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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八 回 「一條命」

2026-10-26 13:15:25 作者: 寅午山君

  第二十八回「一條命」

  暮色將沉,危崖之上山風愈烈,卷著滿場血腥,呼呼灌入每個人耳中。

  秦里那句「非他不嫁「的誓言仿佛還在山間迴蕩,空蟬派眾人皆是面沉如水。

  「哈哈哈!有趣!實在是有趣了!」

  白目公猛地張開那雙空洞白瞳,鐵扇橫在唇邊,癲狂大笑不止。身上兩道血窟窿,隨著他劇烈震顫,再度向外呲出血水。

  陳興逮住這千載難逢的話柄,扯嗓子高聲譏諷奚落:「哎呀呀~原來如此!難怪空蟬派處處留情、招招留手!敢情是大小姐與這鬼有男女私情!秦家為遮家醜,竟能不顧舊怨,包庇鬼宗,還要招得鬼王做女婿,當真是有面子呀!哈哈哈!」

  這番誅心之言,徹底點燃了秦家夫婦的怒火!

  「啪——!」

  姬蘿卯足氣力扇出一記響亮耳光!力道過大,竟將秦里的臉頰扇的瞬間紅腫高起。

  秦里被打懵,怔怔看著自己的母親,連連後退,心底的委屈、絕望、茫然交織湧上,以致渾身脫力向後癱倒。

  芹九心疼得夠嗆,連忙攙扶住搖搖欲墜的小姐,看她的神色渙散,已然沒了理智,手上更是把她的胳膊抓緊了幾分,生怕她再鬧出什麼事。

  與此同時,秦虹被這番譏諷與女兒的叛逆徹底激怒,抬手出鏢,鏢打的竟不是崖邊少年,而是徑直向著泫水門三人飛去。

  泫水門人驚的極速閃躲,可秦虹打暗器的本事觀絕武林,豈是憑他們能躲得開的?轉瞬之間,每個身上都結結實實的挨上了幾鏢。

  泫水門本就最恨空蟬派,此刻新仇舊恨一齊湧上,縱是手裡沒了長劍,也要衝上去爭個高下。

  秦武不假思索,挺身而上,與三人推搡起來。

  白目公不顧自身傷勢,盤腿坐定,搖著扇子,饒有興致的旁觀兩家內訌。

  「星河,趁亂快走!」

  封圖壓低嗓音急聲催促。眼神望向側邊原定的路線——陡峭窄險的崖邊小路,抬了抬下巴示意,「往那邊!」

  趙星河強壓下方才的委屈與慌亂,抽了兩下鼻子,眼神重歸堅定,點了點頭。二人借著崖石掩護,矮下身形,趁著對面眾人騷亂,悄無聲息地向著側邊險路緩緩平移。

  秦虹被女兒的叛逆誓言、旁人的譏諷嘲笑徹底激怒。他雙目赤紅、怒火滔天,徹底沒了一派掌門的氣度與心智,心底殺念暴漲:定是那鬼宗小子,蠱惑了我的女兒!今日,不管他是大鬼還是小鬼,我都必要將其斬殺…

  心念既定,他悄然向後退了三四步,暗暗將手探向後腰掛著的,特質的方形寬口皮袋之中。

  此時所有人都各懷心思、各有顧慮,無人留意。唯有芹九瞥見這動作,心底暗叫不好。

  「小姐!家主他——」

  

  秦里堪堪回過神,看清父親手中異動,瞳孔驟縮,猛地掙脫芹九,不顧一切沖向崖邊,想要提醒、保護趙星河!

  「秦英、秦武!攔住她!」秦虹厲聲喝令。

  兩兄弟飛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秦里肩膀,將她強行按跪在地,動彈不得。

  秦虹從皮袋中抓出一把通體扁圓暗器,邊緣布滿細密鋸齒,這暗器比尋常飛鏢更小更厚,泛著黃綠色的異彩,隱隱縈繞著淡淡的腥冷毒氣,一看便知劇毒無比、見血封喉!

  一旁陳興、陳立、章益本來還在叫罵,一見這詭異綠鏢,臉色齊變,再顧不得爭風,灰溜溜退回到白目公身後。

  就連白目公。也霎時收了癲狂笑意,厲聲開口阻攔:「秦虹!不可!我要活口!留他性命!」




  秦虹殺念已定,充耳不聞。手腕翻飛,十幾枚淬毒鋸齒鏢挾著致命厲風射出!竟不似尋常暗器直來直去,而是劃著名奇特的弧形軌跡飛向二少年,在空中擰出半圈冷光,速度之快,遠勝方才!

  白目公大驚之下,即刻寄出鐵扇試圖格擋。鐵扇風車般飛速旋掃,堪堪擋下半數毒鏢,可剩餘數枚依舊穿透扇影,閃著幽幽毒光,以奪命之勢直襲向毫無防備的二少年!

