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姨娘在前引路,送我母親牌位入祠堂。」
柳昭起身的語氣淡漠強勢。
陳玉蓮臉色鐵青,卻迫於眾人目光,只能乖乖在前引路,就像一個開路的下人。
祠堂內,文氏的牌位被放置在偏角。
她是原配正妻,牌位本該居於祠堂正中,這些年卻被陳玉蓮挪去角落,就好像侯府從來沒有過這號人。
柳昭親手拂去塵埃,將其置於正中的位置,無聲落淚。
當年母親倉促下葬,府上的人都說母親是病死,當時她也這麼認為。
直到這五年裡,她細細回想每一個與母親相處的細節,才發現很多事情早有眉目。
她緩緩起身,眼底淚光盡數收斂,只剩一片冰冷平靜。
與侯府的十年溫情,早已隨五年風霜盡數湮滅。
從今往後,她只剩仇怨,不餘溫情。
出祠堂時,日頭高懸。
陳玉蓮壓下滿心恨意道,臉上堆起笑意。
「你回來得急,還未收拾住處,不然還是住回你之前的東院吧。你父親帶著月兒出門採買,要晚間才回來。諸事待你父親歸來再議。」
這話看似體貼,實則無非是告訴柳昭,柳慎這些年一直將柳如月看成了手心裡的寶。
至於柳昭,不過是個棄女!
柳昭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微勾,笑意冰冷。
「我不在府中五年,姨娘夜裡可睡得安穩?」
陳玉蓮心頭一震,強裝鎮定:「當年送走你,皆是伯爺旨意,我一介妾室,無從插手。」
「我自然知道是父親的意思,當時姨娘你還是個妾室,又能左右什麼呢?」
柳昭語言中沒有任何情緒,聲音清冷得就好像她不是個活脫脫的人,只是一張包裹著人皮的草木。
「昭姐兒,你這是在怪我們嗎……」陳玉蓮抬眼看著她,那雙精明的眸子中含著若有若無的淚。
還真是……楚楚可憐。
真是熟悉的伎倆,柳昭心中冷笑。
她父親吃這一套,她可不吃。
柳昭淡淡應聲,語氣沒有半分溫度,「沒關係,一個一個來。今夜睡覺時,鎖好門窗,當心厲鬼纏身……」
說完,她不再理會臉色煞白的陳玉蓮,轉身徑直往東院的方向而去。
陳玉蓮立在原地,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厲鬼纏身,這是什麼意思?
她難道知道了當年的事?是回來報復的?
不,不可能!
她是不會知道的,當年的一切是那樣隱蔽。
可她總覺得這個柳昭與五年前大不一樣,小時候的她就是個天真的小丫頭片子。
和她娘一樣,又蠢又遭人恨。
可眼前的她,眼神總是讓人不寒而慄。
不管說話還是做事,壓根沒有世家嫡女的章法。
這樣的感覺很令人不安,就像五年前文氏還是侯府主母那時,那種屈居於人下的不安。
這小賤人,絕不能讓她在侯府多留。
「來人!」她眼底閃過狠戾,低聲喚下人。
臉已經腫成豬頭的徐嬤嬤進來,陳玉蓮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算了,我讓別人去吧。」
徐嬤嬤忙上前,「夫人,東院的差事,你就交給我!」
跟在陳玉蓮身邊這麼久,徐嬤嬤早就摸清了主子的心思。
見徐嬤嬤方才著實受了委屈,陳玉蓮便改了主意。
正好,徐嬤嬤憋著滿肚子氣,她去是最合適的。
「你帶幾個得力丫鬟去東院。她剛回府,不懂規矩,好好教教她。東院池塘積水深,若是有人不慎落水,也是尋常事。」
徐嬤嬤心領神會,眼中閃過陰狠:「老奴明白。」
夫人這是讓她帶人過去敲打大姑娘呢。
這小賤人在府門口竟然當眾打自己巴掌,還害得自己挨了幾十個嘴巴子。
她以為侯府還是五年前的侯府嗎?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和她那早死的娘一樣招人恨。
自己好歹是侯府的老嬤嬤,柳昭如此讓自己沒臉。
這口氣,她一定要出!
徐嬤嬤發腫的嘴角微微勾起,她會讓那個小賤人知道,侯府內宅是誰的天下。
東院荒蕪五年,雜草叢生,蛛網密布。
庭院角落的池塘積滿污水淤泥,散發著陣陣腐臭。
七娘看著滿目狼藉,憤憤不平:「姑娘,你不在府上,他們連你的院子都不收拾!」
柳昭看了看外面積滿了淤泥的水池,勾唇一笑,「無妨,很快就會有人來收拾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沉沉的腳步聲。
徐嬤嬤帶著四名壯實丫鬟昂首闖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柳昭,滿臉倨傲。
「大姑娘,這院子住著可還舒心?」
她仗著是陳玉蓮陪嫁心腹,在侯府橫行多年,壓根沒將這個落魄歸來的嫡女放在眼裡。
「怎麼,巴掌還沒挨夠,又跑過來找打了?」柳昭的眼中帶著幾分戲謔。
就是這樣的神情,看得徐嬤嬤越發氣惱,痛得她張不了口。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府門口的仇,她現在就要報!
「你們……」柳昭手指一點,看著那幾個跟在徐嬤嬤身後的丫鬟,淡漠開口。
「把這裡恢復到五年前的樣子,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說罷,柳昭便看了七娘一眼,七娘默契地點上了一根香。
徐嬤嬤正準備報仇,聽到柳昭指使自己,氣笑了。
「大姑娘,時隔五年,你怕是忘了侯府的規矩。」
徐嬤嬤雙手背在身後,語氣輕佻嘲諷。
「哦?侯府什麼規矩,你倒是說說看。」柳昭好整以暇地看著徐嬤嬤。
「我是夫人的陪嫁嬤嬤,算得上府里半個主子。大姑娘這剛回來,就粗暴地打人,還指使我做事!」
徐嬤嬤說話時牽動了嘴角的傷,嘶了一聲,眼神越發狠厲。
七娘不動聲色地看了那根燃著的香一眼。
這幫蠢貨,她們還未見識到姑娘的手段。
現在這般鬼叫,一會就該哭了。
「所以,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柳昭煞有介事問道。
見柳昭這般問自己,徐嬤嬤心中頓時一喜。
果然,在外面野了五年,回來後還是和從前那般軟弱可欺。
這才提點了一句,就漏了怯要學規矩了。
就這樣的蠢貨也配當小姐,他們月兒小姐才是真切的侯府小姐!
「自然是以母為尊。夫人是伯爺親扶的當家主母,也是姑娘的母親。姑娘在外面如何,我們也管不著。既回了侯府,日後記得要晨昏定省,日日服侍。夫人說什麼,姑娘聽著照做就是了。如此這般,你在府上方能有些活路。」
言罷,似乎還未說盡興,徐嬤嬤又道。
「我跟著夫人幾十年,也算府中半個主子,今日便提點你一句——別擺從前嫡女的架子,如今的侯府,早已今非昔比。」
這番話,公然以下犯上、挑釁主子,囂張至極。
柳昭正愁回了侯府不知找誰開刀,眼下倒是自己冒出來了。
既然這麼想死,那就成全這個狗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