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黑白」
兩日光景轉瞬而過。
黑石灘,炙焰寨。
堂中光影斑駁明暗錯落,黑白兩道身影相對而坐。
白目公一身素白短打,通體無紋無飾,不染半點雜色。額間束著寬幅白綾,遮住額頭。細眉之下,一雙白瞳空洞無神,宛若盲眼。這般裝束神態,好似個披麻戴孝的瘋癲病人。
他指間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隻瑩白小瓷瓶,時而高高拋起,待其下墜穩穩接住;時而貼於耳畔輕輕搖晃,細聽瓶中響動,看似百無聊賴,實則滿心鬱氣。
「夠了,白哥哥。」
黑齒公尖細的嗓音打破沉寂,語氣帶著無奈勸止,「莫要鬥氣了,與我好生聊聊~。」
白目公隨手將瓷瓶放下,身形直挺挺向後一仰,靠坐椅背,沙啞的冷哼一聲:「哼~還什麼「雙丹共主」,就這破玩意,也值得你我聯手探海?」
他越想越覺不值,語速急促:「為了這等庸物,你傳訊擾我趕來,耽擱了我搜尋聽戶蚺,著實可惱!」
黑齒公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不見半分動怒。世人皆知,白目性情癲狂怪異,唯有他能從容安撫、制衡約束。
黑齒指了指小白瓷瓶,語氣沉凝,字字真切,「這炙皇鱘,雖是你我二人聯手,一控一殺,苦戰整夜,方才將其力斬,剖出這枚百年鱘丹。可到頭來,終究只是凡品,遠不及那鬼王的,能塑體洗脈、催生大道的「泅丹」。」
「多年來,咱們五兄弟遍歷山川、遍尋異獸、採掘奇藥、散盡金銀,窮盡心血,始終無法煉出真正的「泅丹」,修為更修為瓶頸難破,遲遲無法精進……」
提及二十年執念,堂內氣氛驟然陰冷。白目公空洞的白瞳急速眨動,全身顫抖,周身戾氣層層暴漲。
而黑齒公話鋒一轉,眼底亮起貪婪光芒,滿是亢奮:「可如今,轉機來了!」
「因此番為炙皇鱘來這炙焰寨,竟能遇得鬼王封呈借屍還魂,重現江湖!」
「此前你我始終疑心,「泅丹」是否只是鬼冥宗虛妄傳言。可如今封呈死而復生、借少年軀體重臨世間,恰好印證「泅丹」真實存在,鬼宗長生大道絕非虛言!」
「這殺十頭聽戶蚺、百頭炙皇鱘奪,也只換得凡品修為。唯有抓住鬼王,方能得丹道機緣!」
白目公聞言一一震,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瓷瓶歪倒。
「可恨那老鬼!」
他情緒癲狂躁動,頻頻飛快眨眼,「臨死也要戲耍咱們,害得兄弟幾個荒廢了近二十餘載,實在可恨!」
見他戾氣瘋漲、舊躁復發,黑齒公無奈勸道:「白哥哥息怒,我說的不就是這?」
他換上一臉嚴謹,分析道:「不論這封呈老鬼是以何法,借少年之身重現於世,都說明他鬼明宗卻有能耐,管他是「幽丹」還是「泅丹」,只要咱們抓住那小子,和他拐走的泫水門叛徒,嚴刑拷打逼問,再以二人對為籌碼,互作要脅,定會得到真實線索,何愁得不到鬼宗真秘?待丹藥煉成,我藏壽門便可......!」
「啊哈哈啊哈!」
白目公驟然仰頭,瘋態畢露,轟然狂笑,笑聲癲狂肆意:「咱們就,就,百毒不侵,內力至頂,長生不死,報效朝廷~啊哈哈哈!」
黑齒見白目這般瘋癲的樣子,全不意外,也無詫異,反倒被這番願景牽動,同樣跟著放聲大笑:「哈哈哈!若能得此無上境界,虛度二十載又有何妨?赤鬢公引出封呈再度現世…他…他全家,也不算枉死!哈哈哈!」