  「不要啊——!別傷害我的趙大哥!」

  秦里被死死按住,撕心裂肺地哭喊,聲音破碎絕望。

  芹九情急之下,也是扯著嗓子朝崖邊嘶吼:「鏢上淬有劇毒,中招必死,務必躲開!」


  「什麼?!」

  山風呼嘯掠過危崖。

  趙星河與封圖身上早已掛了數道鏢傷,皆是淺割皮肉、破衣滲血,雖狼狽卻無礙戰力。他們只當是尋常暗器,心底從未有過半分生死危機之感。

  而此刻聽到鏢有劇毒,封圖才意識到真的是大事不妙。

  他目光死盯毒鏢來路,見剛發出手的漫天飛鏢大半被白目公旋飛而出的鐵扇格擋掉落,便當即反手拽住趙星河側身閃避,脫離鏢勢範圍。

  不料狠招還有後續,不留半分餘地!

  秦虹殺心已定,第一輪飛鏢不過是虛晃牽制,殺機緊隨其後!半空殘影未消,第二輪奪命毒鏢已然悄無聲息破空而來!嗖嗖銳響刺破山風,這一輪來的更快、更狠、更毒!角度刁鑽至極,徹底鎖死二人所有逃生方位,轉瞬便掠至身前咫尺!

  生死剎那,千鈞一髮!

  封圖抬眼看向還在失神的趙星河。他還在矮著身子失魂落魄的緩慢移動。方才秦里那句生死相許的誓言猶在耳畔,他腦子裡一片糟亂,全未察覺身陷死局,一味自顧自的喃喃嘀咕:「好好的,怎麼我就成了她的了?……」

  可危難已然臨身!

  封圖眼見少年茫然失神的模樣,又回想起從相識到如今一路走來的溫暖相伴。

  他,趙星河,武功高強,身處何地、遭遇何事都能憑自己一身本事輕鬆脫身。可自從與我為伴,處處體恤,一路忍讓、一路受困,到了今時今日,落至這般絕境,還不是因為有自己這個「拖累「?

  來不及再想,封土沒有無半分遲疑猶豫。仗著自己比星河高出半頭,肩背更寬,整個人迅猛撲壓而下,將趙星河嚴嚴實實護在身前,以自身單薄脊背,硬生生承接所有奪命毒鏢!

  數記悶響傳出,不刺耳,卻駭人。

  那些泛著幽綠冷光的鋸齒毒鏢,深深釘入封圖肩胛脊背!鮮血即刻湧出,轉瞬便被劇毒浸染,化作詭異的暗紫色。

  刺骨寒意霎時席捲全身。封圖身形猛地一顫,眉心緊緊擰起,面色慘白如紙,卻死死咬著後槽牙一聲未吭。雙臂依舊牢牢扣住趙星河雙肩,繃直脊背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分毫不敢鬆懈,唯恐自己倒下,會讓星河再受傷害。

  他望著星河的眼睛,聲音虛弱卻字字堅定:「你快走……我擋著!」

  「你中鏢了?」

  趙星河猛的從混亂失神中驚醒,仰起臉,便看見封圖毫無血色的臉、那副拼了命也要撐住的模樣

  。他直覺頭皮發麻,渾身血液仿佛凍住了。他慌忙抬手托住封圖雙肘,撐起他逐漸下墜的身體,聲音慌亂顫抖:「沒事的!一起走!要走…一起走!」

  這劇毒霸道至極。只一瞬間,毒性已然沿著經脈瘋狂竄至四肢百骸!

  封圖周身氣力如潮水般退去,雙腿徹底沒了知覺。身軀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重重癱靠在趙星河身上,整個人落下,壓得他踉蹌後退半步。

  趙星河心頭巨震,慌忙收力緊身,雙臂環住他腰背,穩穩將人攬在懷中,不讓他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再一轉眼…

  封圖原本溫潤如玉的眉眼已然蒙上一層死灰。麵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青綠,他牙關緊咬、雙唇烏紫,就連指尖都染上了淬毒的寒色。周身生氣正在絲絲抽離,呼吸微弱漸散,已然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啊——!」

  極致的恐慌與憤怒轟的在趙星河心裡炸開!

