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媽，回家吧，妹妹都睡著了。」周小年說道，妹妹此刻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嘴角在流口水，時不時還砸吧下嘴。
周小年輕輕地把小滿抱在懷裡，小姑娘努力睜開眼睛看了看，見是他，重新閉上眼睛，小腦袋在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什麼東西掉了？」趙元英從地上撿起一張紙條，是從小滿口袋裡掉出來的。
紙條展開來，上面滿是歪歪扭扭的字，都是鉛筆寫的。
周小年看了一眼笑著說：「是小滿練字的。」
趙元英笑著把紙條折好，放回了小姑娘的口袋。
周建國已經把桌子上的錢收進鐵盒子裡，鎖好，又拿報紙裹了鐵盒子兩層，塞進帆布包里，拍了拍，說：「走，回家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得忙。」
「老漢，明天買幾條魚？」
「……你說買幾條就買幾條。」
「那先買四十條吧，不夠再買。」
「四十條？……小年啊，會不會太多了點？要不先買三十條吧。」
周建國心裡也有一桿秤，今天一個晚上賣了十五條魚，明天中午和晚上都要營業，這麼算的話，差不多三十條。
周小年道：「老漢，四十條不會多的，你想啊，今天這麼熱鬧，整條街都知道了我們店裡推出了酸菜魚這道新菜，明天進店吃飯的人只會更多，四十條我都是保守估計，你儘管按照這個數備貨，不會多的，就算多了，養起來就是啦。不然忽然沒貨了，又要臨時跑去買，今天是運氣好，那麼晚了還能買到新鮮的魚，但明天是不是還有這個運氣就不好說啦。」
周建國被他的一通話說服了，明天就備四十條草魚。
幾人經過劉姐麵館時，劉姐沒在門口，但是周小年是個記仇的人，他特地走到店門口，掀開帘子往裡看，看到劉落英站在櫃檯後，正好看過來。
他朝劉落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擺擺手說：「劉姐，打烊回家啦，你店裡生意真好，這麼晚了還在營業，我先回了，拜拜，明天見。」
劉落英呆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周小年這是什麼意思，專門來給她打招呼？他們關係好到這種程度了嗎？
直到周小年走了，她才回過神來，呆了呆，把帳本重重地摔在櫃檯上，恨恨道：「瓜娃子——這是故意來跟我炫耀的！！！」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整棟樓已經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亮著，大家都睡了。
趙元英從周小年手裡接走了小滿，幫小滿洗臉洗澡。待洗完澡，小滿也清醒了，爬上床，看到周小年，興奮地把口袋裡的紙條展開來給他看。
「哥你看，這是我寫的酸菜魚，好不好看？」
「都寫對了，而且寫的很好看，繼續加油。」周小年以鼓勵為主，字是寫對了，只是好不好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哥，你今晚要教我認什麼字？」
「今晚很晚了，要不算了，明天再學。」
「不，今晚我還沒學呢。小雨說夏天過後，她就要和小不點一起上幼兒園了，她們都開始學認字了，我要是再不努力學，以後她比我厲害怎麼辦，我還怎麼當姐姐！」
「哎呦，說的也有道理呵，行，那我們今晚繼續認字。不過，我聽媽說，過了夏天你也要去上學了。」
「哈？真的嗎？哥，這是真的嗎？」周小滿幾乎蹦躂起來，眼睛裡爆出光芒。
周小年點頭：「是真的，爸媽都這麼說，過完暑假，就要送你去上學，到時候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認字學知識。」
「哈哈哈哥，我也和小雨一樣上幼兒園嗎？」
「不是，你要上小學了，和齊兵一起。」
「小兵兵一起？可是，哥，我沒上過幼兒園呢。」
周小年聞言，心裡一酸，揉了揉小滿的頭，妹妹確實沒有上過幼兒園，沒辦法，她是超生的，屬於黑戶，上不了學，沒有哪個學校會接受她。剛才回來的路上，他聽老漢和老媽說起小滿讀書的事，如果飯店生意一直這麼好，他們就能湊過繳納罰款的錢，給小滿上戶口，找學校。
紅星廠計生辦對周家的罰款非常高，是按照夫妻雙方工資的10%徵收，而且是連續徵收七年。周建國此前的工資是每月80，趙元英是90，10%就是17元每月，每年204元，連續七年累計1428元，這是一筆巨款，周家根本無力承擔。
一直以來小滿上戶口讀書的事情就成了他們家的心病，如今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
而周小年知道，小滿非常渴望上學，鄰居家的小孩子都上學了，就她不能，她經常問為什麼。
周小年在家經常教她識字寫字，小滿學的很認真，每天都要學習，一天都不落下。
「……沒上過幼兒園怕什麼，可以不上幼兒園，直接上小學，因為你跳級了，只有厲害的人才能跳級，太笨的人就只能留級。」
周小滿被她哥說得喜滋滋的：「哥，今天我們學什麼？」
周小年說：「就教你認我們一家人的名字吧，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周小年！」
「對，知道怎麼寫嗎？」
「哥，我會寫，我寫給你看。」
周小滿歪歪扭扭地寫下「周小年」三個字，然後好奇地發問，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因為我是在小年這天生的，你叫小滿，出生那天是農曆五月二十一，正好是小滿節氣，俗話說，小滿即安，不求大滿，常有小歡喜。」
小滿疑惑地問：「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周小年給她解釋了一番，趙元英來催周小年快去洗澡，早點睡覺。
第二天一早，周小年起床上廁所。筒子樓每家每戶沒有獨立衛生間，必須到每層的公共廁所，或者自備夜壺。
周小年剛解開褲子噓噓，就感覺隔間多了個人，側頭一看，再低頭，才看到是個小男孩，褲子脫到膝蓋處，正朝他咧嘴笑：「小年哥，你沒死呀？」
是他家隔壁105的小孩，齊兵，今年6歲，和小滿同齡。
周小年啐了一口，一巴掌蓋在這小子的雞窩頭上：「說話注意點！我活著回來你不高興嗎？」
「高興高興，小年哥，我聽說你的事，哭了一晚上呢。」
「爬開~」
周小年才不信這瓜娃子，他甚至懷疑自己被人打了住院，是因為這瓜娃子背後詛咒他。
他拉上褲子，出了公共廁所，齊兵趕忙抖了兩抖，跟了上來，眼巴巴地說：「小年哥，小滿在家嗎？我去看看她。」
周小年不搭理他，他自己跟了過來，站在家門口往裡探頭。
「小滿！」
「小兵兵~」
「哎呀，說了多少次別叫我小兵兵。」
「好的，小兵兵。」是另一個小奶音，從門外傳來。
「誰？！」齊兵回頭查看，見到一個小不點。
「嘻嘻嘻，是我。」
齊兵身後不知何時他身後多了一個更小的小不點，圓臉，扎著一對小揪揪，說話還帶著奶音。
「小不點呀~」齊兵認出這是樓上的鄰居小不點。
小不點的名字叫蘇小小，三歲半，外號「小不點」，也是周小滿的玩伴之一。
「小滿姐姐，這個送給你。」小不點熱情地送來一隻咿呀咿呀叫的知了，「是懶散子，昨天我抓的！昨天我就想送給你，但是我沒找到你。」
她說話的時候抬頭挺胸，像是幹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周小滿接了知了，她對這個不陌生，住在鄉下的時候也沒少抓，還和村裡的瓜娃子們烤著吃呢。
她想了想，從褲兜里掏出一顆糖果，送給小不點嘗。這是昨天她哥給的。
三個小盆友在家門口嘰嘰喳喳聊天，接著又一起跑到外面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