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晴亮,萬里無雲,偶爾幾隻雜鳥飛過。
遼州城外一個並不起眼的宅子之中,裡面卻是極盡奢華。
門外尋常,灰牆配些許舊瓦,門環蒙著些許破塵,路人經過,只當是一戶清貧舊宅,不會在意多看一眼。
待踏過門檻,景象陡然一變。
庭院極為闊朗,曲水微微繞廊,漢白玉階鋪向內屋,雕梁覆點異彩。楠木作的樑柱,嵌螺鈿屏風,懸些古玉掛飾,地鋪著的是織金雲錦,儼然是座罕見的富宅。
所謂外朴內華,錦繡藏於荒垣之下,便是如此。
裡頭八九個身著黑衣的男子卻是休閒得很。
有的在喝酒賭牌,有的在練鏢打靶,還有的在練功打坐,更有甚者手裡捧著個經文搖頭晃腦地念著。
眾人都把聲音壓制住,外面卻是聽不見半點響聲,即使內力深厚聽力驚人,也只能聽見些雜音,聽不見宅院屋內人對話的內容。
喝酒賭牌的那牌桌上壓滿了一大堆的銀兩銀票,擺著幾壺好酒,酒香濃郁醇厚,直撲面門。
打牌的人聲音壓得極低,卻是極為清晰地傳到各自的耳中,不過大都是「你這龜兒子狗運真好,又他娘的贏了」「老子這把手氣好得很,你們幾個驢蛋抓緊自個把錢拿過來」之類的話。
場面一度十分熱鬧,可離那四方的牌桌稍遠卻又聽不清半分,足以看出這幾人傳音之力,內力也是較深。
可不大聲吆喝,倒讓人納悶。
那練鏢的二人倒也有趣,兩個人對著同一靶子打鏢,但每次射出的鏢都被另一人打落,勁道不大,卻甚是精準,手法高明。不過多時,二人各打各的鏢,那靶子上竟是空無一鏢,盡數落在地上。
那虎皮大毯上也是盤坐著一個黑衣男子,他修煉內功則毫無顧忌,只是打坐運功,頭上時不時冒出幾縷飄散的白氣,宛如一個小蒸爐般。
念經之人聲音也是不大,斷斷續續嘰里咕嚕隨意念著,毫無虔誠敬畏之意,嬉皮笑臉,竟是當成了消遣娛樂。
宅子正門內旁守著一個中年男子,約莫五十上下,同樣身著黑衣,頭頂卻是一塊紅色短巾,手裡持著柄柳葉刀,閉目養神。但可見面容陰翳,滿面橫肉,盡顯兇相而又不失陰險,顯然也是個狠角色。
細聽那紅巾男子平平無奇的呼吸,居然也是別有章法,極為平穩,雷鳴般的呼吸自胸膛隆隆作響,看似是閉目休整調息,實則也在練功,而且是極為高深的內門功法。
一座看著尋常普通的宅子扎著這麼一幫兇徒,倒也是難得一見。
突然,正門一下子被推了開來,一個衣衫襤褸、雙目無神的男子闖了進來。
那男子剛進門,便是四枚飛鏢筆直地打向胸口面門,那乞丐般的男子沒有兵器,好在反應及時,又翻又滾地躲了開去,好不容易站起來,一把明晃晃的柳葉彎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頸之旁。
「來者何人,暗號竟不打也敢闖進了,是領死來著?」手持彎刀的紅巾男子喝道,嚇得那乞丐不輕。
「見素抱樸,見素抱樸,我、我我是老狗,謝老狗,前日和您請示過的!」那乞丐忙不迭說道,把頭一抬,滿面蒙塵,但依稀看得出是老狗。
那紅巾男子聽了那四字暗號,仔細一看,確是老狗,不由呆了一下。
「老狗?你如何變成這般模樣了?」那紅巾男子驚奇地問道,同時將刀也從老狗旁邊放了下來,讓老狗鬆了一口氣。
老狗的實力他很清楚,不算這一屋的人,老狗也能排得進這遼州靠前的行列,就算遼州那幾個大派掌門親至,也不至於將老狗打成這般田地。除非是京城高手追殺至此來擒拿他,可到了那地步,老狗也必然逃不出來。而且兵器都被打落,這事顯然奇怪至極。
老狗緩了口氣,將劫鏢的經歷徐徐道來,特別是說到陳四那藏暗勁於劍鋒的一招,老狗特意把聲音壓低,湊到那紅巾男子耳邊低語。那紅巾男子一字一句聽了,滿面不可置信,漸而面色凝重,神色緊張。
「此話當真?」那紅巾男子沉聲問道。
「千真萬確,我拿腦袋擔保!」老狗急忙答道。
「好,今日你冒失之舉我不再計較,不過太行山那小子我會報上去,你且收拾一下,之後尋那小子的時候會用上你。至於你賭牌欠的一千七百兩銀子,事情辦妥了我自會幫你解決。」紅巾男子緩緩說道,接著補充道,「別耍花招,聖門的實力你再清楚不過,你先前也在刑堂打過雜,當過下手,手段你最明白。」
語氣平穩,可老狗這種窮凶極惡之徒聽了「刑堂」二字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是,是,小的誓死效忠聖門!」老狗說道,語氣發顫,每個字里滿是畏懼。
