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秦家人」
晴日當空,暖光穿林而過。
修長竹影交錯縱橫,鋪滿蜿蜒山道,細碎光斑在地面流離顫動,明明是和煦光景,林間卻藏著一股悶滯潮熱,叫人胸中憋悶。
四人緩緩穿行竹海,秦里與芹九二女身姿輕盈,在前引路毫無疲態。趙星河、封圖二人緊隨其後。
此前趙星河還嫌棄二女子腿腳不濟、行路拖沓。可不過半柱香的光景,他自己反倒腳步愈發沉緩,一隻手擔在封圖肩上,半邊身子倚靠過去,靠著他借力支撐。
望著前方二女依舊輕快背影,趙星河沒好氣地斜楞一眼,帶著濃重的疲憊與不服氣抱怨:「怪了!這倆女的怎的精力這般旺盛?走了許久,竟半點不累?」
封圖替他分擔著力道,周身早已泛起倦意,聞言無奈淺笑,輕聲打趣:「先前還怪二女子,如今撐不住的,反倒成了你自己。」
趙星河額角沁出細密冷汗,臉色泛著病態的蠟黃,眼底滿是不服:「若是平坦大道,我自不吃不睡,也能疾行他三天三夜;若是沙土山路,也能奔走不知疲憊。可這…竹林…」
腳下砂石混雜竹根,凹凸不平,步步硌腳。加之林間光影搖曳,明暗交錯的光斑頻頻晃眼,令他頭暈目眩、胸內翻湧,陣陣噁心直衝喉頭。
「竹影晃眼,砂石硌腳,頭昏腦脹……嘔——」
說著,竟真的狂嘔起來。
封圖見狀連忙收斂笑意,抬手穩穩扶住他的臂膀,另一手輕拍他後背。
秦里、芹九聞聲,立刻駐足回身,快步回奔至二人近前。
「星河哥哥!你怎麼了?」
清脆的嗓音滿是慌亂,秦里全然不顧旁人目光,不等封圖反應,便主動上前接過星河的胳膊,纖細肩頭架住他沉重的身子,動作溫柔無微不至。
封圖手臂一空,身形微怔,隨即默默後退半步,抬眼望向層層竹影,主動拉開距離。
此刻的趙星河正深陷眩暈乾嘔之中,意識昏沉、雙目發花,完全不曾察覺身側已經換了人。他下意識想要尋處安穩依靠。身形一晃,雙臂驟然攬住了身前人的脖頸,整個人脫力癱靠上去。
一瞬之間,風停葉靜。
封圖目視前方,無奈苦笑:他……他怕是壓根沒發覺,扶他的人不是我了!這下誤會大了……
芹九目瞪口呆,抬手扶額,心頭慌亂不已:瘋了!他是真敢啊!輕薄我家小姐…他是想死嗎?
秦里渾身一僵,臉頰瞬間滾燙緋紅,心跳失控,耳畔嗡嗡作響。嬌羞悸動席捲全身,心底只剩一片慌亂與竊喜。
唯獨趙星河渾然未覺異樣。只覺今依靠格外纖細柔軟,鼻尖縈繞著一縷清香,全然不同於封圖的沉穩硬朗。
「太難受了…封圖怎麼變矮了?……」
趙星河茫然蹙眉,晃了晃沉重的腦袋。視線聚焦的瞬間,入眼的竟是粉色衣料。
他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巨大的尷尬席捲全身,連呼吸都要停了。
就在這曖昧尷尬、氣氛凝滯到極致的瞬間——
「嗖——!」
「嗖——!」
兩道破風之聲,勁疾凌厲,穿透林間沙沙葉響,清晰落入四人耳中!
