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川菜館一直營業到晚上十點才關門打烊，不是沒客人了，而是沒菜了，白天儲備的食材全部賣光，一絲不剩。
紅星街靠近幾個蓉城國營廠，晚上有上下晚班的工人，客流量比不上晚飯點，但也不少，像李記菜館、老邱菜館和劉姐麵館，都是要營業到晚上12點才關門打烊。
這次屬實是周建國沒有想到生意會這麼好，中間還補了一次魚，不然下午七八點就要歇業。
最後一桌客人吃完後起身，拍拍肚子說：「味道真不錯，不過聽說酸菜魚味道更好，可惜來晚了沒吃到，明天我們幾個早點過來，老闆你記得給我們留一鍋酸菜魚。」
他們一桌六個人，本想吃酸菜魚，但來晚了，早賣完了，只能點了其他菜，味道也很不錯，吃的滿足，但多少有些遺憾。
「好的，哥，明天肯定給你們留一鍋，放心吧。」
周小年笑著把幾人送走，回身看到菜館裡終於安靜了，四張餐桌杯盤狼藉，趙元英掀開門帘，從後廚出來，開始收拾桌椅。
在她身後，周小滿揉了揉犯困的眼睛跟著出來，勤快地幫媽媽打下手。
周小年上前去：「小滿你累了吧，坐你的板凳上去，這裡哥哥來收拾。」
哈~~周小滿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她困極了。
錄音機晚上九點已經還給了鄭裕民，小滿今天也很辛苦，一直在忙著按鍵按鍵按鍵，還要時刻盯著誰沒付錢誰吃霸王餐，燒火棍一直被她藏在門後面。
「明早哥給你買幾個大肉包吃。」周小年說。
周小滿本來滿是困意的眼睛瞬間亮了，但下一秒就又暗淡下去：「哥你有錢？你是個窮光蛋。」
她哥是不是窮光蛋她清楚，身無分文，有時候還沒她身上錢多呢，她好歹會有爸爸媽媽給錢買冰棍，而她哥，爸爸媽媽為了防止他惹是生非，嚴管他的零花錢。
「瞧不起哥是吧？」周小年揉了揉她的自然捲髮，「我現在沒錢，等會兒就有錢啦，等著吧。」
「好~」這讓周小滿生出了些期待，她鑽到桌子底下，出來時手裡攥著一把筷子，「哥你看，桌子底下好多筷子，我全部撿起來了。」
旋即小姑娘嘀嘀咕咕：「這些人吃飯怎麼喜歡丟筷子呢，瞧這都丟了多少。」
「你歇著去，這裡不用你幹活。」
周小滿坐到靠牆的小板凳上，從門口拿出一個紙盒子，裡面裝著蠶寶寶，她盯著蠶寶寶吃桑葉入神。
收拾完餐館，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趙元英把大門關上，再從後廚把裝錢的鐵盒子拿出來，往桌上一倒——
只聽嘩啦啦聲響，硬幣和票子散了一桌，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還有一些皺巴巴的糧票和毛票。
一家四口圍了過來，看著這堆錢，大家眼睛都亮晶晶的，嘴巴張大卻說不出話。
還是周建國先開口：「算算到底多少錢。」
趙元英是會計，她當仁不讓，坐在桌邊，先把紙幣一張張捋平，按面額分開。
周小年幫忙，接過記帳本和筆，開始記錄。
周小滿趴在桌沿非要看媽媽數錢，但是沒一會兒腦袋就開始釣魚，困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數完了，趙元英倒吸一口氣。
「多少？」周建國的聲音有些急切。
「一共是211.4元。」
周建國愣住了，周小年也有些吃驚，只有周小滿毫無概念，一心和瞌睡蟲作鬥爭。
周建國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他開店半年多，最好的時候一天賣過20多塊錢，差的時候一塊兩塊的也有，今晚一晚上竟然入帳200多！頂得上過去大半個月的流水了，感覺是在做夢。
「元英，你沒算錯吧？」
趙元英白了他一眼：「你當我這個會計是白做的？一塊的有47張，兩塊的有32張，五塊的是16張，十塊的1張，加起來201，還有一些毛票，零零總總加起來就是211.4元。」
「乖乖~一晚上這麼多錢！」周建國興奮不已，「這酸菜魚真的能火。」
周小年說：「這次備的魚少了，不然不止這個數。」
周建國點頭：「明天多買些魚，今天相當於只營業了半天，口碑發酵出去，明天應該會來更多人。」
趙元英道：「明天我要上班去了，店裡你忙得過來嗎？」
周小年說：「媽你放心，有我在呢，忙的過來。」
暫時驅散了瞌睡蟲的周小滿拍了拍桌子，大聲說：「我也在呢！媽媽你放心，誰也不敢賴帳。」
「就你最厲害。」周小年笑了笑她。
「成本算了嗎？」周建國繼續關注今晚的盈利情況。
周小年翻開記帳本說：「魚是四十二塊，肉是十塊四，菜啊油啊米啊什麼的算十五塊，西瓜今天用掉了4個，算40斤吧，一斤8分錢，也就是三塊二，茶葉沫子算一塊吧，蜂窩煤算五毛……總共是72.15元。營收扣掉成本，利潤是……139.25！」
當周小年報出這個數字時，大家都覺得在做夢，周建國是一臉吃驚還沒回過神來，趙元英的眼眶紅了，嘴裡喃喃自語：「干一個月，我們就能交了罰款，送小滿去上學了。」
「一百多塊啊，我以前一個月工資都沒這麼多。」周建國喃喃自語，緩緩在凳子上坐下來。他以前一個月工資才80塊錢，趙元英現在的工資也就90，紅星廠里的高級工程師一個月也不過150塊左右，如今一個晚上的利潤快趕上紅星廠里的高級工程師一個月的收入。
難怪說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個體戶率先成為萬元戶。
周小年率先打破沉寂：「所以說，現在許多人下海經商，都去沿海了，個體戶幹得好，是真賺錢，守著國營廠的鐵飯碗穩定是穩定，但那是穩定的貧窮。」
到了九十年代，所謂的鐵飯碗也不穩定了。
周建國握住了趙元英的手，兩人對視，都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九月份開學，我們肯定能把小滿送進學校，不要擔心。」周建國說道，他當然知道老婆的心事，這也快成了他的心病，小滿因為超生，到現在還是黑戶，上不了學，餐館賺了錢，他們才有錢繳納罰款，才能給小滿上戶口，找學校。
趙元英重重地嗯了一聲，周小年看他倆的樣子，鼻子有些發酸。這段時間以來，他知道爸媽為了餐館的事情發愁，為了妹妹上戶口讀書的事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卻無能為力。
如今看到了希望，一家人充滿了個幹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