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著手想了一會,倒想起一個人來。
「半夏,你可還記得秋姑姑?」
「您是想把秋姑姑再請回來?」
「正是。秋姑姑最擅長做藥膳,又做得一手好糕點。我家這個小丫頭是個愛吃的,秋姑姑正適合她。」
最關鍵的是,秋姑姑是姜凜信任的人。
他不放心把姜小白交給別人。
姜小白眼睛亮了。
一聽說是要給她請一個會做糕點的姑姑,她眼睛都亮晶晶的。
生怕姜凜說話不算數,還拉了拉姜凜的手搖了搖。
姜凜笑著摸了摸她的小揪揪:「放心,答應你的事,只要秋姑姑願意,爹一定把人給你請回來。」
半夏卻有些不確定:「當初老夫人過世後,秋姑姑就回了宋家,也不知她這些年怎麼樣了。」
秋姑以前是姜凜生母身邊的陪嫁丫鬟。
他母親過世後,這些丫鬟有些拿了身契出府嫁人,秋姑則回了宋府。
這些年,聽說她一直沒有嫁人,還在宋府當差。
宋家是醫學世家,就連宋家出來的丫鬟都比別人會養生些。
秋姑姑喜歡煲湯,姜凜小時候沒少吃秋姑姑燉的各種湯。
想起那些湯的味道,姜凜感覺喉嚨深處都泛起藥味。
相比之下,還是秋姑姑做的糕點,他更喜歡。
「改日我去宋家問問,若是她願意來的話,我給她養老。」
姜凜說著去問問,其實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秋姑姑請回來。
他才不會承認,他也有些想念秋姑姑的糕點了。
姜小白眼睛更亮了,她拉著姜凜的手:「爹爹師父,那你什麼時候去問呀?」
「叫爹爹就叫爹爹,什么爹爹師父?你哪裡來的那麼多稀奇古怪的稱呼?」
姜凜想起,他回來後,這丫頭想叫自己什麼來著?將軍爹爹?現在又變成爹爹師父,這都是什麼玩意?
「爹爹,爹爹,秋姑姑什麼時候來?」
「行行行,別急,爹儘快。」
「儘快是多快?儘快是多快?」
「明個我就去,行了吧?」
「侯爺,明個不是要去京營報導嗎?」
「沒事,先去京營,然後再去宋家,總要給這個小饞貓把事情辦了,否則她能一直纏,纏著我鬧個沒完。」
說著,姜凜寵溺地摸摸姜小白的頭。
姜小白笑眯了眼。
次日一早,姜凜換了朝服出門。
去衙門報到前,他得先進宮面聖謝恩。
現在剛到卯時初刻,天才蒙蒙亮,可他腦子卻很清醒。
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進宮謝恩、到衙門點卯,再去宋家把秋姑姑領回府。
想到秋姑姑,他又想起昨天跟小丫頭過的那幾招。小丫頭年紀小,力氣小,但勝在靈活,角度也夠刁鑽,時機也抓得准,還有那騙死人不償命的勁兒,姜凜真是好氣又好笑。
不知不覺,馬車停在了皇宮門口。他壓了壓上翹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又整理了一下官服。
一路由內侍領著進了御書房。
皇帝見他來了,放下硃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四年了,朕還記得當初送你出征時,你那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如今全須全尾的歸來,朕很欣慰。」
姜凜跪下磕頭:「臣姜凜,多謝陛下這些年念著臣。」
皇上從御案後繞出來,笑著親自扶起他。
「姜凜,說實話,你當初,可怨朕?」
姜凜心裡一個咯噔,又想要跪下。
皇上卻抬了抬他的胳膊,
「別跪。朕不想聽你說那些廢話,朕想聽實話。」
姜凜沉默了片刻,他微微垂下頭,想著自己當年剛從劉公公那裡聽到事情真相時的心情。
「皇上,微臣從未怨過您。」
姜凜說的是實話。
他不過一個臣子,寧王卻是皇上親弟弟,還為皇上擋過刺客一劍,差點就死了。
人有親疏遠近,皇上也是人,他會偏向寧王,姜凜並不意外。
皇上卻笑了笑,點了點他,「看來還是怨朕。」
姜凜心裡一咯噔,又想下跪。
皇上手上用力,再次拖住他,
「姜凜,你可知,朕當時為何讓福全跟你說那些?」
福全,也就是劉公公,聽到皇上提起他,微微躬身,做出恭順聆聽的姿態。
姜凜也同樣躬身。
他知道,皇上即將要說的,怕是當初,他不知道的一些事。
皇上背著手,看著虛空,想起那時,
「四年前,大軍出發沒多久,寧王和溫氏在清涼寺私會,被當時的寧王妃紀氏撞了個正著。紀氏當場鬧了起來。清涼寺人多眼雜,消息很快傳開。朕當時,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你在前線,若是別有用心之人在你耳邊挑撥,朕怕你一不留神,分了心。你面前,是北蠻鐵騎,你背後,是大雍百姓。你不能分心!朕也不准你分心!
朕只能讓劉公公跑一趟,威逼也好,利誘也罷,總之先把你摁住。」
劉公公也笑著附和:「皇上下了死命令,溫氏的事,您只能從老奴嘴裡聽到,絕不能給別人機會在您耳邊嚼舌根。老奴當時,哎喲,身上的這把老骨頭,差點顛散架了,跑死了三匹馬,總算沒辜負皇上的囑託。」
原來是這樣。
姜凜這才恍然大悟。
他想起當時,若他不是先見了劉公公,被劉公公一番恩威並施。
若是旁人先和他說起溫氏和寧王,再添油加醋說點什麼,比如溫氏不是自願的,寧王強迫溫氏,皇帝包庇寧王,他說不定真會衝冠一怒為紅顏!
姜凜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皇上的深意。
他趕緊跪地磕頭:「臣,叩謝隆恩!」
話語裡,全是真心感激。
「行了,起來吧。」
姜凜站起來,又對劉公公深施一禮:「當年,多謝劉公公。」
劉公公側身避開,笑著擺擺手:「說什麼謝不謝的,都是老奴本分。」
「四年前的事,今日朕總算和你當面說清楚了。另外,朕還欠你一個交代。」
姜凜的身子僵了一下,皇帝卻不打算多說。
他擺了擺手:「行了,出去吧,好好當差。」
姜凜只好叩拜謝恩,退了出去。
一直到走出皇宮門口,姜凜還是不明白皇上最後那句「朕欠你一個交代」是什麼意思。
想不通他便不想了,謝完恩,他去了京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