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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金鱗角鱔

2026-10-26 16:49:55 作者: 白田遺少

  空谷靜寂,溪水潺潺!

  旭日當空,情景依舊!

  只在中年文士趺坐之處,不知何時多出一位相貌肅穆、灰布僧袍、年約六旬的老年女尼。

  而在老尼的身側,尚依偎著一個粉妝玉琢,眉目如畫、年約十多歲左右的垂髫少女。

  三人均緘默不語,六道目光,一齊投向那個赤裸仰臥、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其中少女那澄澈如水、光可鑑人的大眼內,竟充滿了無盡關懷戀愛之情,向赤裸仰臥的少年盯視有頃,突將嬌軀向後一幕,整個偎進老尼懷抱。然後仰起小臉望著老尼,無限焦慮地幽幽說道:「奶奶,你救救他吧!天這麼冷,時間依一久,定會凍出病來。沒爹、沒娘,怪可憐的!」

  說至最後,語音竟哽咽低啞,淚光滾動,黯然欲泣!

  老尼聞語,神色微變,肅穆的面頰上,頓時閃過一絲黯然神傷之色,無限慈愛地望著懷中少女,手撫其發,悽然一笑,道:「茹兒!你放心好了!有奶奶和你柳爺爺在此,還能袖手旁觀任其死去嗎?不過此非其時,還要稍候片刻!」

  老尼望著少女,暗中發出一聲輕嘆,忖道:天意如此,人力難回!

  思忖中用手一指地下那條金鱗密布,頂生獨角,似蛇非蛇的怪物道:「此物,名喚金鱗角鱔,是千年巨鱔與剛剛脫殼的雄蛇交配而生,性喜酷寒,棲居深水,每游必散射毒液。無論人獸沾之,即骨枯血凝而死。其毒無比,普天之下,只有其頂生之殷紅獨角是唯一解毒之物!」

  「此金鱗角鱔,雖是巨毒之物,而其精血卻是上乘妙品,有祛病延壽奇效。習武之人,若能服食一滴,可抵十年不斷苦修,只是······」

  女童不等老尼說完,即驚喜交加地插嘴說道:「奶奶,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吃了角鱔的血。」

  至此,卻戛然而止,雙手一比,變為自語道:「那麼長大一條,定有幾萬點精血,如盡被其吃掉,那他的功力豈不有幾萬萬年了!啊!那真了不起······」

  老尼望著少女,莞爾一笑,輕拍其頭道:「傻丫頭,照你這麼說那還得了!要知金鱗角鱔乃舉世罕見靈物,與生俱來周身只有數滴精血,並悉數聚集在七寸要部,如果有幾萬滴的話,就不再被人珍視。

  再者,金鱗角鱔雖性喜酷寒,而其精血,卻是奇熱,如服一滴,尚無大礙,若連服數滴的話,非於周天對時之內,打通奇經八脈,不然,周身筋脈將炙裂而亡。」微頓,指著赤裸仰臥的男童,繼道:「其於無意中將金鱗角鱔的精血悉數吸食淨盡,故而他此時不僅不畏嚴寒,反感燥熱難耐。」

  老尼語聲至此,倏見那名赤裸仰臥的少年,四肢一陣掙動,繼而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那位自認是談笑書生的中年文士,向赤裸的男童瞟視一眼,然後衝著老尼微微一笑,接著將面容一整,對剛剛醒來的男童沉聲喝罵道:「膽大的劣子,竟敢將老夫豢養的金鱗角鱔擅自殺死,非嚴懲不能稍消老夫心頭之恨······」

  此時,曲玉楓的神志已恢復十之八九,正在愣目沉思,數日來的離奇遭遇都一一閃過腦際。

  當他思至那一夜!

  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已記不得是哪一夜了!

  只清晰的記得,是一個星疏月暗的夜晚,實在無法再忍受飢餓的煎熬,拖著飢餓疲乏的身軀,模模糊糊地順著一條間隙,進入一所四面環山的盆谷中,遇上一個貌相極為兇惡的老道。

  當時,他還怯怯自慰,認為只要有人,就可討點東西吃,以抑難以忍受的飢餓之苦!

  孰料,那位老道沒容他述說來意,就用長長的指甲劃碎了周身的棉衣,被拋入一所其寒逾冰的水潭內!

