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剛漫過京都城上空,護國長公主的儀仗,便已經出發了。
各家侯門公府的馬車鱗次櫛比排開,僕從們壓低了聲音奔走傳話,生怕在這等貴人云集的場合出了半點差池。
赴會人數太多,長公主府提前傳下命令,每一戶只允許備一輛馬車,精簡行裝,不可鋪張。
於是長寧侯府門前,只靜靜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半垂。
柳昭緩步走出侯府大門,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淨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光潔卻不張揚。
她徑直進了馬車坐下。
柳如月緊隨其後走出來,卻一改往日處處要與柳昭爭鋒的做派,收斂了眉眼,連步子都放得溫吞。
她乖順地踩著腳凳上了馬車,在另一側坐下。
看到柳昭時,柳如月垂下眼帘,聲音也壓得又輕又軟。
「大姐姐,祖父與父親都狠狠訓誡過我了,叮囑我此去白雲觀,萬萬不可再生事端。姐姐只管安心,這一路上,我定安安靜靜的,絕不多說一個字。」
她說著,微微側過臉,露出一個溫馴無害的笑。
柳昭沒有多看她。她心底清楚,柳如月越是這般收斂鋒芒,越說明另有所圖。
但她不在意,這一趟去白雲觀,自己真正的目的,是尋一個不惹眼的機會,暗中替長公主診治。
旁人的那點心思,還不值得她分出心神去計較。
車隊緩緩啟動,壓過青石官道,向西城門匯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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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抵達西城門時,城門內外已停滿了各家的馬車,一眼望過去,綾羅如雲,珠翠成片,好不熱鬧。
貴女們隔著半卷的車簾互相張望,偶爾有人掀開帘子招呼一聲,滿道都是歡聲笑語。
「昭兒,昭兒!」
柳昭聽到有人在喚自己,循聲望去,就見前面幾駕馬車處,琉璃縣主正坐在郡王府的車駕內對自己揮手。
「快來與我同乘!」琉璃縣主熱絡地邀請。
柳昭看了一眼長長的車隊,侯府的規制比郡王府低很多,他們中間還有許多世家車駕,這時下車反倒亂了。
「你去給縣主說一聲,我就不下去了,我們白雲觀見。」柳昭給七娘吩咐道。
七娘點頭應是,去傳話了。
琉璃縣主聽了七娘的話,沒有什麼大反應,只衝著柳昭笑著揮手,隨後掩下了自己的車簾。
「昭明王到——」隨著一聲高唱,一隊鐵甲護衛列隊肅立。
隊伍最前方,一人騎在高頭駿馬之上,一身墨色親王勁裝,肩背挺直如松,正是昭明王沈彥崢。
原來這一回出行,護衛統領一職,竟由他親自擔綱。
柳昭的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可周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方才還矜持端坐的貴女們,一個個悄悄掀起簾角,朝那道身影望去,耳根漸漸泛紅。
大家低聲私語聲起來,有誇他英武的,也有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著日後能攀上這樁婚事的。
今日趙守貞沒來,自家兄長喪了命,此時她自然留在府中,否則便能發現趙守貞是這幫迷戀昭明王女子中,最為瘋狂的。
沈彥崢冷著一張臉,目光越過人群,徑直朝著隊伍最前方長公主的馬車而去,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柳昭放下車簾.長公主的儀仗馬車行駛在隊伍最前方,旌旗招展。
她心裡有數,診病之事不必急於一時,何時尋機會面見長公主,沈彥崢自會安排妥當。
她索性靠著軟墊閉目養神,任由馬蹄聲和車軲轆的吱呀聲在耳邊交織。
車隊行了大半日,穿過官道,拐上鄉野土路。
午後時分,終於遠遠望見了白雲觀的山門。
白雲觀依山而建,層層青石台階順著山勢蜿蜒而上,兩側松柏參天,實為一處修行靜心之所。
車隊在山門外停下,長公主先下了車。
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繡暗紋雲鶴的大袖褙子,料子素雅卻一看便知是宮內專供的貢緞,不見珠光寶氣,卻又透著不容冒犯的皇家風骨。
眾人便也紛紛下車,跟著長公主徒步拾級而上。
山石階又高又陡,一眾嬌養的貴女走了半程,已是香汗涔涔。
長公主卻步履從容,一路緩行,到了山門平台處才停下,轉過身,聲音平靜卻自帶威儀。
「今日趕了半日的路,都乏了。各自回別院用飯歇息,明日清晨,再齊聚正殿聽觀主誦經。」
言罷,便有觀中道人捧著一摞木牌上前,依次分發。
各家領了牌子,由道童引路,往歇腳的院落去。
柳如月與陳老夫人分在同一處僻靜的院落。琉璃縣主原本想主動請纓,與柳昭同住一處,長公主身邊的嬤嬤,卻將琉璃縣主與翰林院學士之女秦薇安排在了一處,單另撥了一間清淨小院給柳昭。
這安排落在一眾貴女眼中,很快便滋生出閒言碎語。
有人壓低聲音嘀咕,說長公主大約是忌憚柳昭身上那「煞星」的傳聞,才不願讓人與她同住,免得沾了不祥的晦氣。
這話飄進柳昭耳里,她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她自然知道長公主特意給她單撥一間屋子的緣由,便沒有爭論。
入夜,白雲觀的燈火次第熄滅,整座道觀陷入了長夜寧靜中。
柳昭正坐在屋中調息,窗外忽然傳來三下極輕、卻節奏規整的叩擊聲。
七娘起身拉開房門,門外立著一名黑衣侍衛,見了她也不多言,只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柳昭會意,起身吩咐七娘。「你留在這裡,我去去就來。」
隨後,她帶上隨身的銀針與幾隻小藥瓶,掩好房門,跟著那侍衛穿廊過院,避開所有值守的道人與侍女,悄無聲息地入了長公主居住的主院。
屋內燃著安神的沉水香,煙氣極淡,裊裊繞樑。
護國長公主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菩提珠,面容沉靜。
沈彥崢立在窗邊,一身黑衣幾乎要融入昏暗的光影里,見柳昭進門,朝她微微頷首。
長公主抬眸,緩緩將柳昭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又透著一絲長輩閒談般的鬆弛。
「你便是阿崢第一個引薦到我面前來的人。」
這話說得微妙,不像在等醫者問診,倒像是尋常人家見晚輩,話里藏著別的意思。柳昭心頭微微一跳,隱隱覺得這話有幾分歧義,卻來不及細想。
沈彥崢適時開口,像是刻意在轉開話頭。「長姐,先診脈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