  他雙目赤紅,胸中戾氣暴漲數倍,猛地抬頭瞪向前方一眾自詡正道的名門大派、江湖俠義。嘶啞破碎的嗓音滿是徹骨的悲憤,震徹山崖!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我二人安分行路,從未作惡!何以要這般趕盡殺絕?!」

  無人應答。只有凜冽山風卷過,夾帶無盡寒涼。

  懷中的少年氣息愈發微弱,胸膛起伏几不可察,神形渙散,生機渺渺。

  趙星河雙腿一軟,抱著封圖癱坐在冰冷石崖上。

  石崖再冰冷,也遠不及他心底萬分之一的絕望。他小心翼翼將封圖半擁在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無助:「惜人……惜人你看著我!別閉眼!沒事的,我一定想辦法救你,我肯定能救你……」

  少年雖傲骨未折,可眼底滾燙熱淚早已蓄滿眼眶。

  對面一眾敵手眼看兩人徹底沒了反抗之力,紛紛握緊各自兵刃,步步謹慎圍攏上前。


  「妙極!」

  白目公立於最前,空洞白瞳中透著極致的亢奮,身軀微微震顫,癲狂笑意再起。

  「泫水門叛徒倒是有用,以身擋鏢,沒傷到小鬼,甚好!」

  一側陳興面色冷硬如鐵,斜瞄了垂死的封圖一眼,眼底全無半分同門情誼、全無半分憐憫惻隱,只剩冰冷厭棄,「哼!到死都不知悔改!無藥可救!」

  姬蘿手握短劍,劍鋒垂落地面,眼底殺意未減,一字一頓狠狠絕道:「多餘的戲碼看夠了!今日,我要親手斬殺這小鬼!了結所有禍根!」

  秦虹立於人群末尾,面色沉冷、雙唇緊抿,雖一言不發,卻難掩必殺之心。

  一眾人持刃對立,虎視眈眈,肅殺壓迫籠罩整片危崖。

  趙星河的眼中,全然沒有圍上來的敵人,只是緊抱著封圖,腦中不斷閃過二人一路走來的種種畫面:初遇時的青澀、相伴同行的坦蕩、患難與共的扶持、絕境之中的相守。

  滾燙熱淚在眼眶打轉,卻被他硬生生憋住。他眼底血色翻湧,目眥俱裂,狠狠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惜人你等我!我去把它們全都宰了!給你出氣!」

  懷中封圖似是感知到他的滔天恨意,瀕死之際,仍拼盡最後一絲氣力,顫抖著抬手勾住星河手臂,一字一頓,氣若遊絲:「不可……咱們說好…說好的,不妄造殺業…」

  「沒有我的拖累……你定能…定能逃的掉,快走…」

  聲音殘弱,字字都是溫柔成全,句句都是捨命護佑。

  趙星河鼻尖一酸,低頭望著懷中氣息奄奄,卻仍在勸他脫身的封圖,臉上泛起一抹苦澀又執拗的笑,滿心悲憤一點點凝作決絕。

  惜人若是沒了,我獨活於世便要殺盡害他之人,徒增無邊殺業。這無休止的爭鬥,本就沒有盡頭。封圖生機將盡,再戰下去又有何意義?不如就此,聽天由命。

  他忽然釋然,俯下身側臉貼近封圖耳畔,聲音低沉沙啞,「你我既認了這一路的緣分,那便是生同一身,死同一處!咱倆,一條命!!」

  一語定生死,一諾抵乾坤!

  說罷,少年褪去眼底最後一絲溫柔,取而代之的,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敢!

  他猛的扯開自己上衣,布料撕裂的脆響突兀,驚得步步緊逼而來的幾人猝不及防,下意識齊齊向後撤了半步,面露忌憚。

  趙星河咬緊牙關,迅速挾著封圖挺身站起,反手將奄奄一息的少年牢牢背在身後,用扯下的上衣把他與自己緊緊綁在一起,生死相連。

  綁縛既定,他脊背挺直,傲立萬丈危崖之上。赤紅雙眼如利刃出鞘,狠狠掃過眼前眾人。聲線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句句含鋒:「你們!空蟬派,徇私偽善!你!叫個什麼白的,癲狂陰邪,作惡多端!還有你們!無情無義的泫水門!我趙星河今日把話撂下,此番若得不死,爾等門派、爾等眾人,這筆血債,我必一一清算!一個都跑不了!」

  怒吼震盪山風,在崖谷之間層層迴響!

  不等眾人反應、不待敵手合圍。趙星河再無半分遲疑,急旋轉身,足尖猛蹬,腳下崖石應聲碎裂,他身形化作一道絕影,向著那萬丈深淵,狂奔而去!

  風聲呼嘯,白霧翻湧,萬丈深淵橫亘身前。

  他背負摯友,縱身一躍,決然墜向茫茫懸崖深處!

  一影雙人,就此墜落蒼茫。

  不斬眾生,不墮殺劫,以生死相守,赴世間至情。

  眾人奔到崖邊,俯身探看。只見崖下白霧翻湧、深不見底,兩道身影早已沒入霧中,沒有半點痕跡。有人長嘆出氣,有人眼含怨毒,有人怔怔出神……

  山風過崖,吹動眾人衣角。

  一場血戰看似落幕,可崖下深不見底的迷霧裡,究竟藏著怎樣的生機與變數?

  那句「若得不死,必一一清算」的怒言,似仍在空谷之間,久久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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