  他思至此處,餘悸猶存,不禁冷顫連連,不寒而慄!

  身浸水中,只感冷風淒淒,四周一片黑暗,水寒逾冰,砭骨透肌,氣血凝滯,四肢麻木,轉動不靈。那時,他真是喊天天不應,呼地地無聲,真想放聲大哭!

  被酷寒的潭水一激,反倒清醒異常,一種求生的本能支使著他,想游離水潭免遭滅頂凍斃之危。就在他極力擺動四肢欲奔岸畔之際,倏見一條長約三尺,卻有數寸粗細,周身金光閃閃、頂生一雙殷紅似火、晶瑩透明的眼睛的怪蛇,直奔他撲噬過來,只把他嚇得徑寸心房,幾乎多腔而出,手足無措。

  

  這時,他突然聽到那老道連聲急語道:「娃娃!快動手啊!如容他欺近你的身側,你就沒命了!刺它一刀,我就拖你上岸!」


  就在他分神傾聽時,那條怪蛇已游近他的身畔,相距不過二三丈之徑,他本想遵照老道的話,戳那怪蛇一匕首!

  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緊握匕首的右臂,已麻木得失去知覺,連輕輕地擺動一下都不可能,哪有餘力去戳刺怪蛇呢?

  在他心意激動的瞬息間,那條怪蛇,又鼓浪厲嘯而至,直奔他胸前撲噬過來!

  他載浮載沉的身軀,被怪蛇帶來的波浪一衝!再加上他本能的閃避,竟閃開了怪蛇的猛衝之勢。無巧不成書,怪蛇的頭部竟沖入他的左手,過度的緊張,已使他忘記了害怕,毫不猶豫地將五指一擺,緊緊地捉住了怪蛇頂上的那隻紅角。

  前文已經提到,這條怪蛇是一條極為罕見的金鱗角鱔,每游周身必射毒液,無論人獸沾之,即骨枯血凝,無藥可救,普天之下,只有其頂上的紅角,是唯一解藥。無論中毒深淺,只要用其獨角,輕輕一擦,身中其毒者的任何部分即可見效。

  也是他命不該絕!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他竟輕而易舉地捉住了角鱔的頂端獨角!

  換言之,由於本能的巧合,使他握住了普天之下,唯一可救他性命的東西!他對此可以說茫然無知!

  只知道用力!用力!緊握不放,其目的僅僅是想使那條怪蛇因頭部受制,不能反噬自己而已!

  他漸漸地感到,四肢那麻木之感已失,並能揮動自如,臂力亦為之大增,以任怪蛇掙扎擺動,也無法擺脫出他的掌握!

  他見狀心裡一寬,揚臂作勢,正要用匕首向怪蛇猛刺之際,耳畔突又聽到那個在他看來兇惡至極的老道,又大聲喝道:「娃娃!不許亂動,只緊握其角,別讓它跑掉就行了,我現在就開始將你拖上岸來!」

  曲玉楓心裡一怔!猜不透老道用意何在?為何突然間又禁止自己殺害那條怪蛇?

  他愣思未已,倏感腰際一緊,遂即傳來一股大力,將自己向岸畔拖了過去!

  他驚奇地瞬視之下,只見一條黑色發亮小指粗細的小繩,一端緊縛己腰,一端直向岸上伸延過去。

  瞬息間,他離著水潭的邊岸僅有一丈左右,眼看著就可以離水登岸了。倏聞,岸上那個兇惡的老道,發出一串充滿了狂喜之情的大笑!隨之雙臂猛地一抖!

  他就感到一股大力,帶動身形凌空而起!

  他猝不及防,心裡為之一驚!在這種情形下,左手仍然緊緊握著怪蛇那根獨角不放。而右手則隨勢一揚一落,無巧不巧,握在掌中的匕首,恰好切在那根黑光發亮的繩索上!

  只聽「哧」的一聲,那根繩索應聲而斷,而那股向上帶動的大力,亦隨之消失,而他的身形亦急墜而下!