良久,白目公方才收住癲笑,神色漸斂,一雙空洞白瞳望向虛空,似在思量,開口問道:「依你所言,如今老鬼封呈,是一副少年皮囊?」
「正是。」
黑齒公頷首,腦中閃過與趙星河交手時的細節,「我與他兩度交手,他使「喪擒手」,約有三五十年內力,絕非尋常江湖少年該有的修為。只是此人嘴硬至極,拒不承認是封呈借屍還魂。」
「廢話!」
白目公細眉倒豎,語氣譏諷,「你借屍還魂,能輕易承認?」
「所言極是。」黑齒公聞言憨憨一笑,深以為然:「眼下穩妥之法,便是靜候大哥法旨,再行定奪......」
此言一出,白目公露出幾分瞧不起他的神色說:「若是依我,何須坐等大哥號令?就應即刻動身追擊!趁早將其擒住,先行廢他一臂,泄我兄弟二十載積壓惡氣!」
他滿眼不屑的撇了一眼黑齒,擺出一副悍不畏死、只求快意的瘋癲模樣:「你這般瞻前顧後、推三阻四的,怕他個啥?」
黑齒公微微搖頭,眼底藏著清醒與忌憚:「你丟了一魄,自是無畏無懼。可你忘了?二十年前,咱五兄弟聯手,尚且沒能討到便宜,而如今赤鬢公已死,五兄弟折損餘四,更是萬萬不可衝動冒進。」
「怕他何來!大不了殊死一搏,以命相抵,跟他對倒,又有何妨!」白目公再度含笑拍案,癲狂之態更盛,全身上下皆是藏不住的亢奮。
「白哥哥~對倒何意啊?」
黑齒公耐心與他拆解利害,「咱們圖的,是他的「泅丹」、是他的借屍還魂之法、是他的飛升三界之數!是無上修為、大道長生!而不是要他死,更不是與他玉石俱焚!」
「哈哈哈!對對對!要!全都要!」
白目公聞言,瞬間轉癲為喜,整個人癱在椅上一頓亂癲,痴狂之態至極。
黑齒見他終於懂了整個事件的緣由利弊,忙趁熱打鐵說:「所以此刻,唯有靜待大哥示下,步步為營、巧設謀略,方能穩妥得手,萬無一失。」
白目公聞言,緩緩齜起牙,一雙慘白空洞的白眼無聲發笑,直直凝視前方,唇角勾起詭異的弧度,無聲獰笑,令人不寒而慄。
正當堂內二人籌算之際,一道極盡諂媚恭順的聲音自門外傳入:「黑公~白公~是泥腿幫馮二,有緊要消息稟上!」
黑齒公沉聲應道:「進來回話。」
「嘎吱——」
三獸堂厚重木門被推開一道細縫,馮二滿臉堆笑,小心翼翼擠入堂內,身後陳興緊隨而入,神色恭謹,二人依次抱拳行禮。
黑白二公目光已鎖定馮二,壓迫感瞬間鋪滿整座廳堂。
「我幫派去追蹤二小子的弟兄,傳回消息……」
而馮二深諳拿捏人心之道,故意拿捏分寸、吊人胃口。話音剛起,忽然反手捶腰,故作疲態唉聲嘆氣:「哎呦……年歲不饒人啊。這黑石灘近海潮濕、夜風陰冷,後室木板床堅硬,我這腰骨實在酸痛難忍,加之一路奔波,委實勞累……」
白目公本就心性躁烈、戾氣積壓,聞言瞬間怒意翻湧,身形驟起便要發作。
「白哥哥!」
黑齒公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按住他的肩頭。隨即眯起雙眼,語氣看似溫厚,實則內藏威壓:「馮大當家身疲體乏,卻仍心繫江湖變局、不辭辛勞探查消息,我藏壽門全都看在眼裡。如今事態緊急,大當家有何訊息,速速道來!」
眼看是吊足二人胃口,馮二方才直起身形,收斂疲態,笑意道:「是是是,黑公所言極是!我幫小兄弟已傳回消息:那叛逃二人,途徑澤湖,殺死湖中雙耳妖蛇,食其肉飲其血,行徑殘忍至極…」
言罷,他微微抬眼,偷瞄黑白二公神色變化。身側的陳興亦是悄然側目,暗自觀察二人喜怒。
