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公環顧一圈，眼鋒特意在跪著的兩個小女孩身上掃了掃。
年紀小的那個，據說五歲，是姜凜親女，背脊清瘦，看起來有些不足。
年紀稍大的，據說七歲，應該就是顧副將的女兒了。
他微微側了側身，正對著顧思柔宣讀第二封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故忠勇之士顧成庚，遠征北疆，身殉家國，忠烈可嘉。其女顧思柔，年雖幼而性溫良，育於永安侯姜凜門下，教養有方，特封顧思柔為安鄉君，賜田五十畝，歲祿有差，欽此。」
顧思柔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頭，聽到封自己為安鄉君的時候，她整個人都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
她不過是一介孤女，卻得封鄉君？！
雖說鄉君只是大雍朝女眷中比較低的封號，可也是她從來想都不敢想的。
她不敢相信地看看劉公公，又眼含熱淚地望向姜凜，嘴唇動了動。
她覺得自己能得到鄉君的封號，一定是姜叔幫自己爭取的。
不然憑什麼是她？
說不定，姜叔還答應了皇上什麼條件，或者用什麼做了交換。
不然，京城裡那麼多高門貴女都沒有封號，憑什麼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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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得有些入神。
她旁邊的嬤嬤輕輕推了推她，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俯身下去，聲音發顫：
「臣女領旨，謝恩！」
劉公公將旨意遞給她，眼睛輕輕往周圍一掃，所有人的反應都盡收眼底。
他特意看了看姜小白。
姜小白伏在地上，趁人不注意，微微抬起小腦袋，眼睛滴溜溜四處亂轉。一不小心和劉公公的眼睛對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緊又把腦袋低下。
那雙眼睛裡面只有好奇，再無其他。
其他的下人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用眼神交換著各自的心思。
姜凜封侯，那是他用軍功換的，沒什麼好說的。
可顧思柔被封鄉君，卻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若說她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只因為她父親曾經為救姜凜而死。
所以顧思柔被封鄉君，是姜凜為報救命之恩，拿軍功給她換的嗎？
眾人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
因著這個想法，眾人看姜小白的眼神就更微妙了。
將軍，不，現在該稱侯爺了。
雖說報救命之恩應該，但他用自己的軍功為養女換了一個封號，卻什麼也沒給親女？
難不成之前府里傳的侯爺對大小姐的寵愛，都是假的？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其實侯爺心裡還是忘不掉之前那位的背叛，也遷怒她生的女兒。
越想越有可能。
眾人的心思有了一絲微妙的浮動，幾個管事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
但那意思大家都懂：往後咱們得對這位鄉君多上些心，至於大小姐嘛，面上過得去也就行了。
下人間的心思轉變，劉公公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不由地在心裡嘆口氣，姜凜打仗在行，治軍在行，但對內宅的彎彎繞繞，還是太嫩了。
他為已故副將之女求恩典，是他治軍公平，賞罰分明。
可他沒想過，他這樣做，會讓他親閨女陷入多麼難堪的局面，尤其這孩子，還有那樣一個特殊的生母。
當初皇上還提點過姜凜，問他當真要這麼做？
姜凜這個二愣子，一點沒聽出來皇上的意思。
罷了，這既然是他求來的，有什麼後果，都該他自己受著。
劉公公起了一點看好戲的心思。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姜小白，沒想到那位溫氏的女兒，居然是這樣一副純善的性子。
聽說她過去幾年，過得很不好。
被刁奴磋磨幾年，居然一點不怯懦，也不陰鬱？
對養女得了鄉主封號，她也沒有絲毫嫉妒？
這樣的心性，真是少見！
劉公公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姜小白感受到一道打量的視線，再次抬頭，和劉公公眼神對上。
她疑惑眨眼，這人為什麼一直看她？
她知道她好看，可一直被看，她也會不好意思噠。
劉公公臉上笑容擴大，這孩子，真有意思。
他輕咳一聲，收回視線，笑呵呵地走上前，將兩卷聖旨分別交到姜凜和顧思柔手裡。
又朝姜凜拱了拱手：「恭喜侯爺，賀喜侯爺。皇上說了，侯爺在北疆辛苦了四年，可以好好歇歇。京營那邊的事情不急，您過兩日再去衙門便是。」
姜凜客氣地接下聖旨：
「有勞公公了，公公遠道而來，不如喝杯茶再走。」
說完，對著常勝微微頷首。
常勝立刻送上一份厚厚的大紅包給劉公公。
劉公公笑著接過荷包塞進袖子，客氣拱手：
「喝茶就不了，咱家還得回宮復命，改日再來叨擾侯爺。」
姜凜拱手回禮，「劉公公慢走。」
常勝送劉公公一行離開。
姜凜握著聖旨，心下激動。
父親，您看到了嗎？兒子做到了！
姜家的門楣，兒子撐住了！
父親離開他時，他年紀還很小，未及弱冠。
彼時的他，還有些天真，總覺得父親高大又無所不能，家裡有父親，自己可以在父親庇護下慢慢成長。
可如山一般的父親，崩塌也只在一瞬間。
不過一次風寒，父親沒能挺過來。
臨死前，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凜兒，姜家，父親就交給你了。你要撐住……」
想起父親臨死前，放不下的眼神，姜凜眼眶有些濕潤。
他仰頭看天，將眼淚逼回眼眶。
姜小白卻只盯著那個明黃色的捲軸，一臉好奇。
「爹爹，你以後就不是將軍爹爹了，是侯爺爹爹，對嗎？」
「對呀，」姜凜吸了吸鼻子，笑著問，「侯爺爹爹不好嗎？」
「那侯爺爹爹以後還打北蠻人嗎？」
「不打了，北蠻人都被侯爺爹爹打跑了。」
「那侯爺爹爹以後都會在府里嗎？」
「對呀，」姜凜摸摸姜小白日漸圓潤起來的臉頰，輕輕捏了捏，「以後爹爹都不走了。你開心嗎？」
「開心呀！」姜小白笑得真心實意極了。
在姜小白眼裡，她雖然剛認識這個爹爹不久，但她覺得，這個爹爹有點好玩，會武功，還會講故事。
父女兩人笑著說話，一點沒有注意到周圍人，心思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