  上升勢緩,下降勢急,曲玉楓還未來得及考慮是怎麼一回事,已「撲通」一聲,再度墜入水中。

  這時,突又聽到那惡道急怒地喝罵道:「小狗!你這是自己找死!」

  由於適才落水勢急,只震得氣血翻騰!當那股扣人心弦的破空之聲臨頭的剎那間,曲玉楓雖曉得事情不妙,但是,欲避而力不從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感雙腿被一條軟綿綿的東西緊緊束住在一起,並猛力地向水底沉落。

  曲玉楓現在已經是筋疲力盡,只要任何一點力量就可以將他拖走,所以他就眼巴巴地隨著那股力量,一直沉入水底!

  雖然如此,曲玉楓的神志還是異常清醒。直到那條怪蛇始終未逃出自己的手掌,但是怪蛇不除他自己亦將無法脫險!

  曲玉楓本想用右手的匕首將怪蛇殺死,但因水裡不便用力,遂將這隻匕首胡亂的向怪蛇身上一插,不管中與不中,即將手鬆開,緊緊攏住蛇頭,然後張嘴猛力下!

  曲玉楓一口咬下,只感一股微細而略帶腥膻的液體流入口內,而他亦漸漸失去知覺,昏迷過去!

  以後的事情,曲玉楓就不再有記憶了!

  原來曲玉楓一口剛好咬中了金鱗角鱔的蓄血部分,角鱔於痛怒之下,失去了靈性,順著水流盲目地飛游而下!

  在游至景村鎮不遠的河面上,才力竭而亡,被談笑書生柳四所豢養的兩頭靈猿撈去!

  再說曲玉楓,從餘悸猶存的記憶中,清醒過來,只覺腹內酷熱難耐,如被火焚,同時,口乾舌焦,急欲思飲。

  曲玉楓微一動身軀,正要爬起來找水解渴,陡又聽到一聲喝叱聲:「膽大的劣子,竟敢殺害老夫所豢養的金鱗角鱔,如不重懲,難消老夫心頭之恨!」


  叱聲入耳,曲玉楓還以為是原先那個兇惡的老道所發,但仔細聆聽之下,才知道非惡道所發,而是另有其人,心裡為之放寬不少。

  要知道,曲玉楓與那個老道,相晤為時雖甚短暫,但是,卻留給他一個極為惡劣的印象,尤其那種狼嗥似的聲音,更使他永生難忘!

  同時,曲玉楓從那一連串的喝叱聲中,已聽出那條被自己咬死的怪蛇,叫做金鱗角鱔,並且是有主之物!他心裡很後悔,責怨自己不該咬死那條角鱔,雙目輕啟,朝傳來叱喝聲的方向望去。只見五六尺外立著一個中年儒者,怒容滿面,目光灼灼的向自己逼望著。

  曲玉楓的目光一掠及,對那中年儒者心頭泛起一種親切之感,輕聲說道:「大叔!都是我不好,一時不慎!······」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見那個中年儒者怒容滿面,用手中的摺扇指著他叱道:「住嘴!誰是你的大叔,我非要將你活活打死,才能稍息心頭之恨!」

  說罷,中年儒者即跨步上前,倏伸雙掌在曲玉楓周身一擊。

  曲玉楓只感中年儒者的雙掌如同鐵打銅鑄,每打一下,就痛徹肺腑!剎那間,只把他痛得汗出如漿!

  那中年儒者,不但無絲毫憐憫之情,反而較之前更疾更厲。

  曲玉楓本想出聲討饒,及拔足逃跑,然而,他感到周身綿軟無力,連彎動手指的力量都沒有,焉能舉步飛逃!他只有眼巴巴地挺著挨打,而無絲毫辦法。

  足有半盞熱茶的功夫,曲玉楓周身上下,除頭臉外,遍遭掌擊,他已疼昏過去!這時,那中年儒者好似異常吃力,臉上已微微見汗,才停止下來,目光灼灼地在曲玉楓周身審視一遍後,就地趺坐,閉目調息。

  那個老尼,一直盤坐不語,目光卻嚴厲而緊張地向談笑書生和曲玉楓盯視著。直到談笑書生住手調息,她才移開目光,並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凝視著迎面的峰巒猶豫不決,好像她胸中有一件極難決定的大事!

  而依偎在她身側的少女,將嬌靨深深埋在老尼的胸前,玉肩頻頻聳動,並隱聞咽泣之聲,顯然她是非常傷心!

