道:「再著,將來我可是要自立門戶、開宗立派呢!」
一番話聽完,封圖眼底期許落空,自知所求過分,當即垂目,神色滿是窘迫愧疚,不敢再看向他。
趙星河看他這般模樣,心中不忍,立刻換上一臉熱忱,「雖不能入你宗門、與你同門修行,但你這個人,我是交定了!你是我入世第一個真心摯友,往後但凡有用我之處,無論山高路遠、風雨險阻,我趙星河必不負你!」
這番話坦蕩熱烈、字字真心,瞬間驅散了封圖心底的失落。他眼底重燃暖意,鄭重拱手,語氣動容:「多謝趙大哥!」
見他心緒舒展,趙星河立馬恢復了往日的頑皮,腳尖輕輕一勾,掃過封圖的馬臀,咧嘴道:「那就別一口一個趙大哥的叫了!你我雖相差幾歲,但也不必拘於年歲禮數,往後你叫我星河,我喚你惜人!」
「星河。」封圖輕聲喚出聲,語調溫柔,入耳暖心。
「哈哈哈!」趙星河肆意大笑,林間寂寥全然消散。
清風吹散前路塵霧。一行人懷揣各自心事,策馬驅車,一路向南,朝著炙焰寨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