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試鬼」
竹海將近,林深漸淺。
繁密青竹愈發稀疏,層層疊疊的竹影褪去大半,林間悶滯潮熱的氣息消散。遠方山野天光通透,長風穿林而過,掃盡林間濁氣,視野驟然開闊。
眾人浩蕩穿行於最後一段竹徑,氣氛緊繃。
秦英、秦武並肩在前開路,身姿挺拔卻面色不耐。隊伍正中,封圖、趙星河與秦里、芹九兩兩並行,氣氛拘束微妙。隊伍末尾,空蟬派掌門秦虹與夫人獨臂女俠姬蘿緩步隨行,二人氣度沉穩,目光沉沉,悄然將前方眾人動靜盡收眼底。
前路將出山林,心頭鬱結的秦英沒好氣的扯斷道旁叢生的荒草,他壓低嗓音道:「爹娘總是偏愛小妹,事事縱容!今日更是荒唐,好端端家門不回,竟全家護送兩個無名小子?簡直多此一舉!」
「大哥慎言!」
身側秦武心性更為沉穩,聽聞兄長口無遮攔,連忙低聲勸阻:「爹娘自有考量,切莫非議,只管行路吧!」
前方對話一字不落落入秦里耳中,她滿心委屈無處發泄,便遷怒身側的芹九,壓低聲音碎碎埋怨:「你怎麼不把他們勸回家去?這般行路好生彆扭,我都沒法跟趙大哥說話啊!」
邊說著,她指尖暗暗發力,狠狠掐在芹九胳膊軟肉之上。
芹九猝不及防,疼的五官扭曲、齜牙咧嘴,又不敢出聲驚動長輩,只能暗氣暗憋,低聲回懟:「說啥呢?你敢勸你去啊?難為我算什麼能耐!?」
「還敢犟嘴!?」
秦里指尖再度加力更甚方才。
二人拌嘴拉扯,氣氛彆扭。一旁的趙星河與封圖更是渾身不自在
趙星河側頭,湊近封圖耳畔,滿是憋屈道:「這哪是什麼護送?分明更像押解!」
封圖輕嘆:「哎!我也很是難受!奈何人情牽絆,推脫不得。等出了竹林,你我就自由了!」
說話間,周圍竹影愈發稀疏零落,林間晃眼的光影與濁氣散去。此前暈竹林的趙星河,精神氣力逐漸回暖,周身倦怠已然褪去。他急於脫身趕路,心緒急切之下,不自覺暗中催動內里,真氣悄然流轉,經脈貫通、節節攀升,原本虛浮的氣脈逐漸凝練厚重。
這一瞬細微的氣息異動,看似平淡無奇,卻引起了身後二人的注意。
「夫人,你細看!這小子不對勁……」
秦虹聲線壓得極低,藏著難以掩飾的驚疑與忌憚,「方才初見之時,他氣脈虛浮、神色倦怠,看似孱弱無力、尋常至極。可此刻真氣流轉凝練沉穩,應根基極深,絕非無名小輩所能。這氣息走勢……我隱隱覺得極為熟悉,似是……」
姬蘿聞聲凝神細探,神色巨變,層層寒意湧上,心底塵封多年的陰影復甦,忌憚之感瞬間纏滿心頭。二人正欲深究辨認,前方卻陡生變故!
「哎呀我去!」
趙星河一聲驚呼,在林中顯得無比突兀。
眾人聞聲駐足轉頭。
原來一路行來,眾人各懷心事,全然忘了出離竹林前,還布有最後一處隱匿陷阱。
倒霉的總是趙星河。
他本就大大咧咧,一腳踩中暗藏機關。腳下一空,身形瞬間失重下墜,驚得他脫口驚呼。
好在連日行路,見多了陷阱、大坑,他也是心中早有準備。
下墜剎那,趙星河凝心定氣,下意識運轉真氣貫通雙臂、直達指尖。
「噗——」
他雙手四指連同半掌,牢牢扣住坑壁磐石,力道穩如生根。下墜的身形懸停,僅露出半顆頭顱在外,懸空吊於陷坑之上,身姿雖狼狽,卻穩得沒有絲毫晃動。
「星河!快抓住我!」
封圖心頭一緊,不假思索快步上前施救。
秦里見狀頓足捶胸,滿臉愧疚自責,聲音帶著慌亂:「哎呀!都怪我,一時心亂,竟忘了提示此處陷阱。趙大哥對不起!」
兩個女孩滿臉愧疚的在陷阱邊沿手忙腳亂,嘴裡滿是自責的話語。
唯獨秦虹與姬蘿二人僵立原地,如遭冰封。
方才的驚疑,徹底化為震愕。
「夫人……」
秦虹喉結滾動,聲音乾澀發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這、這借力之法,這十指貫勁、凝氣控力……」
姬蘿死死盯著坑沿懸身的趙星河,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我此生至死不忘!」
秦虹心神大亂,強壓心底驚駭:「可…可他已死多年…這小子,年紀不過二十幾歲,不應該…」
「當年是那藏壽門五個說他死了,你我可曾親眼見其屍身、判其生死?」
姬蘿目光銳利如刀,句句直擊要害。
「可他的斷臂是你我親眼所見啊!」秦虹急忙辯駁,語氣急促:「那斷臂剛硬,五指短齊,掌心慘白無血,皮下血管淡青浮露,無名指戴有黑晶扳指……形貌特徵分毫不錯,分明就是他的手臂!」
「當年那截斷臂不假,可天下武學精妙,易容、改骨、借體重生之術並非絕跡!」
