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晚上,即便月光明亮,望遠鏡里也只能看到個人影,根本看不到人長什麼樣子。
雖然如此,杜威還是將手裡的望遠鏡,遞向了跟來的何一豐,「指導員,你來看看。」
「看也沒什麼用。」
何一豐一邊伸手,一邊說道,「我們是用暗號接頭,接應我們的這個人是誰,我也不知道……不過,希望這個人就是我們在等的人,這樣,我們就不用再等下去了。」
話音中,何一豐舉起了接過來的望遠鏡,看向了山下遠處。
他沒有多看,望遠鏡找見這個人之後,他瞧了幾眼,便收起瞭望遠鏡,還給了杜威,嘴上說道:「按這個人的腳程,到這裡,差不多要一刻鐘左右的時間……我去地下室里抽支煙,杜連長要不要一起去?」
何一豐一轉話音,問道。
幾個人身後這座已成廢墟的廟,地下建有地下室,是為躲避土匪而建。
這片跨越三省的區域,自古以來便是土匪叢生、匪患不斷之地,直至紅軍來到這裡,建立起了「蘇區」,土匪才被消滅乾淨,匪患才被徹底杜絕。
只不過,這座廟並沒有撐到「蘇區」建立起來的這一天,還沒有等到紅軍開進這裡,這座廟便被一群窮凶極惡的土匪洗劫一空,廟裡的和尚,也被這幫土匪殺光殆盡,並且在臨走時,還給這座廟點上了一把火,將這座廟燒成了現在杜威、何一豐這些人看到的廢墟。
廟雖然變成了廢墟,但和尚們建的地下室並沒有被這幫土匪給搗毀,它依舊存在著。
作為外來者的特別行動隊,是不可能知道這裡有座廟的,更不可能知道這座廟的下面建有地下室——是那名內線,讓他們等在這裡,又讓他們知道這裡的一切的。
地下室面積不小,容得下這支八十餘人的隊伍,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人和萬物都已走進了安睡的時間,自然沒必要再待在地下室里,原本隱藏在地下室里的特別行動隊,被杜威與何一豐給放了出來。
但如果要抽菸,也還得回到地下室,以防菸頭燃起的火光,暴露這支隊伍的蹤跡。
「好。」
杜威沒有拒絕,答應一聲,向身後這三名假扮紅軍排長的中隊長叮囑一聲,「盯仔細了,我去抽支煙就來,」
話說完,他便招呼何一豐一聲,兩人來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點有一盞馬燈。
兩人在馬燈前站定,何一豐從兜里掏出煙來,取一支,遞給了杜威。
杜威接過,掏出火柴,給兩人把煙點燃。
抽著煙,杜威向何一豐問道:「兄弟是哪裡出身?」
此次行動前,杜威不認識何一豐,但對這個「行營」調查科,他並不陌生。
「行營」調查科由他的校長蔣中正批准設立,是國軍「圍剿」中央蘇區的情報核心。
調查科設有科長和副科長各一名,內設軍事、情報、行動、通訊、總務等若干個股,各股職能交叉重疊,分工並不是很明確。
此次行動,與他一同負責這支隊伍的何一豐,就來自調查科情報股,而非行動股;但何一豐的四名手下,卻並不是來自情報股,其中的三人來自行動股,另一人來自通訊股。
包括何一豐在內五名「行營」調查科的特務,被編成一個小組,何一豐任小組長。
特別行動隊出發前,向他下達任務的總隊隊長亢傑,給他做過何一豐的介紹。
不過這個介紹,只限於何一豐現在在「行營」調查科擔任的職務,並不涉及以往。
杜威問的出身,是想問何一豐是不是從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也就是俗稱的黃埔軍校里出來的。
「行營」調查科里的骨幹人員,基本是由黃埔軍校畢業生和從紅黨那邊叛變過來的叛徒組成,這些人哪些是他的校友,哪些又是紅黨那邊叛變過來的,杜威無從知道。
也因此,他才向何一豐發出這樣一問。
這個問題實際早就在杜威的心裡了,但一路行軍,為防止泄密,那些私密的話題是不能夠提及的,直到這一刻。
如果何一豐是他的黃埔校友,從年齡看,他有極大可能是何一豐的學長——如果真成了何一豐的學長,那麼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他便可以對何一豐頤指氣使,讓這個掌握著撤退權力的人聽從自己的命令。
何一豐知道杜威是黃埔四期的,他又怎會不明白杜威問他「哪裡出身」這話的意思。
但他既不是黃埔畢業生,也不是從紅黨那邊叛變過來的紅黨叛徒,而是——
「我這出身不值一提。」
