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鐘後，車隊在棉紡廠北邊的巷子裡停下。
優素福跳下車，對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他們迅速從三輛車上散開，各自檢查裝備。
AKM的彈匣挨個拍了一遍，PKM的彈鏈從彈藥箱裡拽出來，搭在肩膀上。
阿布·哈姆扎拎著SCD和AKM，背上一個帆布包，裡面是三個備用彈匣和一塊乾糧，他走到優素福面前。
「我去找位置，你什麼時候動手？」
「二十分鐘後。」
「我到了會給你信號，你手機上會收到一個句號。」
「收到！」
說完，阿布·哈姆扎轉身走了。
他貼著巷子的牆根，腳步很輕，穿過兩條街，繞到龍餐館東邊那棟四層樓的後面。
樓里沒人，一樓的門鎖被撬過，二樓窗戶全碎了，三樓往上還是完整的。
哈姆扎看了一眼四周，然後爬到三樓，找到一間朝西的房間。
窗戶對著龍餐館的方向，中間隔著一條街和幾棵枯樹，距離大約一百四十米。
他推開窗戶，把SVD架在窗台上，身體趴下去，右眼貼上瞄準鏡。
鏡筒里，龍餐館的招牌看得清清楚楚。
「龍餐館」三個華夏文字，下面一行小字，再下面是阿拉伯文和英文。
門口的街道上，有人走來走去，隔壁五金店的老頭坐在椅子上喝茶，一輛白色豐田越野停在路邊。
車旁邊，一個金髮女人正在跟一個黑人說話。
阿布·哈姆扎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摸出手機，按了一個句號，發了出去。
接著，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旁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開始等待……
龍餐館，後廚。
徐來站在灶台前，面前擺著三盤剛出鍋的菜，青椒肉絲，麻婆豆腐和醋溜土豆絲。
旁邊還有一盤手撕包菜和一鍋紫菜蛋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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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端著托盤走了出去。
廚房外，馬希爾已經坐在老位置了，靠牆，面朝門口。
他AKM靠在桌腿邊，槍托著地。奧馬爾坐在旁邊，手裡攥著勺子，眼睛盯著托盤。
「來了！」
徐來把菜放在桌上。
「老馬，今天請你吃頓好的，謝謝你的一千發子彈！」
馬希爾看著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徐來，愣了好一會，然後摸摸口袋，裡面只有100敘磅。
「請我吃飯？就這幾個菜？」
「嫌少？四菜一湯，我們三個人吃，夠了！」
馬希爾笑了笑：「我以為你會做紅燒肉！」
徐來笑笑：「五花肉沒了，今天只有這些，再說了，你不是信主嗎？」
馬希爾嘆了口氣，嘀咕道：「小子，敢在中東這裡做豬肉菜的，你是第一個，真他娘的是個奇葩！」
說著，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慢慢塞進嘴裡，嘴巴嚼了兩下，整個人頓住了。
「這豆腐……」
「怎麼了？」
「徐，這豆腐比肉好吃！」
徐來笑了一下，拉開椅子坐下。
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又夾了一些土豆絲，扒了兩口飯。
哈桑在角落裡拖地。
他手上的拖把是布條扎的，地板被血浸過的地方顏色有些深，怎麼拖都拖不掉。
哈桑拖到門口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一切正常。
艾琳娜在豐田旁邊寫東西，馬庫斯蹲在路邊給一直流浪貓拍照，雷米帶著一個隊員從街口走回來，步伐不急不慢。
五金店的老頭阿朴杜拉坐在門口喝茶，杯子是玻璃的，茶是紅茶，熱氣在暮色里散開。
他看到哈桑在看他，舉了一下杯子，算是打招呼。
哈桑點點頭，繼續拖地……
馬希爾吃了半盤麻婆豆腐，放下勺子，看著徐來。
「徐！」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
徐來神情自然，笑容不變，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都說了很多遍，我就是個廚子，愛信不信！」
「你少來！我又不是沒見過廚子，杜拜的，貝魯特的，安曼的……可是，沒有一個廚子能一個人殺十二個，沒有一個廚子會打AK，更沒有一個廚子能在阿勒頗開餐館還活過三個月！」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人？」徐來反問一句。
馬希爾盯著徐來看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會在子彈飛過來的時候，還能淡定地炒飯！」
徐來笑了一下，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
「那你呢？」他嚼著飯，「一個收保護費的，為什麼幫我搞子彈？」
馬希爾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給那幫難民做飯！」
說著，他感慨一聲，聲音放低了一些。
「你不欠他們的。你一個外國人，一個人在阿勒頗，自己都活不明白，還給那幫人做飯。老子在阿勒頗混了八年，沒見過你你這種人！」
徐來沒說話，他把碗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這頓飯值多少錢？」馬希爾問。
「免費。我說了請你吃飯啊！」
「你上次說免費，後來收了我五十敘磅。」
「那次是開玩笑。」
「這次呢？」
「這次也是。」徐來站起來，收拾碗筷，「但你要再問，我就收錢了。」
馬希爾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奧馬爾在旁邊把最後一塊豆腐刮進碗裡，拌著飯吃完了。
外面，雷米走到街口，停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一個男人從巷子裡走出來。
那人穿著深色夾克，牛仔褲，運動鞋，手裡沒拿東西。
雖然走路的樣子很正常，但雷米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因為那個男人沒有看路邊的攤子，也沒有看周圍的人，眼睛直直地落在龍餐館的方向。
緊接著，第二個男人從另一條巷子裡出來，朝著同樣的方向，邁著幾乎同樣的步伐，同樣不注意周圍的人和事。
與此同時，第三個人從街對面的巷口走出來，穿著更舊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眼神在掃街。
瞬息間，雷米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當了十二年兵。
在利比亞，他見過三次人體炸彈。
在摩蘇爾，他見過兩次。
那些人走路的樣子，他一輩子都忘不掉。
不看兩邊，不看周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目標，手不自覺地往懷裡或者腰間摸。
「站住！」
雷米聲音不大，但很硬。
他從腰間拔除手槍，格洛克17，上膛，槍口指向地面。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街中間。
「舉起手！」
三個男人同時停下，但沒有舉手，他們距離龍餐館的門口不到二十米。
第一個男人離雷米最近，大概八米。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雷米，嘴角抽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平靜的笑。
他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手裡攥著一個紅色塑料殼的按壓開關。
雷米一眼看到了那個開關。
他看到了紅色塑料殼，看到了裡面纏著膠帶的線路，看到了男人手指按下去的弧度。
「有炸彈！」雷米吼了一聲，聲音撕裂了整條街，「臥倒！」
喊完之後，他猛地轉身，用盡全力往龍餐館的方向跑，因為艾琳娜在那裡。
隨即，第一聲爆炸在雷米身後十米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