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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談笑書生

2026-10-26 16:49:49 作者: 白田遺少

  華山南麓,洛水之濱,在群山拱抱中,有一名景村的山城小鎮,其中居民不足百戶,多以耕獵為生。

  此鎮一年到頭,都是那麼冷清蕭條,只在二三四月間才稍顯得熱鬧繁榮。

  因其與華山遙遙相對,江南遊客欲游華山之勝,而沿洛水西上的話,此是必經之地。並且,多數遊客,均於此地棄舟登陸,轉入雒南與潼關之間的管道,約一二日路程,即達華山。

  因此,每年的二三四月間,是景村鎮一年當中最熱鬧繁榮的一段時期。

  由於今年落了一場歷年來罕見的大雪之故,雖然已是冬盡春來,但是天氣仍嚴寒異常,與隆冬無異。再加上洛水冰凍尚未解凍,舟楫不通。雖然已是早春二月,景村鎮還和往常一樣,並無遊客過境,市面仍然呈現一片蕭條冷清。

  除此之外,這座純樸的山城小鎮,更被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愁淒氣氛籠罩。在街上很難看到一張小臉,有也是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笑!

  如果稍微注意的話,便會發現一宗令人驚詫而不敢置信的怪事,事情發生在去年的秋天。

  鎮中居民,竟百分之九十以上駝背躬腰,面無人色,骨瘦如柴,精神萎靡的連舉步都感到艱困異常,行不足丈,就得佇立稍息,否則,就會哮喘連連,寸步難移。且人人面現愁苦之色,迎面相遇,均以無言的苦笑作答,好像是大禍臨頭,無可避免。

  在鎮北的洛水岸畔,集立著不少鎮民,一個個靜立不語,若非身臨目睹的話,定不會信此地有不少人在。

  此時,洛水已全部解凍,只有部分大小不等的冰塊,尚未能溶化,隨著湍急的水流,浮漂過去。

  轟隆!轟隆!的水流聲,以及冰塊相撞發出「砰訇!砰訇!」的撞擊聲,如萬馬奔騰,聲勢極為雄壯!

  佇立岸畔的人群,對此奔騰咆哮之勢,視若無睹,只怔怔地向水中凝望過去。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不安與驚愁的神色,好像「洛水」替他們帶來無限災難似的。

  洛水中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們如此凝視呢?

  原來,在湍流不息的水面上,竟不斷地漂來大小不等的死魚,其中最大者,足有數尺長短,百斤左右。洛水沿岸的村民,大都世居於此,平常能看到一條二三十斤重的大魚,已算奇聞。

  現在,一下子能看到如此之多,又如此長大的魚,還不驚奇萬分!

  起初,人們心有疑懼,任其漂浮而去,不敢撈食。但沿岸的居民當中,不乏膽大好事之徒,竟不顧一切,率先動手網撈烹食,食後並未發生任何異常。其他人見狀,戒懼之意為之鬆弛,紛紛起而效之,食後均感味美肉鮮,百吃不厭,一個個無不拍手稱幸,都認為是上天所賜!

  景村鎮位於洛水上游,當然亦不例外!大撈特撈並曬乾儲存。

  月余之後,已入深冬,冰封江河,嚴寒日濃,這種現象才暫時遏止下來。

  孰料,就在這個時候,洛水兩岸突然流行起一種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怪病!凡是患病之人,均感骨軟、血枯!

  起初,人們認為這是天降瘟疫,紛紛求佛拜神。

  然而,情勢不但未見好轉,卻越來越嚴重,患怪病的人數與日俱增,群醫束手,醫藥無效。此際已有人醒悟到,病因定與撈食死魚有關。

  因為,凡是動食過那些魚的人,均感染此病,相反的均健壯如昔,無絲毫異狀。

  此時,流言四起,傳說紛紜!

  有人說:洛水本身含有劇毒,群魚皆中毒暴斃!人們撈食之後,亦間接中毒!