封圖瞬間收斂心神,沉聲低喝:「糟了!有人暗算!」。
可限於自身能力不及,身形滯澀,全然來不及閃避防禦。
秦里耳力最為敏銳,瞬時辨明暗器來路與軌跡。可懷中癱靠著趙星河,身形受制、動彈不得,根本無法抽身閃避,當即出聲:「西北方向,肩高!先左後右,間隔三字!」
芹九反應極快,單手抄起包袱橫擋在身前。
「鐺——鐺—」
兩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兩枚暗器釘在粗布行囊之上,劃破布面露出鐵鍋,兩枚暗器深深嵌入其中,力道剛猛霸道,絕非尋常江湖人所能打出。
芹九目光凌厲,掃視四周竹林,手持大鐵鍋戒備起來。
這一連番變故兇險,瞬間驚醒了昏沉眩暈的趙星河。
他一把推開秦里,踉蹌後退,抵住青竹,按壓發脹的太陽穴,依舊頭暈目眩、氣息不穩開口:「咋了?是那倆沒舌頭的尋回來了?」
「應該不是!」
封圖快步上前扶住他,神色凝重,「這暗器力道剛猛,絕不是尋常武林中人能達到的程度。咱們要小心!」
「啊?」
趙星河一頭霧水,微眯雙眼。只見竹林遠處,四道人影踏風疾行、氣勢洶洶,正朝著幾人方向快步逼近,未至身前,滔天怒意已然壓滿林間。
「秦里!你莫不是瘋了?」
「不知分寸!膽大妄為!」
「叫我說你點什麼好!?」
「私會外男!敗壞門風!」
凌厲斥責穿林而來。封圖與趙星河心頭微松,知曉來人並非追殺仇敵,稍稍放下戒備。
可秦里與芹九瞬間如遭冰封,面如死灰,連抬頭的勇氣都沒了。
急促的腳步逼近,四道身影輪廓漸漸清晰。
為首兩名男子身著螺青色長袍,身姿挺拔端正,滿臉寒霜、目光如刀,死死鎖定二少年,怒意滔天。
其中身量略矮的男子脾氣急躁,怒聲呵斥:「不知死活的野小子!膽敢輕薄我秦家小姐、
敗壞空蟬派名聲,我要了你的命!」
說罷,凌厲掌風已然蓄勢待發。
身側高個男子連忙伸手攔下,沉聲道:「大哥且慢!等爹娘發落!」
兩兄弟身後,一對中年男女緩步走近,氣度渾然、威壓自生。男子一襲天青色寬袖長袍,身姿巍峨、眉目沉穩,自帶一派宗主的從容威嚴。身側女子素雅同袍,右袖空空隨風輕擺,獨臂身姿不見孱弱,反倒風骨凜冽、氣場卓然。
芹九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噗通」跪地。對著後方來人連連磕頭,聲聲自責,「我錯了!我該死!我沒伺候好小姐!」
見狀,封圖嗓音乾澀:「糟了!她們的家人該不會是以為…你我與他家大小姐私…私會…吧?」
趙星河一臉茫然,全然不解其中關鍵,低聲辯駁:「啥叫私會?這不光明正大呢嗎!?」
封圖無奈扶額,「你剛剛抱著她,這般親昵舉動,旁人看在眼裡,自會這般揣測。」
趙星河瞬間憋屈上頭,低聲埋怨:「還不是怪你?你那時候去哪了?怎麼就變成她了?」
「我…」
封圖一時無從辯解,只能白他一眼,暗自搖頭苦笑。事已至此,百口莫辯,只能等著暴風雨降臨。
獨臂女子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定在瑟瑟發抖的秦里身上,語氣威嚴、恨鐵不成鋼:「秦里!怎麼回事!?」
秦里心頭慌亂,支支吾吾辯解:「我…我和九兒出來玩…偶遇這兩位公子…方才是趙大哥頭暈…我是...我是助人為樂…對…助人為樂!」
她言語慌亂、滿是心虛,在場眾人目光瞬間轉向封圖與趙星河,靜待二人解釋。
封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忐忑,穩步躬身拱手,坦然開口:「在下封圖,這位是好友趙星河。我二人結伴趕路,多日奔走,途經此處不慎落於陷阱。承蒙這兩位姑娘仗義相助、贈食引路,恩情銘記於心,絕無半分輕薄歹念。」