「很好,如此你先養上幾日傷,幾日後我安排人送你去京城,到時自然會有人接應你,至於那些捕快你卻不必擔心,上頭自會出手解決。」紅巾男子笑著說道,「你這次線報很是重要,辦得好了說不定有個好差事給你。」
老狗連聲感謝,竟自哭了出來,不知是喜是悲。
幾個賭牌的和練鏢的都看得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趕了近兩日的車,慕容歆、陳四一行人終是趕到了京城,路上卻是平安無事,尋常土匪看見這馬車仗勢,避之不及,何況出了太行山臨靠京城,治安倒是好得邪乎。
而如慕容歆所說的一般,住宿飲食陳四都不用分心考慮,偶爾慕容歆會向陳四問些劍法上的訣竅法門,陳四都會極為細緻地一一解答。
而劉澤風、賀矩二人則是一釋前嫌,同坐一輛馬車,時常纏著陳四聊些有的沒的。若是劍法內功之事,陳四倒是樂意分享自己心得,至於其他的,乃如師承何人、家住何處的話頭,陳四往往隨意敷衍幾句,淡淡帶過。劉澤風賀矩二人倒也頗懂人情世故,而後也便漸漸閉口不談諸如此類的話頭。
京城西門,名叫平澤門。
三字橫在門洞之上,城台之間。
城牆足有三丈多高,青磚壘砌,長年風吹日曬,磚面已經斑駁老舊,城垛一排像鋸齒一般連著不斷。兩扇包鐵巨門厚重沉實,門上銅釘密密麻麻,門環泛著冷光。
圈弧護城小城橫在前面,拒馬斜擺在路口,披甲戴胄的士兵持戈站在門洞兩側。車馬行人從門洞裡緩緩穿行,商人、公差、趕路的旅人混在一處,只踩得塵土飛舞。而門邊立著木柵欄,便是盤查的關口,路引、隨身包袱,全都要逐一查驗。
門外官道一直伸向曠野,遠處連著西山。風掃過城頭,旌旗獵獵作響,放眼望去,沉厚肅殺,盡顯京城雄關之氣。
主門熙熙攘攘皆行人,已然排了長隊。
而旁側卻藏一道窄些的儀門,幾個門軍守著,卻是無人進出。
陳四正要思慮,他所乘的那輛馬車便先直直的駛入了那條道,慕容歆那輛馬車徐徐隨後。
「停住,哪裡來的?」一名個子較高的門軍持戈喝道,聲如洪鐘。
「聒噪,莫要擾了我家小姐。」被稱為吳叔的中年男子即刻回道,聲音沉穩,有意展現內功修為,只震的那門兵雙耳欲聾。
此話一出,一位將領模樣的門把總走了過來,讓那兵士退下。
「兵卒不懂規矩,卻也不必使上內力嚇唬人。」那門把總倒是生的英氣勃發,慢步走向馬車,語氣平緩卻自帶一些壓迫。
雖知馬車應不是尋常人等,可對方竟自不把門軍放在眼裡,自己作為統領自然也要給個說法。
「哈哈,倒是我的不是了,且讓開莫要攔路,可知馬車裡的是誰?」吳叔言語也不收斂,卻也並不出示文書,的確有些目中無人。
「嘿嘿,我倒要看看馬車裡坐的是誰!」那門把總不怒反笑,言語七分怒氣三分譏諷。
面色一沉,伸手便要去掀車簾。
吳叔只是一笑,並未阻攔。
他本離馬車尚有幾步,快步瞬間踏到了馬車前面,可指尖剛觸到帘布,車內忽然伸出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胸前。那門把總臉色驟變,另一隻手已經蓄勁,想格開這隻手,可右胸要害被對方扣住,力道全然使不出來,連退七八步才站穩,一口鮮血自嘴角嘔出。
變故來得太快,周遭兵士一時都怔住了。
「好大的膽子!來人,拿下這擅闖京城的亂賊!」那門把總捂著胸口,怒聲喝令,周遭士兵立刻拔刀持戈上前。
「且慢。慕容家的車,你們也敢攔?」
一道聲音自車中緩緩響起,賀矩掀簾走下車,手中捧著一紙官府文書。
那將領聽見這話,連忙示意兵士停下,擦去嘴角血跡,上前接過文書仔細查驗。只看片刻,面色卻是由怒轉憂,沉思半晌,躬身致歉:「不知車內是慕容將軍的千金,多有冒犯,還望海涵。日後尋得機會登門致歉,只望莫計較今日之事,卻是感激不盡。」
這話壓得極輕,唯有他與賀矩二人聽得見。
「少說廢話,快叫他們撤了。」賀矩不耐地開口。
「是,是。」那將領應聲退下,轉頭對著圍上來的兵卒高聲吩咐,「都退下!開城門,讓郡主大人通行!」
一眾兵士錯愕,連忙退到兩側,城門緩緩打開,馬車駛入城內。
自始至終,陳四立在一旁沒有動彈,只是靜靜望著慕容歆的馬車,微微皺眉,雖說是達官貴族,行事卻是極為粗蠻無禮,也便看低了幾分。
同時慕容歆拉開馬車簾幕,竟也看見了陳四,眼中無闖關後的得意,只是歉疚地看向陳四,似乎只是說這一切和她無關,僅僅為無意之舉。
天高雲淡,馬車已經駛入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