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怒歸怒，他心裡卻清楚，這件事追不下去。
無名與他往來的書信已經暴露，若是大張旗鼓地追查，只會把自己也拖下水。
到時候父皇問起來，他扶持妖道、刺探皇子隱私，哪一條都是大罪。
「陳玉蓮這個蠢貨！」沈麒越想越氣，「若不是她貿然將無名請去侯府，何至於暴露，壞了本王的大事！」
他在屋裡踱了幾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陳家還有用，每年給他輸送的銀子不是小數目。
這個節骨眼上，不能跟陳家撕破臉。
「來人。」沈麒沉聲道，「備筆墨。」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
信中語氣雖冷，卻給了陳玉蓮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過幾日便是臨川郡王妃生辰，他會設法讓老侯爺暫時解了柳如月的禁足，讓她以准王妃的身份去赴宴。
郡王妃痴迷琴藝，讓柳如月攜她的名琴「繞樑」去獻藝，博郡王妃歡心。
如此一來，他與臨川郡王便可談下一步的生意。
此事若成，無名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他將寫好的信遞給親衛：「秘密送往長寧侯府，親手交給陳氏。另外，傳我的話，白雲觀那邊，把無名的死因壓下去，對外就說……遭了天譴，被雷劈死的。」
「是！」
與此同時，三皇子府。
沈珏坐在書房裡，聽完手下的稟報，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你說，在道觀里發現了二哥親衛的箭矢？」
「回殿下，千真萬確。那箭矢上有二皇子府的標記，錯不了。」
沈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無名這些年替自己辦了不少事，沒想到被沈麒發現了這顆暗棋。
「好一個沈麒。」沈珏的眼神冷了下來，「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他沉吟片刻，擺了擺手。
「此事到此為止。無名的死因，壓下去。一個江湖術士，死了便死了，鬧大了，於本王臉上也不光彩。對外就說……被雷劈的。」
「是！」
兩兄弟各懷心思，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壓下此事。
於是，整個京都都在傳——無名道長妖言惑眾，遭了天譴，被雷劈死了。
長寧侯府，主母院。
陳玉蓮接到二皇子的密信時，手一直在抖。
她看完信，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請了個道長來侯府做法事，竟然給二皇子闖了這麼大的禍。
陳玉蓮越想越怕，可看到信的後半段，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二皇子給了她機會。
臨川郡王妃的壽宴，讓月兒以准王妃的身份赴宴，攜名琴獻藝，博郡王妃歡心。
臨川郡王一向在聖上面前得寵，他又素有愛妻的賢名。
若是月兒能攀上郡王妃這條線，不僅能提前解了禁足，還能幫上二皇子。
這樣，月兒日後嫁入二皇子府，地位也更穩了。
「好，好啊……」陳玉蓮喃喃自語，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絲笑意。
她立刻喚來丫鬟。「去，告訴小姐，讓她這幾日什麼都別管，專心練琴！過幾日，有大用場！」
陳玉蓮捏著那封信，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柳昭，你別得意得太早。
這一局，還沒結束呢。
次日一早，侯府剛用了早膳，柳昭陪著老夫人在院中賞花。
侯府門房來報，說是陳老夫人到了。
老夫人正在院裡賞花，聽到這話，手裡的剪刀頓了頓。
陳玉蓮的母親，來了。
這是來給女兒撐腰了？
老夫人冷笑一聲，將剪刀遞給身邊的嬤嬤，拉起柳昭的手。
「走，去前廳。人家大老遠來了，咱們做親家的，總不能怠慢了。」
前廳里，陳老夫人已經端坐在太師椅上。
她年約五十，穿著一身石青織金褙子，頭上赤金點翠的頭面，珠光寶氣，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模樣。
她的眉眼與陳玉蓮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富態些。
一雙眼睛精明銳利，掃過之處，讓人不自覺地矮三分。
見老夫人進來，陳老夫人起身，微微福了福身，語氣不冷不熱。「親家老夫人。」
「親家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老夫人也客客氣氣地回了禮，兩人分賓主坐下。
丫鬟上了茶，陳老夫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卻不喝。
「老身今日來，也沒別的事。」她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就是聽說蓮兒在侯府被禁了足，還交出了中饋之權。老身這個做娘的，心裡頭不踏實，便來看看。」
老夫人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親家母消息倒是靈通。」
「蓮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在侯府受了委屈，我這個做娘的，豈能坐視不理？」
陳老夫人放下茶盞，目光直直地看向老夫人，「老身就想問問，蓮兒到底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要禁足三月，還要奪了她的掌家權？」
老夫人也放下了茶盞，抬眼看她。
兩個老太太的目光在空中交鋒，前廳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親家母既然問了，那我便說說。」老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這好兒媳，在侯府開祠堂、昭姐兒入族譜的大日子裡，請來一個江湖術士，在祠堂里裝神弄鬼，污衊昭姐兒是煞星，還暗中派人在祠堂樑柱上澆火油、在蒲團下設機關，險些燒了柳家的祠堂！」
「這樣的事，親家母覺得，禁足三月，是重了還是輕了？」
陳老夫人的臉色變了變。
她來之前，陳玉蓮的信里只說自己被柳昭陷害、被老侯爺責罰，卻沒說這些細節。
可她畢竟在內宅掌家多年，這些手段在她看來不過都是小打小鬧的遊戲，很快便穩住了神色。
「老夫人這話，未免偏聽偏信了吧？」陳老夫人冷笑一聲，「蓮兒在侯府管家五年，兢兢業業，從無差錯。怎麼那昭姐兒一回來，就處處是蓮兒的不是？我倒要問問，那些火油、機關，可是人贓並獲？還是只憑那昭姐兒一張嘴說的？」
「人證物證俱在。」老夫人淡淡道，「澆火油的婆子，是陳氏身邊的人。設機關的下人，也招了供。親家母若是不信，可以去問老侯爺。」
陳老夫人噎了一下。
她知道老夫人不會說謊。
可她今日來，本就不是來講道理的。
「就算蓮兒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那也是管教下人不嚴。」
陳老夫人話鋒一轉，語氣硬了起來。「如今蓮兒不過犯了點小錯，侯府便這般待她，是不是……太涼薄了些？」
「小錯，陳老夫人可知，您的女兒差點讓整個柳家祠堂陷入火海？這可是不敬祖宗的過錯！」
此時，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