「無以為報?就敢真的抱?」
個子稍矮的男子當即厲聲打斷,語氣蠻橫滿眼怒意,死死盯著二人。
封圖繼續解釋:「方才…皆是誤會,星河他不慎染了竹暈之症,意識昏沉、身形失控,絕非有意唐突姑娘,還望諸位明鑑。」
「是誤會!天大的誤會!」趙星河強撐著眩暈不適,虛弱開口:「我當真是頭暈,腹中又翻滾鬧騰、噁心眼花,就吐了….」
高個子男子細細打量二人氣色,見趙星河面色蠟黃、氣息虛浮、身形晃悠,確實病態盡顯,低聲說:「娘啊~看這小子虛浮不穩、氣若遊絲,不似作偽,應確是身染不適。」
「嗯~」
獨臂女子目光微動,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開口:「你給我過來!」
秦里不敢遲疑,連忙小步快跑至女子身後,大氣也不敢出。地上磕頭自罰的芹九也同時停下,以雙膝跪走,恭敬伏在女子身後,不敢妄動。
獨臂女子細細打量封圖與趙星河片刻,神色漸緩開口:「觀你二人相貌,倒也不像無恥匪類。尤其這位…」
說著,目光落在封圖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讚嘆:「這位後生容貌俊秀、風骨卓然,身姿氣度,實乃千古難得一見的人物~」
突如其來的誇讚,瞬間讓全場氣氛凝滯。眾人皆是一愣,齊齊望向封圖。使得他耳根泛紅,略顯窘迫,只得低頭垂目,避過眾人目光,場面一時微妙尷尬。
此時一旁沉默良久的中年男子終於開口,聲音渾厚沉穩:「不知二位可是武林中人?何門何派?欲往何處?」
「我們……」
一語問及師門,封圖話音卡在喉間。昔日泫水門弟子身份,早已因叛離作廢,如今無門可歸、無派可報。萬般酸澀湧上心頭,終究只能默然無語。
趙星河知他心中苦楚,即可上前一步接過話頭,語氣真誠:「我是會寧府人,半路與封圖相識,現今結伴去天機山尋人。功夫拳腳我倆都會點,但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武林中人。」
他樣子憨憨傻傻,眼神澄澈坦蕩,毫無半分狡黠掩飾。秦家眾人見狀,心中戒備瞬間消散大半,緊繃的氣氛得以緩和。
危機漸解,秦里連忙踹了地上芹九一腳。
芹九收到,利落起身拍去塵土,褪去滿臉惶恐恢復如常,美滋滋站在秦里身後,變臉之快堪比翻板。
「娘啊!」
秦里扯了扯她娘的衣角,撒嬌的說:「你看這!這是趙大哥送我的!」
芹九也湊過去附和:「他們吃光了我的包袱,這是謝禮!」
秦里不悅,胳膊肘拐了芹九一下,帶著怪罪說:「雞腿不都被你自己吃了?」
獨臂女人怒瞪二人一眼,轉頭望向身側男子,目光徵詢其意。
男子微微頷首,示意無妨。於是女子朗聲:「我等均乃空蟬派人士!」
說著,她抬手挨個介紹道:「我夫婦二人,乃是空蟬派主事之人。家君秦虹是本派掌門,素有千手名俠之稱。我名姬蘿,江湖人稱獨臂女俠。這兩位是我秦家長子秦英、次子秦武。」
封圖與趙星河忙拱手施禮:「久仰空蟬派大名!」
林間清風徐徐掠過,秦虹微咳一聲:「既已尋回小女,我等便不再耽擱二位趕路,就此別過。」
其餘眾人紛紛應聲做別,一行人轉身便欲向北返程。
趙星河心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暗自鬆了口氣,滿眼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封圖連忙使眼色,示意他收斂,免得引人詬病。二人垂首躬身,老老實實目送眾人離去。