  有人說:洛水上游浮來絕毒之物,散發劇毒······

  有的說:······

  

  總而言之,怪病之起因,是因食魚中毒無疑。

  自此之後,人們對水中死魚,畏如蛇蠍,不但不敢再捕撈烹食,連摸也不敢摸一下。

  冬去春至,冰融河開!洛水好似從靜眠中復甦過來,又恢復了昔日的雄姿!日夜不停奔騰咆哮,東流而下。

  景村,這座山城小鎮,本來就很蕭條冷清,再經此打擊,更是一蹶不振!認為身罹怪病,生之無望,根本無心他顧。

  這是洛水開凍之後的第四天早上,河之上游突然傳來一陣前所未聞的異聲!只聽「隆隆」的湍流聲中,夾雜著一連串令人聞後毛骨悚然的「呱呱」厲叫聲!

  接著就見一道金光閃閃的黃影,貼著水波風馳電掣般疾飛而來!隱約中見其上面尚匍匐著一個人。


  因距離過遠,佇立岸畔的人群,一時之間無法看得真切清晰,只驚恐地向那道黃光迎視過去。

  倏地,那道金光閃閃的黃影,好似力竭勢衰,猛然停頓下來!而其一頓又起,前進不足十丈,突又停頓下來!

  那道金光閃閃的黃影,像這樣幾進幾退之後,終於完全停頓下來,一陣掙扎,最後寂然不動!

  其中一部分人,為好奇心所使,正想趨近一看究竟!就在他們舉步欲行之際,岸畔的一棵大樹上,驀地飛下兩團毛茸茸的白影,直奔水中那條靜止不動的金黃之物飛撲過去。

  遠遠望去,隱約看出,這兩團白影竟是兩頭火眼金睛、高可及人、通體雪白的大猿!

  只見他們身形凌空,頭下腳上,快要接近水面時,陡伸雙臂,一頭抓起那條金黃色之物,一頭從水中抱起一個年約十歲的少年。雙雙又飛回岸畔,沒入林中。

  眾人見狀,驚詫交加,嘖嘖稱奇!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突然又看到了一個身著黑色道袍,胸繡血紅八卦,面貌兇惡、骨瘦如柴的老道,沿著河岸飛馳而來。

  離開人群尚有十丈左右,即頓住身形,對著眾人厲聲喝道:「呔!爾等有沒有看見一條色呈金黃,似蛇非蛇之物,馱一少年由此而過?」

  這一群純樸的老實人,幾曾見過如此橫蠻兇惡之徒,心裡又氣又驚,一時之間均面露不快之色,不言不語。

  老道見狀,臉現驚容,神色瞬變。

  老道將手掌一推,碎石紛紛落地,再度厲聲喝道:「究竟是看見沒看見,快照實說出,如膽敢欺騙道爺,我就將爾等頭顱一齊抓得粉碎!」

  此刻,一群老實人,見狀不由毛骨悚然,脊背透寒,一部分膽小的,竟被嚇得周身顫抖,泣不成聲。

  其中一部分膽子較大的,強自鎮定,結結巴巴地說道:「看······看······見了,不······過······已······被······兩頭······白猿······抱入······林······中······啦!」

  老道炯炯的目光一掃眾人,怒「哼」一聲,道:「此語屬實?」

  眾人如小雞啄米一般,將頭連連頻點。

  老道神色一變,知道村民所言非虛,又發出一聲冷「哼」,身形在冷「哼」聲中一掠數丈,疾奔那兩頭白猿隱沒的叢林飛馳而去。而他心裡,則感到事情有點不妙,臆測定有武林高手趁機捷足先登,此去能否如願以償,尚在未知中。

  他思至此處,心裡既氣且急,雙目之內頓時閃射出兩道懾人的凶光,恨聲自語道:「要見機行事,達到目的要不擇手段!」

  約一盞茶之久,他已穿出密林,頓身四望,見自己正停在一處峭壁千仞,危崖高聳的山谷口處。

  他蹙眉沉思有頃,暗暗忖道:四周形勢險峻,分明無路可循,那兩頭畜牲定是順此谷底逸去!他為了慎重,又仔細地將四周的形勢審視一番!已確認自己的想法不錯,才放心大膽地展開身形,沿著谷底,向前飛馳追去。