白目公勃然大怒,吼聲震得堂內器物亂顫,「混蛋!竟敢搶先一步,奪我機緣!該死!」
不等白目公怒言盡吐,黑齒公即刻跨步上前,神色急切催促:「莫要停頓,後續如何?二人現下去往何方?」
馮二唇角勾起得意淺笑,徐徐道:「那二人食罷蛇肉、休整完畢,已然離開澤湖,往天機山方向去了...」
話音落定,身側陳興即刻上前一步,躬身稟道:「黑公、白公,在下熟知此間山川路徑。由黑石灘、澤湖奔赴天機山,僅有三條可行之路。一條,大路遠繞金光山、錦梁府,須行十日。二條,山路繞空蟬派所轄竹排村,須行八日。三條,水路直入歌仙村,穿蝶蝶谷,僅需四日便可抵達。」
黑齒公聞言點頭,緩緩分析道:「你所言路徑不差。只是蝶蝶谷地勢奇險,懸崖壁立、水流湍急、山道崎嶇,極難通行。且江湖舊規,谷中多為異族女眷,向來不許外男擅入,此路二人定然不會選取。」
「黑公明斷!」陳興連忙順勢附和,神色懇切,步步獻策,「如此一來,餘下兩條要道,皆必經我泫水門所轄洛雲城。在下提議,我等即刻啟程奔赴洛雲城,調息休整,靜待支援集結。我泫水門亦可盡地主之誼,周全接應,保前路萬無一失。」
馮二連忙緊隨附和:「此言極是,周全妥當!」
黑齒公轉頭望向白目公,見他點頭,當機立斷:「好!便依陳興之策,即刻啟程!馮大當家,命你幫弟兄繼續尾隨追蹤,緊跟二人行蹤,隨時傳報動向。」
「得令~必盡全力辦好此事!馮二告退~」
「陳興告退!」
二人得此指令,皆是心愿得遂,滿心舒展,躬身行禮過後,轉身大步踏出堂門,步履輕快,悠然離去。
厚重木門緩緩合攏,隔絕外界聲響。
黑齒公與白目公再度四目相對,二人目光暗藏無盡詭謀,神色耐人尋味。
片刻沉寂過後,黑齒公喉間再度響起那陣熟悉的、咯吱咯吱的詭異異響,陰森莫測,迴蕩空堂。
另一邊…
一路風塵僕僕、日夜兼程,陳沐已然順利折返雲頂山泫水門。
她先行將重傷未愈的小師弟李望妥善安置,片刻不曾耽擱,即刻奔赴暮擒歸閒密報。
殿內丹香裊裊、清幽肅穆。
陳玉羊端坐主位,神色沉穩、氣度雍容。
陳沐將黑石灘變故、三獸堂覆滅、鬼王現世、封圖叛逃、黑齒公秘授天機、三家締約共謀靈丹機緣等層層始末,巨細無遺、據實稟報。
一樁樁驚天變局入耳,陳玉羊素來沉穩持重的掌門氣度,頃刻間蕩然無存。他雙目發亮,難掩心底狂喜,連聲讚嘆:「妙!妙極!陳興此番下山,行事果決、拿捏得當,當真立了大功!我泫水門蟄伏數載、鬱郁不得志,此番振興門楣的時機,終於近在眼前了!」
眼見喜怒不形於色的父親,此刻失態動容,全沒了往日掌門威儀,陳沐心頭微松,唇角揚起,輕笑出聲。
她緩步上前,語中帶著唏噓,款款說道:「誰能料到,那行事古怪、武功高強趙星河少俠,竟會是那等鬼魅身世。也難怪他年紀輕輕,便內力深厚、招式凌厲,尋常武林子弟全然難及其分毫呢。」
不提趙星河尚可,聽到陳沐誇讚其人,陳玉羊面色微沉,鼻中發出一聲輕蔑冷哼,帶著一絲隱晦的酸意,語氣滿是鄙薄偏見:「什麼少俠?如今江湖已有定論,此人絕非正道俠士,乃是鬼冥宗的禍世妖孽、借屍還魂的魔頭!普天正道,人人得而誅之!」
他微微前傾身體,刻意貶斥說:「他那深厚的內力、詭秘的功法,皆是鬼宗邪門歪道!想來定然是屠戮生靈、噬心煉脈所得,不知是吃了多少人心人肝練就而成的丹藥。滿身的陰邪戾氣,根本不值半分稱道,你日後休要再誇讚此鬼!」
