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傍晚。
敘利亞，阿勒頗，老城東區。
炮彈落在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唯獨這片街區安靜得詭異。
老城東區，自由市場旁邊，有一棟被沙袋圍起來的二層小樓。
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華夏文、阿拉伯文和英文寫著同一句話：龍餐館，營業中。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華夏文寫的：
「周日休息。別問為什麼，問就是老闆要睡覺。」
隔壁五金店的老頭阿卜杜拉，每次看到這行字，都忍不住搖頭，一臉無語的表情。
在阿勒頗開店，上午開下午關是常態，能撐過一個月的都是奇蹟。
這個華夏人倒好，不光天天開，周日還休息！
「瘋了。」阿卜杜拉用阿拉伯語嘟囔，「絕對瘋了！」
餐館裡面不大，六張桌子，白牆，水泥地，牆上掛著一副列印出來的《清明山河圖》。
圖是列印店老闆送的，說買十張地圖送一張，不要白不要！
後廚飄出油煙味，混著蔥姜蒜爆鍋的香氣。
徐來站在灶台前，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左手顛鍋，右手拿鏟，動作利落得像在拆槍。
一米七五的個子，精瘦結實，胳膊上全是肌肉線條，被灶火映得發亮。
他的臉上掛著笑，嘴角天生往上翹，就算不笑的時候，看著也像在笑。
「徐！徐！」
跑堂的小伙子衝進來，十七八歲，叫哈桑，本地人，會說幾句華夏文，主要是「你好」「謝謝」「老闆發工資」。
尤其是「老闆發工資」這句，說得賊溜！
「外面來了四個，帶槍的。」
徐來頭都沒回：「帶槍的也得排隊，讓他們等著。」
「可是……」
「可是什麼？蛋炒飯還有三十秒出鍋，你讓我現在關火？」
哈桑張了張嘴，轉身跑出去了。
徐來把鍋里的飯盛進盤子，金黃的米粒裹著蛋液，粒粒分明，熱氣騰騰。
外面坐著四個男人。
領頭的三十多歲，絡腮鬍子，穿一件髒兮兮的迷彩外套，肩上挎著AK，槍口朝下，算是講規矩。
身後三個小弟，一個比一個瘦，眼睛都盯著出菜口。
絡腮鬍子敲了敲桌子：「老闆呢？叫他出來！」
哈桑站在旁邊，腿有點抖：「徐……徐在忙。」
「忙什麼？」
「炒飯！」
絡腮鬍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兩顆金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炒飯？」他站起來，往廚房走，「我倒要看看，什麼炒飯比我的事還重要！」
說著，他掀開廚房門帘，迎面撞上徐來。
徐來端著一盤蛋炒飯，剛出鍋的，冒著熱氣，香味往鼻子裡鑽。
他看了一眼絡腮鬍子，又看了眼對方肩上的AK，臉上笑容不變。
「吃飯？」
「不吃！」
「那你進來幹什麼？後廚不讓參觀！」
絡腮鬍子眯起眼：「你就是老闆？」
「徐來，華夏人，來阿勒頗開餐館的！」
「我叫馬希爾。」
絡腮鬍子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杵在地上，兩手搭著槍口：「東區這片，歸我管！」
徐來點點頭，把蛋炒飯放在旁邊的台子上，又拿起一塊布擦了擦手。
「所以，你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收保護費的？」
馬希爾沒說話，身後的小弟替他答了：「每個月三千美金，保你平安！」
徐來笑了，這鬼地方，誰能保平安？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看著特別隨和，特別沒脾氣。
「三千？這麼便宜？」
馬希爾一愣。
「我之前在杜拜開餐館，保護費一個月一萬二。你們這兒物價挺良心啊！」
馬希爾皺起眉。
他幹這行三年了，見過哭的，見過罵的，見過掏錢掏得手抖的，沒見過嫌便宜的。
「你在耍我？」
「不，我在誇你！」
說著，徐來端起那盤蛋炒飯，遞到他面前：「來，嘗嘗。算我請客！」
馬希爾低頭看了一眼那盤飯。