  他邊行邊不停向兩側谷壁上搜尋過去,以免大意有失,前行約數理之遙,倏見眼前豁然開朗。

  狹長的山谷,至此,突然加寬了數倍不止,足有十數畝方圓,一座高可插雲的山峰,迎面屹立,前行無路,到此為止。

  他遂再度頓住身形,目光灼灼地向四周眺望過去。只見左側谷壁下,有一排挺拔蒼碧的古松,每一株都有兩人合抱粗細,顯然每株的樹齡都在數百年以上。

  他目光所至,猛然看見兩頭通體雪白火眼金睛的大猿,正相互追逐嬉遊!吱!吱!之聲隨風傳來。他見狀心裡喜極欲狂,認為這是天助其成,這兩頭白猿正是他所追尋的目標!

  當下,他毫不考慮地晃身疾撲過去。

  然而,就在他身子晃動,舉步欲行之際,耳畔突然傳來一絲如蚊鳴的喝叱聲:「大白!二白!在我運功之時,百丈以內,不容任何人獸,尤其那些禽獸不如,人鬼皆非的東西逾越寸步。否則,嚴懲不貸!」

  這幾句話,雖低如蚊鳴,卻清晰可聞!並且鏗鏘有聲,好似金玉相擊,耳鼓都被震得隱隱生疼!

  他聞聲色變,心神為之一震,身形本能地停了下來,暗道:「適才發話之人,分明是施展內功中至高無上的傳音入密絕技,放眼當今武林,內功修為達此境界者,可說是寥寥無幾。」

  思忖中舉起驚駭交加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見那排巨松的後側,有一條數尺寬窄的溪流,潺潺有聲,由西往東,蜿蜒而去!

  溪流的對岸,倚石趺坐著一個年約三十有餘,四十不足,面如冠玉,劍眉星眸的中年文士。

  此時,那中年文士趺坐溪畔,手持羽扇仰望浮雲,搖頭晃腦,嘴裡並吟哦有聲。

  視其神態,實不似一身懷絕學之士,倒像一個屢試不第,深中書毒的落魄書生。

  適才他的目光都集中在兩頭白猿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其他,在這中年文士的坐處,恰在一株巨松之後,是故沒有看到。

  然而,當他對那中年文士,仔細打量之後,除感到此人神采華逸,瀟灑倜儻不群外,並無任何奇特之處。

  再者,他對這中年文士,亦感到陌生至極,從未聽說過武林中有這麼樣一個人。

  因此,他心裡疑竇叢生,不由暗暗想:莫非另有其人?

  思慮中,又本能地向四周眺望搜尋過去······

  空空寂山,再無人蹤,一時之間,使他難以確定,此中年文士,究竟是否是那「傳音入密」之人。

  他蹙眉沉思有頃,遂暗生警惕,道:「天下之大,盡多奇人異士,深藏不露,自己還是謹慎從事,以免弄巧成拙,招來無為之辱!」

  他心存驚懼,已不像適才,那麼明目張胆地疾馳飛進,儘量將行動隱秘起來,藉著亂石叢木掩藏前行。

  當距離越來越近的時候!他心裡的喜慰與怯懼之情,亦就愈甚!換言之,此刻他心裡既狂喜又害怕!

  因為,他已看見中年文士身側的淺淺沙灘上,正有一赤裸的少年,仰面而臥。同時,在那少年的身旁尚躺著一條金光閃閃,約二三尺長的怪蛇!

  他此行就是為了追尋那少年及那條似蛇非蛇的怪物而來,現在眼見目的即將達成,心裡當然異常興奮!

  然而,當他目光掠及那兩頭神態威猛的白猿時,心裡不由又生出無比的怯懼之情!