陳年陰影席捲心頭,二人思潮翻湧。多年前那場席捲江湖的滅鬼大戰、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鬼王,竟與眼前少年隱隱重疊。
與此同時,封圖、秦里幾人合力發力,終於將趙星河從陷坑中拽回地面。
他站穩身形,抬手隨意拍去掌上泥土。秦里連忙上前,想要為他整理凌亂衣衫。趙星河下意識避嫌,左右挪腳閃躲,連連擺手推脫:「我自己來,自己來!」
他躲閃幅度稍大,身形一晃,險些再次失足墜坑。封圖眼疾手快,及時穩穩扶住他的臂膀,才不至二次出醜。
趙星河不願再與眾人為伍,只想速速脫身,語氣誠懇態度堅決:「多謝秦姑娘好意。前面眼看著就要出竹林了。餘下路途坦蕩,我二人足以自保。大恩銘記於心,今日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什麼?這就要走了?」
秦里眼底瞬間滿是落寞,不舍之情溢於言表。
趙星河拱手辭別秦家眾人,拉起封圖衣袖,轉身便要脫身離去。
就在二人即將脫身的剎那,身後驟然傳來姬蘿顫抖卻決絕的冷喝!
「且慢!」
她身形震顫,眼底驚疑、忌憚、執念、戒備層層交織,死盯著趙星河背影,咬牙聲道:「管他是與不是,今日我不能錯過機會!」
話音未落,她身形驟然凌空掠起!一襲天青長袍乘風而動,身法迅捷、翩若驚鴻,五步之內便疾沖至二人身側,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她持腰間短劍在手,順勢自下而上旋挑而出,徑直打開趙星河拽著封圖的手。招式銜接毫無停滯,未等對方回神,便翻轉手腕,劍鞘攜勁風直劈趙星河後腦。
招式乾脆、毫無徵兆,先前和睦相送的溫情蕩然無存!
趙星河耳畔勁風襲來,察覺危機猛然回頭,全沒想到,方才還溫和端莊的長輩,竟會無端背後偷襲!
他不怒反驚,驚而不亂,一個閃身橫移三尺,躲過劍鞘攻擊。同時腳下穩步後撤,與姬蘿拉開五尺安全距離,戒備姿態拉滿。
「這是幹啥啊!」
趙星河眉頭緊皺,朗聲質問:「武林中人都是這般不講道理嗎?為何無端出手偷襲!?」
「少廢話!」
姬蘿全然不做解釋,神色冷厲肅殺,持劍再度猛攻而上。
「速速使出你的看家本事!」
此時的獨臂女俠,再無半分長輩模樣,只剩久經江湖的殺伐果斷。她手中短劍寒光流轉、寒芒爍爍,劍招層層迭出,變幻莫測、奇招頻現,每一劍都直指要害,分寸精準、攻勢迅猛。精妙程度絲毫不在選水門之下,更絕非尋常江湖女俠所能企及。
趙星河念及他是秦里娘親,心存敬畏、不願傷人,全程只守不攻,只一味閃轉躲避。任憑對方劍招如雨、始終留手退讓。
可姬蘿心中執念深重、疑心難消,一心要逼出他暗藏的真實本領,驗證心底最恐懼的猜測。
趙星河步步退守,被動閃躲間愈發憋屈無奈。明明自己心存善意、處處忍讓,卻無端遭人猜忌、刀劍相向,滿腹冤屈無處訴說。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變故來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
秦里急得跳腳,高聲呼喊:「娘!你快住手!為何無端為難趙大哥?」
一旁芹九手托下巴,故作看透內情低聲揣測:「莫非……夫人是想藉機考驗准姑爺的武功深淺?」
「姑爺?」
秦里聞言,滿臉焦灼瞬間褪去。她臉頰緋紅、心頭悸動,慌亂之餘揚聲叮囑:「趙大哥!你、你千萬莫要傷我娘!」
這兩難叮囑落入趙星河耳中,讓他愈發憋屈。邊招架著邊想:這秦家人什麼毛病?無故向我出手,還叫我不要傷她?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戰局之外,封圖心急如焚,快步衝到秦虹身側,拱手急聲問道:「秦掌門!還請明示緣由!我二人感念貴派恩情,一路恭謹守禮,從未有半分冒犯,為何驟然刀劍相向?」
秦虹雙目緊鎖戰局,神色深淺難辨,只淡淡開口反問:「你可知那小子的真實來歷?」
秦英、秦武見狀,即刻快步上前,分立秦虹左右,嚴陣以待。
封圖略一沉吟,全力維護趙星河:「星河他…性情雖有些狂放不羈。但心地純良、仗義正直,行事光明端正,從無奸邪歹念。我與他結伴良久,深知其為人。」
他刻意避開趙星河不能提及的隱秘身世,只談品性、不談根底,不願讓好友無端蒙冤。
秦虹目光微沉,看破不說破,默然靜觀戰局走勢,眼底忌憚絲毫未減。
場內纏鬥不休,姬蘿久攻不下,心底忌憚與疑慮愈發濃重。她劍招陡然再變,攻勢暴漲三分,一劍疾刺空門、力道剛猛!