米粒金黃，雞蛋嫩得能掐出水，蔥花碧綠，油光鋥亮。
他咽了一下口水。
他媽的……好像是有點香！
可他今天是來收錢的，不是來吃飯的。
「少來這套。」
馬希爾把槍抬起來，槍口對著徐來的胸口：「給錢，還是見血？」
徐來沒動，臉上的笑容依舊沒變：「馬希爾，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
「你吃過真正的蛋炒飯嗎？」
馬希爾愣住了，整個人的腦子瞬間死機了一樣。
「阿勒頗的蛋炒飯，我吃過。」
徐來自顧自地說下來，語氣輕鬆，神態從容，根本沒把馬希爾當回事。
「米用本地的短粒米，太黏。油是橄欖油，味道太重。雞蛋還行，但火候不行，炒出來的樣子是雞蛋塊，不是蛋花。」
說著，徐來把盤子又往前遞了遞。
「而我這盤，米是約旦運過來的長粒香米，油是我自己熬的雞油，雞蛋是今早剛從市場上收的土雞蛋。火候嘛……你剛才聽見我顛鍋了嗎？一共顛了四十七下，每一下都是為了把空氣打進去，讓米粒在鍋里跳起來。」
馬希爾還沒回過神，疑惑地看著徐來：「所以呢？」
「所以，你嘗一口。如果不好吃，我配合你，錢還加倍給。如果好吃……」
徐來笑了一下。
「你就幫我個忙。」
馬希爾沉默了幾秒，他能感覺到身後的三個小弟在咽口水。
這幫沒出息的……
他伸手，抓了一把飯塞進嘴裡，然後整個人就不動了。
米粒在嘴裡彈開，雞油的香氣先衝上來，然後是蛋的嫩滑，蔥花的清爽，最後是一點若有若無的鍋氣。
鹹蛋剛好，油而不膩，熱而不燙。
馬希爾嚼了三下，又嚼了三下。
「這……」
「好吃嗎？」
馬希爾沒回答，又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三個小弟看不下去了：「老大，留點！」
馬希爾沒理會，把盤子搶過來，兩三口扒完，連蔥花都沒剩。
他放下盤子，擦了擦嘴，看著徐來：「說吧，你要我幫什麼忙？」
「以後這片歸我管。你們來吃飯，我歡迎，來收錢……」
說著，徐來從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隨手一甩。
刀擦著馬希爾的耳朵飛過去，「哆」的一聲釘在後面的木門上，刀柄嗡嗡直響。
下一秒，馬希爾的三個小弟同時把槍端了起來。
再看徐來，他還是溫和地笑著。
「來收錢，我就換個方式招待你們。」
話音落，空氣凝固了三秒。
馬希爾盯著木門上的那把刀。
刀身入木三分，位置剛剛好，就在他腦袋剛才站的地方旁邊。
偏一厘米，他的耳朵就沒了。
馬希爾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把三個小弟的槍按了下去。
「你到底是什麼人？」
「都說了……徐來，華夏人，廚子！」
「廚子？」
「廚子。」
徐來走過去，把刀從門上拔下來，順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只不過，我以前在部隊裡，也是給戰友做飯的！」
馬希爾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而這個決定，卻成為他後來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是自己這輩子做過最正確、也最後悔的決定。
「行！」
馬希爾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以後，你這就是中立區！誰在你這吃飯，不許動槍，我馬希爾說的！」
徐來點點頭：「飯錢照付！」
「……操！」
「一份蛋炒飯，五十敘磅。」
「你剛才不是說請客？」
「那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馬希爾被噎了一下，然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拍在桌上：「再來兩份，打包帶走。」
「打包費加十塊。」
「你他媽……」
「開玩笑的！」
徐來轉身進了後廚，嘴角翹了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