  他並未將那兩頭白猿放在心上,而是畏懼它們身後的主人!好似距離越近,他心裡的興奮及怯懼之情亦就相互加深,在距離這那中年文士存身之處,尚有數十丈之遙時,已頓身不前,隱藏在一棵矮木後,目光灼灼地窺視過去,想摸清那中年文士的虛實,再擇機下手。

  這時,突見那周身赤裸、仰臥沙灘的少年,四肢發出一陣輕微的蠕動,即恢復靜止下來。

  中年文士唇角含笑,一瞥幼童,目光緩緩移向老道隱身之處。陡然斂笑整容,目射寒光,對那棵矮木凝視著!接著嘴角又掛上一絲陰森的冷笑,喃喃地語道:「不知死活的東西!」

  老道見狀,周身為之一震,只感中年文士的兩道目光,利如寒刃,欲穿胸透腹,望而生畏,心裡不由暗暗叫苦!

  此時,他已確定這中年文士是一武林高手,原先的猜疑已為之一掃而空!他本想悄悄離去,但他想到那條千百年難得一見的武林瑰寶金鱗角鱔時,貪婪之念復熾,不甘心就此忍痛而去!

  但是,眼前的種種情形,都使他泛生寒意。知道一個處置不當,取辱事小,說不定就招致殺身之禍,血濺此谷,含恨而終!

  一時之間,去留之念縈迴腦際,使他難以抉擇!

  他思忖沉吟良久,終於被瑰寶所誘,決心冒險一試!暗中將師門視為至寶的七毒飛梭揣在手中,復奔中年文士趺坐之處掩藏過去。

  他一面向前掩藏前進,一面腦際在思索著中年文士的來歷,將當今幾個有名之士,一一加以印證,可是,卻始終想不出中年文士是誰?猛然間他想起了一個人,喃喃自語道:「莫非是他!」

  他忖思至此,心神為之一震,削瘦陰險的臉上頓時閃顯驚駭之容,身形也本能地停了下來,復喃喃自語道:「眼前此一酸丁,莫非真是傳言中的談笑書生柳四老賊嗎?······」他反覆自問,依然半信半疑。

  因為談笑書生柳四,成名極早,遠在數十年前,即已威鎮武林,現在如還健在的話,怕已百歲有餘!而眼前這中年文士的穿著打扮,雖極似談笑書生,但看上去頂多四十餘歲,兩者相較,年齡相去甚遠!故而,他始終疑信參半,不能確認此中年文士就是談笑書生柳四。

  這時,那中年文士突然發出一聲「哈哈······」長笑,笑聲猶如龍吟鳳鳴,直貫雲霄,歷久不散。

  在長笑聲中,雙目暴射出兩股逼人的寒光,向那老道身前之處盯視著,嘴裡沉聲說道:「不錯,我就是那個老不死的柳四老賊!依我往日的性格,遇上你這種慘無人性之徒,輕者廢爾周身功力,重者一掌擊斃,替武林除一大害!然則,我自歸隱以來,已將近五十年不開殺戒,今良言相勸,望爾從速洗心革面,從速退去!否則,哼!少時你想走,恐怕就來不及了!」


  這自認是談笑書生柳四的中年文士,其趺坐之處,距離老道隱身的樹叢,至少也有七十餘丈之遙。而其低沉的語氣,竟遠遠送達老道耳畔,字字逼真,清晰可聞,猶勝迎面低語,若非內功高絕,實難臻達此境!

  老道聞聲,臉色一變再變,驚駭之餘,權衡利害,心想就算眼前這位中年文士不是談笑書生,而其內功之高,自己亦難望其項背!他心忖至此,知道再逗留下去,已是有害無益,遂萌生離去之意。

  就當他正要悄悄離去之際,目光突然掠及手中的七毒飛梭,心裡突然一動,暗道:師門至寶,百無虛發,中者無藥可救!自己驟然發難,諒那個窮酸在無備之下,還不身遭毒手!

  他自以為得計,嘴角極其自然地掛上了一絲陰森森的冷笑。暗中氣納丹田,力貫雙足,雙肩微晃,身形凌空而起!只要兩三個起落,七毒飛梭就可以脫手打出,方圓二十丈以內,盡可被毒梭威力所籠罩,縱有通天本領,亦難倖免!

  然而,就在他身形凌空的剎那間,突聞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嚴峻的冷笑,接著就感到一股通體生痛的勁風,直奔身後要穴襲至。

  這突來的變化,只把他嚇得魂飛魄落,欲避已遲!只感到「命門」穴一麻,而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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