向北行出數十步,秦里頻頻回頭,眼圈泛紅,滿是不願別離。短短半日相伴,她早已芳心暗許,不願與趙星河就此別過。
芹九知她捨不得這個一見鍾情的趙大哥。怯怯地走近秦夫人身側,故作擔憂:「夫人啊!小姐收了趙公子那麼大一塊金子呢!若是不把人送出竹林,豈不是言而無信!給咱空蟬派跌面子。」
秦夫人瞥她一眼:「那就去還給人家,咱家又不差那點金銀!」
「哎呀!收都收了,若要退回,還免不了糾纏拉扯。再說…小姐可是喜歡的很呢...」
這話聽似委婉,卻一語道破少女心事。
姬蘿腳步一頓,前行的眾人盡數隨之停下腳步,她望向秦虹,輕聲詢問:「家主,你看這事可怎麼好?」
秦虹略一思索,沉聲決斷:「你我帶女兒先行回去,讓英兒、武兒護送他們出竹林,了結人情即可!」
「不可!」
秦里連忙出聲阻攔,小臉漲得通紅,語氣懇切,「是我欠下的人情,理應我去還,叫哥哥們代勞,算是怎麼回事啊!?」
秦夫人一頭霧水:「不是你救了他們,還贈了吃食,怎麼反倒成了欠下的人情?」
「哎呀!娘...」秦里臉頰緋紅,嬌羞不已,連忙上前使勁晃動姬蘿空蕩蕩的右臂衣袖,撒嬌耍賴模樣甚是可愛。
姬蘿望著女兒這般前所未有的嬌羞模樣瞬間瞭然。女兒自幼長在清寂山門,從未對旁人這般眷戀執拗,分明是情竇初開、芳心暗許。
素來沉穩端莊的姬蘿,此刻竟也生出幾分成全之心。拉住了秦虹的衣袖,輕聲開口道:「女兒心性難得,既她執念如此,便遂了她的心意吧。」
秦虹看著女兒滿眼期盼的模樣,無奈輕嘆一聲,彈指輕彈她的額頭,眼底滿是寵溺:「罷了。距離竹林盡頭也不過兩個時辰路程,那便隨你心意,我們一同送他們一程!」
「太好了!」
秦里跟芹九歡呼雀躍,滿心歡喜。
兩個女子撞開兩位哥哥,提著裙擺飛快奔向趙星河、封圖二人。
秦里屏住呼吸,臉頰緋紅,指尖輕捻衣角,滿是羞怯開口:「趙大哥~我,和我家人願一同護送你們出竹林…我們還能結伴而行兩個時辰…」
她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眷戀與不舍,直白熱烈,全然不願放過這最後相伴的時光。
趙星河見他這樣,又說要全家護送,直接原地抓狂,瞪著眼睛看向封圖,眼底空洞洞毫無生氣。
封圖深知他不喜繁雜客套、不喜眾人結伴行路,本以為風波落幕、得以清淨,未曾想又生變數。於是連忙上前從容婉拒:「多謝秦姑娘好意。此番已然傾力相助,恩情厚重,不敢再勞煩全家相送。竹林出口近在咫尺,我二人自行趕路便可,還請姑娘與家人安心回去吧。」
「對對對!」
趙星河連忙接話,滿眼迫切想要脫身,「江湖路遠,有緣再見!就此別過,不用送了!」
二人句句皆是推辭,可落在秦里耳中,就只剩下「有緣」二字。她目光灼灼,死盯住星河,輕聲細語:「嗯~自是有緣~」
芹九看著她不爭氣的模樣,只能無奈嘆氣。
此刻姬蘿緩步走近,氣場沉穩,帶著不容置喙的長輩氣度,一錘定音:「小女一片誠心,二位公子無需客套。我全家相送一程,也算了結這段竹林機緣。」
話語落定,再無推辭餘地。
原本應是兩人的清幽竹徑,化作一行多人的浩蕩隊伍。竹風漫漫,蟬鳴悠悠,眾人並肩,向著竹林東側緩緩前行。
無人知曉這兩個時辰的結伴同行,將會牽動幾許江湖機緣、幾段兒女情長。更無人知曉,這片清幽竹海之外,一場席捲武林的滔天變局,已悄然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