何一豐跟著杜威的問題,回答道,「我是浙江警官學校出來的。」
杜威的願望落了一個空。
「這所學校我知道,挺不錯的一所學校。」
敷衍一句,他將話題引到了別處,再沒有提及「出身」的話題。
煙抽完,兩人又說起了閒話。
估計時間差不多了,何一豐正要說上去的話,地下室的出入口上方,響起一個聲音,「連長,來了個人,說是要見這裡的負責人。」
「是不是剛才從村子裡出來的那個人?」何一豐問一聲。
洞口上的人答道:「是的,指導員。」
「走吧,我們上去。」
杜威先何一豐一步道上這一聲,而後走到地下室洞口的那架木梯前,踩著梯子出了地下室。
何一豐跟上。
一上到地面,何一豐就看到,林子裡那塊小小的空地上,杜威手下那三名冒充紅軍排長的中隊長,正圍住一名背著背簍的鄉民,在打量著。
三個中隊長都沒有說話。
一眼掃過之後,何一豐目光落在了那名鄉民身上,邁開腳步向鄉民走去。
先出地下室的杜威,這時已經立在了鄉民面前。
還沒等杜威開口,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的這名鄉民,先他一步問道:「你是這裡的負責人嗎?」
杜威沒有回答,打量過鄉民兩眼之後,他讓開身,把正面位置讓給了趕過來的何一豐,嘴裡道一聲,「還是你來吧。」
接頭和核實來人的身份,這些工作屬於何一豐,杜威沒有越俎代庖。
何一豐沒有去客套,走上前,在鄉民面前立定,盯著鄉民問一聲,「你是來和我們接頭的?」
鄉民點頭答應,「是的,我是來和你們接頭的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何一豐沒有去繞彎,徑直對鄉民說道:「我就不跟你說閒話了,對暗號吧。」
「好。」
鄉民答應一聲,不過他並沒有採取行動,而是用詢問的語氣,向何一豐問道,「我能不能先把背上的背簍放下?」
何一豐點頭答道:「可以。」
鄉民放下了背著的背簍。
直起身後,鄉民又向何一豐說道:「暗號在我衣服裡面,先給你說一下。」
作為接頭人,何一豐自然知道他和接頭人的接頭暗號是什麼,也清楚鄉民說上這一聲的含義是什麼——是怕生出誤會,讓他們這些人誤以為鄉民是要掏武器。
何一豐再是一點頭,說道:「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就是。」
得到同意,鄉民這才動手,解開衣扣,敞開懷,把衣服內里的一塊補丁撕開,將藏在補丁里的一個密封了的信封取了出來,遞給了何一豐。
何一豐接過遞來的信封,撕開後,從裡面取出幾張折起來的紙。
幾張紙展開,每張紙上都寫滿了字。
何一豐將眼睛湊了上去。
月光皎潔明亮,不過要完全看清楚信上的內容還是很困難的。
不過好在,他的身上有一封和這封信,內容一模一樣的信,他和別動總隊的這支特別行動隊,就是通過這封信里的那些指示,安全抵達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位置的。
這封信的內容,已經深刻進了何一豐的腦海,因而在辨別出一些關鍵詞語後,他便能確認,眼前這個鄉民穿著的人,正是他們要等的人。
「持此信者,便是接頭之人!」
這是留在何一豐身上那封信,末尾的一句話。
「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跟我來。」
收起信,何一豐對鄉民道一聲,跟著又招呼杜威一聲,「走吧杜連長,一起。」
帶上鄉民,兩個人又重新回到亮著馬燈的地下室。
何一豐沒有草率,下到地下室以後,他將藏在身上的信拿了出來,與從鄉民手裡接過來的信,在馬燈的燈光下,認真地比對了一番。
兩封信——字跡相同,內容相同。
比對完,確認無誤,何一豐掀開馬燈燈罩,將手裡的兩封信連同信封,付之一炬。
等到兩封信變成灰燼,何一豐這才向鄉民問道:「怎麼稱呼?」
鄉民報出了自己的名字,「牛盛昌——牛馬的牛,豐盛的盛,南昌的昌。」
「牛盛昌。」
何一豐念叨一聲,將話題移到正題上,問道,「牛先生,是不是我們等的人到了?」
牛盛昌點頭,「是的,就是人到了,我才來這裡通知你們的。」
「什麼時間到的?」
「他到了差不多十分鐘的樣子,我就出村了。」
「這人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