趙星河隱忍已久,怒火節節攀升,不願再一味被動退讓。看準姬蘿一劍刺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破綻,他身形疾進,單手探出,精準鎖向對方持劍手腕,兩指掐中腕間麻穴,指尖微一發力。
「哐啷——」
清脆金屬落地聲響起。姬蘿手腕一麻,短劍脫手落地。
趙星河順勢借力一帶,牽引姬蘿身形踉蹌前撲,隨即手腕輕旋一送,將人穩穩推開,全程點到即止、不傷分毫。
秦虹即刻跨步上前,穩穩將失衡的姬蘿接入懷中,滿眼皆是關切擔憂。
姬蘿站穩身形,髮絲微亂、氣息微喘,眼底怒意與驚疑交織,沉聲道:「他一直閃避不攻、處處留手,最後擒腕卸劍,控力精準到極致,分毫不傷我身。這般收放自如的控力,絕非二十歲出頭的尋常少年所能擁有!」
秦虹望著她猙獰扭曲的臉,輕聲勸慰,實則是自我安撫:「或許只是他情急之下迸發的本能,未必是你所想的那般。」
可姬蘿執念難消,咬牙篤定,「這小鬼身上必有天大隱秘!我定要再度試探,探清根底!」
戰局暫歇,氣氛卻依舊緊繃。
秦里、芹九一同跑到趙星河身前,芹九麻利拾起短劍。而秦里則是目光熾熱,望著身前少年:「多謝趙公子手下留情。」
「謝個屁!走!」
芹九立場明確,黑著臉一把拽過秦里,強拉回秦虹身側,恭恭敬敬將短劍遞還姬蘿。
秦英眉頭緊鎖,語氣不滿斥責:「小妹平日就呆,此刻怎還分不清了里外?」
秦武亦是茫然附和,「……小妹的腦子,向來顛三倒四、不大正常…」
另一側,封圖快步退回趙星河身側,壓低嗓音,神色凝重惶恐:「星河,不對勁!」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這家人,全都有病!」趙星河氣鼓鼓的回應。
封圖眼神警惕地掃過對面秦家眾人,再度壓低聲線:「他們,也是在懷疑你的來歷身世!」
趙星河猛滿臉無可奈何:「為啥啊?我咋滴了?」
封圖望著他懵懂憋屈的模樣,心頭酸澀無奈嘆道:「我知你清白,可偏偏人心多疑,怎麼就總有人執意論罪揣測……」
他話音未落,姬蘿尖銳的聲音傳來。
「小子!說,你與死鬼封呈,究竟是何關係?」
「封呈」二字落地,秦家小輩全部驚立當場,滿臉駭然。芹九更是瞳孔收縮,心底暗中掀起滔天巨浪。
而趙星河與封圖兩人,歷經多次揣測盤問,早已見怪不怪。二人尷尬對視一眼,雙雙攤手苦笑,滿心疲憊無力。
封圖一臉慘然,打趣問道:「好了,鬼王,事到如今,你打算如何處置?」
趙星河神色認真,語氣乾脆:「兩個法子。一是抬腿就跑。二是打翻他們,再抬腿跑。」
封圖果斷搖頭,「二,不可行!畢竟兩位姑娘有恩於你我,恩怨分明,不能傷及他們和家人,失了本心道義。!」
「那就跑!走!」
趙星河話音剛落,二人即刻轉身,欲拔腿脫身。
怎料姬蘿身法絕倫,一晃便化作一道天青殘影掠至二人身後,死死抓住兩人衣袖,斷了二人東行退路!
她氣場全開,厲聲下令,:「秦英、秦武,分別阻其南北。秦里、芹九,就地嚴守。秦家全體合圍二賊人!」
「二賊人?」
這兩個字眼,徹底點燃了趙星河積壓已久的怒火!
他豁然轉身掙開姬蘿,開口便罵:「你這老太太,莫不是有什麼大病?我倆有名有姓、行端履正,怎麼到你口中就成了賊人?」
他深舒口氣,儘可能平復激動的情緒,咬牙切齒繼續道:「我兄弟說了,感念你家有恩在先,一路處處小心、百般容讓!可你這般咄咄逼人,不講道理!就別怪我不客氣,就要被迫出手自保了!」
「好小子!敢說我是老太太?」
姬蘿被這番話徹底激怒,眼底戾氣暴漲。她反手一振,短劍出鞘,寒芒劍氣直指趙星河眉心,「好好好!儘可能出手,使出全力招呼!我倒要看看,你是大鬼還是小鬼!」
劍光沖天。
竹林盡頭,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