  原來,當她看到她曲玉楓挨打的情景時,心裡異常同情曲玉楓,竟纏著她奶奶出面說情。在她的潛意識裡,認為她奶奶一向面冷心軟,定會答應她的請求!

  孰料,這次竟一反常態,不但未能如願以償,反被她奶奶怒視一眼,好像怪她多管閒事,嚇得她不敢再多說話!

  可是,當她看到曲玉楓汗出如雨,蹙眉微喘的痛苦神情,心裡頓時對柳四和她奶奶起了極大的反感!

  一氣之下,竟欲晃身上前出來阻止!

  而就在她香肩微動之際,老尼突然伸手,握住其右臂,將她給拉了回來,並對她低聲怒叱道:「小孩子家!大人的事不要你多管!」

  她長到這麼大,還是平生第一次遭受責罵,小心眼裡,感到異常委屈,一頭撲進老尼的懷中,哽咽起來!

  老尼無限慈愛地對懷中的少女注視一眼,欲言又止,搖頭黯然一嘆,目光移向談笑書生和曲玉楓。

  這時,談笑書生柳四調息已畢,起身踱步至老尼面前,在一塊青石上坐了下來。

  老尼見狀,微微一笑:「四先生,至此已功告成一半,老尼實替你高興,此子不僅福緣深厚,並且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曠世奇料!如加意培植,他將來的成就,定在你我之上,只是······」

  是字出口,卻戛然而止,目光復向迎面的峰巒凝視過去,久久都不轉動一下,顯然心有所思。

  談笑書生柳四,見老尼語意未盡卻戛然而止,心知內中定有隱情,並且與自身有關,故而他亦不好意思加以追問。

  約半盞熱茶之後,老尼又將目光緩緩收回,睨視談笑書生一眼,接著垂眉微思,才繼續道:「貧尼素對先天易數頗感興趣,自隱居東海後,更是朝夕不輟,加以鑽研,雖不能言精,亦略具心得!」

  接著用手一指昏迷不醒的曲玉楓,繼續說道:「適才,貧尼見這位小施主,就感到心田波動,血潮無故,遂袖卜卦,而卦象所示,卻叫貧尼難以置信!故而又連卜兩卦,說也奇怪!先後數卦,如出一轍,眾卦所示,均雲,日後四先生將有一位極親之人,死於此子之手!」

  談笑書生聞言一怔,神色變得茫然不解,不由暗暗想到:極親之人,指何而言······素聞東海神尼不僅神功絕世,並精擅先天易數,靈驗如神。再者,以其為人之正直不阿,嚴謹肅穆,斷不會輕打誑語。然而,想我孑然一身,何來極親之人呢?······

  他這茫然沉思之狀,哪能逃過東海神尼的一雙神目,一瞥之下,她已經瞭然柳四所思為何,說道:「四先生,筮卜指數,本就荒誕無稽,信之則有,不信則無,你也不要多費神思,只要堅定人必勝天之旨,凡事無不迎刃而解!」


  說罷,拉起懷中的少女,對談笑書生稽首告別,道:「貧尼尚有要事待辦,不能久留,要先行一步了!」

  那個少女早已停止咽泣,依偎在奶奶的懷中。靜聽兩人對話,現在聽說要走,目光一掠曲玉楓,顯出依戀不舍的樣子,在她奶奶的催促下,才輕聲對談笑書生說道:「柳爺爺,再見了!歡迎您老人家到東海紫金島來玩!」

  談笑書生含笑目送一老一少的身形完全隱沒後,才慢慢轉過身形,向昏迷中的曲玉楓望去,見其已悠悠醒來,遂啟唇一嘯。

  在其嘯聲中,只見兩頭神駿高大的白猿,風馳電掣般飛跑而來,垂手躬立,狀極溫馴。

  談笑書生柳四望著兩猿,用手一指曲玉楓,道:「你們兩個,將他背回山去!」

  他邊說邊走,走到那個直仰臥未動的老道身畔,從其背上解下一個布包,然後解開穴道,並未留難,任其飛竄而去。

  談笑書生手托著那方布包,草草審視之下,竟發出「啊」的一聲驚叫。

  接著,面色瞬變,怔立當地,久久不語,一時之間陷入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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