陳沐聽出父親話中的酸澀,分明是忌憚對方天賦、又不甘被這少年壓過風頭。她心中瞭然,面上卻故作委屈:「女兒何曾誇讚?不過是據實而言罷了。此人身手確實超群,絕非尋常邪徒。」
陳玉羊看著女兒嬌憨模樣,寵溺的白了她一眼,正色吩咐:「罷了,些許小事,不必爭辯。即刻傳令全山弟子,整頓山門武備、規整行裝。三日後,你與陳立、張益,再挑十名精銳弟子,隨我一同下山,赴洛雲城與陳興匯合。此番我泫水門全員出動,全力輔佐藏壽門捉鬼!」
陳沐聞言,指尖抻扯陳玉羊的衣擺,輕聲疑慮:「爹……我堂堂泫水正派,這般上趕著主動為藏壽門奔走效力,會不會太過刻意?江湖耳目眾多,若是被旁人看穿我派刻意攀附名門、借勢上位的心思,豈不是落了下乘,折損我山門氣度?」
陳玉羊聞言全然不以為意,其實心中早有算計:「沐兒眼光淺了。此番下山,絕非我泫水門卑躬屈膝、受人差遣。」
他端起掌門威儀,將私心盡數包裝為公義:「其一,封圖忤逆,受鬼魅迷惑,忘恩負義、欺師滅祖,公然叛離師門、縱放此鬼,罪無可赦!我等下山,乃是捉拿叛徒、肅清門規;其二,鬼王現世、禍亂江湖,我派下山助力名門,乃是匡扶正道、安定武林;其三,結盟藏壽門,共誅鬼邪,乃是為門派謀千秋機緣。三項大義加身,堂堂正正出師,何人敢詬病我派攀附上位?」
一番言語,將趨利投機的私心,包裝成濟世匡正的名門大義,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陳沐豁然開朗,連連點頭稱是,順勢接話:「爹爹所言極是!堂堂正正、師出有名!只是……女兒還有一事……」
陳玉羊眉峰微挑,淡淡問道:「還有何疑慮?」
陳沐換上一副乖巧的笑顏,指尖繞著鬢邊青絲,故作隨意地說道:「此番蕩平炙焰寨、探查黑石灘變局,我與張益,也算略有微功,為門派出了些許薄力。爹你素來公允,此番獎賞麼……」
她看似討巧有度,實則心思精明,早早就盯上了門派秘丹。
陳玉羊一眼便看穿女兒心思,當即朗聲大笑:「你這丫頭,素來嘴甜心貪!放心,門派秘制「宿靈丹」明日便可淬鍊出爐,約得六枚,你與陳立、張益,盡數均分,以酬爾等之功。」
得此許諾,陳沐瞬間喜上眉梢,之前的顧慮全部消散,連忙上前嬌軟諂媚:「多謝爹!多謝爹!」
陳玉羊笑意深沉,眼底藏著勃勃野心道:「區區「宿靈丹」,不過是尋常補益丹藥,算不得什麼。待我泫水門藉此番風波起勢振興,他日登臨武林高位,什麼炙鰉鱘、夜燕伏翼之流,不過是煉藥俗物、尋常引材,根本入不得我派眼界。」
他目光灼灼緊盯陳沐,寄予厚望:「沐兒,時勢造英雄,如今江湖變局已至,正是我派扶搖而上的絕佳時機。今夜為父便要將仙授劍法第一式傳與你,你需日夜勤修、潛心苦練,憑此絕學立足江湖。他日若能將這套劍法推演精進、開創新境,武林之中,必將有我泫水門二宗主、女俠陳沐的赫赫威名!」
一番許諾落定,直擊陳沐心底深處的野心。
她又驚又喜,當即單膝跪地,鄭重抱拳:「女兒多謝爹爹成全、掌門厚恩!沐兒必傾盡畢生心力,苦修武學、奔走江湖,誓死光大泫水一脈,不負爹爹厚望!」
「好!好!不愧是我泫水兒女!」
陳玉羊俯身將她扶起。父女二人四目相對,眉眼間皆是志得意滿、各懷算計。一人圖謀興盛門派、借勢登頂;一人覬覦江湖威名、立身武林。
二人看似同心同德、共謀大業,實則各藏私心。仿佛泫水門的振興大業、無上榮光,已然唾手可得、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