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希爾。」
徐來轉頭看了一眼。
「在。」
「下次給我搞把好槍，這把AK74的彈匣卡榫有點松。順便，再給我搞把軍刀，卡巴軍刀、尼泊爾軍刀都行……要是你厲害的話，給我搞把狙擊槍那就更好了！」
馬希爾沉默了三秒，一臉見鬼的表情，心想：你一個廚子，要這些東西是不是太過了？
然後他笑了，只不過笑容很苦。
「……行！」
天色漸暗，北邊的煙柱終於開始散，露出後面灰藍色的天空。
北邊，一輛越野車急速駛來，車上貼著大大的「PRESS」標誌。
開車的是個女人，叫艾琳娜，金髮碧眼，臉上有灰，脖子上掛著兩台相機。
她本來是要直接開過去的。
阿勒頗這種地方，艾琳娜來過太多次，知道不能隨便停。
但是，她看到了地上的屍體，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屍體中間，正在炒飯，看到了那口冒熱氣的大鐵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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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滿臉疑惑和好奇地踩了剎車。
車窗搖下來，她探出頭，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喊了一句：「這裡發生了什麼？」
徐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吃飯嗎？」
艾琳娜頓時愣住。
三秒後，她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龍餐館門口，艾琳娜·科瓦奇靜靜地站著，腳下是沒幹透的血跡，面前是一個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的男人。
徐來的眼神恢復以往的柔和，對著艾琳娜微微笑著，和剛才如殺神一般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徐來詢問艾琳娜有沒有吃飯，就好像身後的那十具屍體是道具，就好像這地方不是阿勒頗，而是布達佩斯某條步行街上的一家小館子。
艾琳娜默默打量了徐來兩秒。
一米七五左後，長得精瘦結實，胳膊上有肌肉線條，圍裙上沾著油漬和血跡。
徐來臉上的笑很自然，不像別人裝出來的那種，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是老闆？」艾琳娜用英語問。
「徐來，華夏人。這家店的老闆、廚子、保安……都是我一個人！」
徐來點點頭，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保安？」艾琳娜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這些人……是你殺的？」
「先吃飯，再聊天！」
徐來沒回答艾琳娜的問題，轉身往灶台走：「你從哪來的？」
「北邊，代爾祖爾方向。」
「那邊現在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
艾琳娜把相機放在一張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
「炸平的清真寺，燒掉的學校，還有一堆沒人埋的屍體！我拍了三天，素材夠發一個月了！」
徐來點著火，頭也沒回：「那你運氣不錯，還活著喘氣！」
「運氣不錯？」艾琳娜調了一下眉，「我差點被流彈打死！」
「那不沒死嗎？」
徐來笑了笑，把油倒進鍋里。
「你聞聞，這地方還有飯香。整個阿勒頗，你找找看，還有幾家店在冒煙？我說的不是硝煙，而是炊煙！」
艾琳娜愣了一下，她不由得環顧四周。
六張桌子，白牆，牆上關掛著一幅列印的《清明上河圖》。
門外，幾個難民蹲在路邊喝粥，哈桑和奧馬爾在維持秩序，阿里守著幾口鍋。
更遠處，馬希爾的人正在把屍體拖上一輛皮卡。
確實……
整條街，甚至整個東區，只有這裡在冒炊煙。
「你一個人？」
「還有哈桑，奧馬爾，阿里！至於馬希爾，就那邊那個大鬍子，勉強算半個！」
「馬希爾？那個民兵頭目？」艾琳娜驚呼。
「他不是民兵。」
徐來把蛋液倒進鍋里，滋啦一聲：「他就是個收保護費的，不過現在改行了，幫我搞食材，保證物料供應！」
艾琳娜盯著徐來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她做了個決定：拉開椅子，把相機放在桌上，又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
「介意我待一會兒嗎？」
「吃飯可以，採訪免談！」
「為什麼？」
「沒什麼好采的。」
徐來顛了一下鍋，蛋液在鍋里翻了個面，金黃焦香。
「我就是個廚子，在阿勒頗開餐館，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艾琳娜用下巴指了指門外。
「那些人呢？我剛才親眼看見，你站在屍體中間炒飯……這中定力，一般的廚子可沒有！怎麼會『僅此而已』？」
徐來笑了笑，沒回答艾琳娜的反問。
他把炒好的蛋炒飯盛進盤子，放在出菜口，然後拿起一塊抹布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艾琳娜。
「你叫什麼？」
「艾琳娜。艾莉娜·科瓦奇。」
「匈牙利人？」
「你怎麼知道？」
「聽口音！」
徐來把蛋炒飯端到艾莉娜的面前。
「布達佩斯來的。你在倫敦待過，因為你的英語有牛津腔……還有，你在巴黎也待過，因為你的法語尾音……」
他頓了一下，笑了笑：「算了，不說了，先吃飯，飯涼了不好吃！」
艾琳娜深深地看了看徐來，然後低頭看著面前的蛋炒飯。
米粒金黃，雞蛋嫩滑，蔥花碧綠，熱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她說不清的味道。
有蛋香，有油香，還有一種很淡的，像是鍋本身被燒透了之後散發出來的氣息。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然後整個人不動了。
米粒在嘴裡彈開，雞油的香氣衝上來，雞蛋嫩得像剛點好的豆腐腦。
鹹淡適宜，油而不膩，每一粒米斗裹著蛋液，卻有粒粒分明。
艾琳娜嚼了三下，又嚼了三下。
「這……」
「好吃嗎？」
艾琳娜沒回答，她又吃了一口，然後一口接著一口……
直到她吃了半盤，才意猶未盡地放下勺子，慢慢來抬起頭，眼神都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艾琳娜的眼神是警惕的、審視的、帶著記者看被採訪對象的那種眼神。
現在不一樣了。
此刻，艾琳娜像一隻被人撓到下巴的貓，雖然防備心還在，但身體已經誠實了。
「你放了什麼？」
「雞蛋、米飯、油、鹽、蔥花。」
「不可能！這個味道……」
「火候！」
徐來靠在灶台邊，點了一根煙。
「大火爆炒，四十七下顛鍋，每一圈都是為了把空氣打進去。你吃的每一口，都是鍋氣！」
艾琳娜暗暗心驚，盯著徐來看了很久。
「你在哪學的？」
「我奶奶教的，後來在部隊又練了幾年！」
「部隊？」
「嗯，炊事班！」
「炊事班？」
艾琳娜帶著錯愕的眼神，又看了一眼門外正在拖屍體的馬希爾的手下。
「你一個炊事班退役的軍人，一個人幹掉十個ISIS？」
徐來依舊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道：「所以我說，吃飯可以，採訪免談！」
艾琳娜尷尬一笑，立即結束這個話題。
而就在這時，徐來的腦子裡「叮」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