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柔想多了，珍寶閣夥計訓練有素。
他笑著倒好茶，隨後退到一邊，眼觀鼻，鼻觀心，恭敬站好。
很快，又來了兩個夥計，他們一人捧著一個大托盤，托盤上鋪著紅絨布，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十件首飾，金的、銀的、玉的、珍珠的、珊瑚的、瑪瑙的，在紅絨布上鋪開一片。
顧思柔的眼睛都忙不過來。
以前她和爹爹相依為命，爹爹的俸祿不低，也總是不拘著她花錢。
可她想著，這些都是爹爹拿命賺來的錢，一分一厘她都覺得珍貴，除了衣食住行必需品之外，她從未想過買其他東西。
原來，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喜歡的首飾，居然這麼好看嗎？
她拿起一隻銀嵌金絲的梅花簪，簪頭是一朵五瓣梅花，花蕊里有一顆小米珠，花瓣薄得透光。
這隻銀簪已經是這個托盤上最小巧的一隻了。
「小姐好眼光，這隻梅花簪是蘇州師傅的手藝，銀胎嵌金絲，花蕊是南海珍珠，花瓣是一片一片敲出來的，您看這花瓣的弧度跟真梅花一模一樣。」
夥計越說，顧思柔的心裡越不安。
她問：「這個多少錢？」
「這隻簪子不貴的，十二兩銀子。」
十二兩？
顧思柔在心裡飛快算了一筆帳，她如今是安鄉君，每年有五十畝地的歲入。五十畝地正常年景，一年的出產大約二十兩銀子，也就是說，這隻簪子要花掉她大半年的進項。
侯府給每位小姐還有月銀，她和姜小白的月銀都是四兩。
即便算上月銀，這隻簪子對她來說也有些貴。
她又看了一對珊瑚耳墜，紅艷艷的，像兩顆小櫻桃。
夥計說這是宮裡出來的樣式，二十兩。
顧思柔又問了其他幾樣首飾的價格，最終她還是選了最開始的那隻梅花簪，也只有這一隻的價格，她勉強能夠接受。
「南星，付錢吧。」
她說這話時，心都在滴血。
夥計卻笑起來：「永安侯府在我們店裡是掛帳的。」
南星也說：「今兒個兩位小姐選的首飾，屬於宮宴置裝銀，記入侯府公帳。」
原來今天這些不用花她的銀子，顧思柔長鬆一口氣。
可只一瞬間，她又緊張起來。
單子送到侯府，姜叔看見她花了十二兩，會覺得她亂花錢嗎？
會討厭她嗎？
她有些期待地看向姜小白，要是她選的更貴，姜叔就不會覺得她亂花錢了吧。
夥計也轉向姜小白，等著她挑選。
姜小白卻一直托著腮，看著門口，等著做狗盆的師傅。
顧思柔問：「小白，你不挑嗎？」
姜小白搖了搖頭：「我在等人呢。」
這時，去叫人的夥計領著一位師傅進來了：
「這位就是咱們的劉師傅，齊國公府雪團的狗盆就是他親手做的。劉師傅是咱們閣里手藝最好的銀匠，平時只接定製，不接現活的。」
劉師傅大概四十來歲，因常年伏案工作，背有些佝僂。
他聽說姜小白因欣賞狗盆找他，最初是詫異，然後是止不住地笑。
「姜小姐真是好眼光，雪團的那個狗盆可是我親手打的。我打了半輩子的首飾，還是第一次打狗盆。齊國公老夫人親自看過，還誇我打得好，多給了我十兩賞錢呢。」
姜小白一臉崇拜：「您真的好厲害！那個盆上面的纏枝蓮紋，還有雲紋，都刻得好漂亮。」
劉師傅笑道：「那可不，盆是銀胎的，外面鎏金，紋路是嵌刻的，底款是陰刻。那個盆，要做二十多天，一點也不比做首飾簡單。」
「哇，要做這麼久，怪不得這麼好看。」
「那是，我劉一手打的東西都是認真打的，可不會因為給狗做狗盆就敷衍了事。」
姜小白用力點頭，她覺得這個劉師傅說的真對。
其實當初劉師傅接狗盆的活，還曾經被同行嘲笑過。
可他卻覺得，做首飾和打狗盆不都是手藝活嗎？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今天看見小丫頭這麼誇獎自己的手藝，他覺得遇到了知己。
顧思柔見兩人相談甚歡，卻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為夫人小姐們打首飾的守藝人，為一條狗做狗盆，他臉上沒有屈辱，只有對自己手藝的自豪。
另一個高門的嫡小姐，被迫吃狗盆里的食物，她也毫不在意。
說起狗盆，一臉坦蕩。
難道，真是她錯了？
是她太狹隘了嗎？
旁邊的夥計見縫插針建議道：「這位姜小姐今天是來參加宮宴用的首飾的，要不您老給看看小姐選什麼樣的首飾合適？」
說到正事，姜小白讓綠柳把她的小匣子拿過來。
匣子打開，裡面是她全部的家當：幾根紅頭繩，還有一根鵝黃的緞帶，崔老夫人給的絹花，還有各種散碎珠子，以及一塊長命鎖。
她把匣子放到劉師傅面前：
「我已經有這些東西了，您看看，我還需要做些什麼呢？」
劉師傅看了這一匣子零碎，又看了看姜小白一臉正色的樣子，愣住了。
他做了一輩子首飾，見過太多來珍寶閣的客人。
有的一擲千金，恨不得把整間鋪子搬回家。有的挑三揀四，嫌這個不夠大，那個不夠亮，或者不夠氣派。
頭一回有人把自己家當搬出來問，我還需要什麼？
姜小白卻有自己的想法。
「祖母說，頭一次參加宮宴，要有氣派的、體面的首飾。我也不知道哪些是氣派的、體面的。您看看，如果這些不夠的話，那能不能改一改。」
劉師傅就笑了，這姑娘可真夠實誠的。
大部分高門大戶買來撐場面的華麗首飾，一年最多能戴個一兩次。
這些款式，大多不適合日常佩戴，平時只能放在妝奩里。而且，為了體面，每隔幾年，還要重新置辦，不能總戴舊款，會被人笑話。
尤其姜小白年紀還小，正常大小的簪子她用不了，只能定做稍小些的簪子。
這些過時的首飾，要麼用來打賞下人，或者是拿來首飾店融了重新做別的樣式。
融的時候，難免有損耗。
無論如何，總歸是浪費的。
小丫頭讓他根據自己有的，加一點，或者改一改，就是不想浪費。
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