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倒吸一口涼氣,手一抖,帕子掉在了地上。
老侯爺卻沒有太過意外。
他和老夫人又一次對視,兩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早該想到的。
昨日在祠堂,這個孫女能在絕境中一步步翻盤,逼得無名道長立字據、讓柳如月和柳明楓上香自證,又揭穿機關和火油的陰謀……
那樣的冷靜和果決,根本不是一個十五歲姑娘該有的。
她能在祠堂里讓無名身敗名裂,就能在夜裡讓他死無全屍。
「你……」老夫人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
「祖母。」柳昭輕聲打斷了她,「五年前,他一句話,我差點死在外面。昨日,他又想一句話,讓我再死一次。」
「這樣的人,留著,是禍患。」
她的語氣很平靜,可老夫人聽著,卻心疼得紅了眼眶。
她的昭姐兒,十五歲的年紀,本該是在閨中繡花彈撫琴的年紀,手上卻已經沾了血。
老侯爺沉默了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他擺了擺手,「殺了便殺了。這種妖道,死有餘辜。」
他看著柳昭,目光複雜。
「只是昭姐兒,你記住,在這侯府里,在這京都城中,做事可以狠,但不能留下把柄。這件事,決不能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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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女明白。」柳昭頷首。
老夫人抹了抹眼淚,拉過柳昭的手,緊緊攥著:「好孩子,委屈你了。以後有祖母在,你有事跟我們商量著來,手上沾著人命,會折壽的。」
柳昭看著老夫人泛紅的眼眶,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些年,她的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她不怕折壽,只想讓那些人早日下地獄。
而此時,侯府主母院。
陳玉蓮被禁足在自己的正房裡,一日三餐都是下人送進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她失了中饋之權,又被禁足三月,此時面色蠟黃,頭髮松松挽著,看上去像是老了十歲。
「一群廢物!」陳玉蓮又摔了一個茶盞,尖厲的聲音在屋裡迴蕩,「伯爺呢,他為什麼不來看我!去告訴他,我要見他!」
知夏硬著頭皮上前:「夫人,伯爺一早去了老夫人院裡,這會兒……怕是沒空。」
「沒空?」陳玉蓮冷笑,「他怕是忘了這些年陳家給侯府貼補了多少銀子。」
正罵著,外頭一個小丫鬟隔著門傳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夫人……夫人!出大事了!」
「嚎什麼喪!」陳玉蓮厲聲喝道,「說!」
拜柳昭所賜,這幾天她院中得力的丫鬟越來越少。
「無名道長……無名道長昨夜在白雲觀,被雷劈死了!」
「哐當——」
陳玉蓮手裡剛拿起的一個玉瓶,瞬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被雷劈死了?
陳玉蓮的嘴唇哆嗦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難道……真有天道報應?
白日裡剛立了字據,說什麼天打雷劈,夜裡就真被劈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
不可能,這世上哪有什麼報應。
一定是柳昭這個小賤人!
陳玉蓮猛地坐回椅子上,手緊緊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她想起了很多事。
當初她讓徐嬤嬤去東院教訓柳昭,結果徐嬤嬤當場就溺死在了湖裡,夏春也被生生掰斷了手指。
讓巧玲去東院刁難她,巧玲被杖斃在院子裡。
讓清香去給魏大夫下毒,結果清香也死了。
現在,無名道長也被雷劈死了。
一個兩個是巧合,三個四個呢?
所有去害柳昭的人,沒有一個能活過第二天。
而且還都死得光明正大——溺死、杖斃、天打雷劈。
每一件都挑不出錯處,每一件都跟柳昭沾不上邊。
可越是這樣,陳玉蓮越是毛骨悚然。
這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
那個小賤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她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怎麼可能……
「夫人?夫人您沒事吧?」知夏見她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上前。
陳玉蓮猛地回神,一把抓住知夏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知夏,你說……你說是不是那個小賤人幹的?」
她的聲音發顫,眼裡滿是驚恐,「她是不是知道了?她是不是要一個個把我們都除掉?」
知夏被她抓得生疼,卻不敢掙,只能低聲道:「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無憑無據的……」
「無憑無據?」陳玉蓮鬆開手,苦笑了一聲,「徐嬤嬤、巧玲、清香,現在又是無名……這還不夠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夫人,要不要……把這事告訴伯爺?讓伯爺派人去查?」知夏試探著問。
「查?查什麼查!」陳玉蓮厲聲打斷她,「伯爺如今還在氣頭上,我去找他說這些,他只會覺得我在污衊那個小賤人,反倒碰一鼻子灰!」
她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她走到書桌前,拿起筆,「知夏,研磨。」
「夫人,您這是……」
陳玉蓮的眼神冷了下來,「眼下我與月兒都出不去,不好行事,你親自把信送到娘家,讓我母親儘快來一趟侯府。」
這些年,長寧侯府能有如今的體面,陳家在背後出了多少力、貼了多少銀子,柳慎心裡清楚。
真到了撕破臉的時候,她倒要看看,柳慎敢不敢真的棄了陳家這棵大樹。
窗外,日頭漸高。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二皇子府,書房。
沈麒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查到沒有?無名到底是怎麼死的?」他面色鐵青,聲音里壓著滔天怒火。
親衛單膝跪地,低頭回道:「回殿下,已經派人去白雲觀查了。京中百姓都傳,說是昨夜雷雨,無名道長被雷劈死的。」
「被雷劈?」沈麒冷笑一聲,眼中滿是戾氣,「這樣的鬼話,你們也信?」
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胸口劇烈起伏。
無名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棋子。這些年,他讓無名遊走於三皇子門下,博取信任,暗地裡替他收集了不少大皇子的陰私把柄。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以為無名是三皇子的人,誰也想不到,這枚棋子真正的主人是他沈麒。
可現在,這枚棋子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報——!」
又一名親衛匆匆闖入,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殿下,屬下等人在無名道長住宿的屋內,看到了他與殿下往來的書信!那些書信看著像是被人翻出來的。」
書信?「屋裡去過別人?是誰?」
侍衛低聲回道,「我等在屋中窗台上發現了黑羽衛的鞋印。」
「什麼?!」
沈麒猛地轉身,瞳孔驟縮。
黑羽衛。
那是三皇子沈鈺的親衛!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陳家是他的助力,他這個三弟心知肚明。
這一次陳玉蓮將無名請去長寧侯府,一向多疑的三皇子定然起了疑心,派人暗中跟蹤。
到了白雲觀,又搜出了無名與自己往來的書信。
三皇子必然猜出,無名是沈麒安插在他身邊的棋子!
所以才痛下殺手,斷他臂膀!
「好,好得很!」沈麒咬牙切齒,一拳砸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