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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粒種子

2026-10-10 00:20:02 作者: 毅艮

  「我去醫務室給他拿藥。」

  許峰平說完話,就要轉身。

  高從言剛落下去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金雞納霜』就別想了,這種藥,你只能到外面買去。」

  「金雞納霜」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中國生產不出來,只能從國外進口,價格一直都很貴,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但再貴,如「行營」醫務室這樣的地方,怎麼也是備得有的。

  「醫務室沒有這種藥?」許峰平問道,一臉的不相信。

  高從言含糊說道:「有沒有,我說了不算,你自己到醫務室問問就知道了。」

  許峰平看向了楊載山。

  楊載山看懂了許峰平目光里的意思,猶豫了一下,然後也是含糊說道:「去看看吧,萬一又有了呢。」

  「我去看看。」

  楊載山、高從言都是學長,許峰平不好說讓兩人幫忙照料的話,道過這一聲,他便轉身將手裡的碗筷,往窗戶前的這張桌子上一放,跟著就出了門,下樓往醫務室走去。

  走上一小段路,許峰平便來到了「行營」醫務室。

  醫務室是不會關門的,二十四小時都開著,即便是深夜,也至少有一名值班醫生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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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昌行營是「委座」的長駐地,眾多大人物往來這裡,安全是第一位的,因而,這裡醫務室里的醫生,全都是軍醫。

  現在還沒到正式上班時間,醫務室里仍是昨夜熬夜過來的值班軍醫。

  走進醫務室,許峰平向坐在問診桌前,翻著一本畫報的上尉軍醫說道:「醫生,我一個同事得了瘧疾,我來拿點治療瘧疾的藥。」

  上尉軍醫瞧了眼許峰平準尉領章,什麼也沒說,向坐在門邊長椅上的那名值班護士說道:「給他拿一個療程治療瘧疾的藥。」

  護士起身,走到一個裝藥的柜子前,打開柜子,從柜子里拿出一串三個捆在一起的中藥包,交到許峰平手裡,嘴裡說一聲,「這是你的藥。」

  許峰平伸手接過。

  護士開始叮囑,「一包藥一天,清水熬煮,一天三次,第一次熬煮時,水沸以後,轉小火再熬煮三十分鐘,後面兩次熬煮十到十五分鐘,三天要是不見好,你再來。」

  叮囑完,護士再不說什麼,重新回到椅子前坐了下來,等著人來接班。

  許峰平提著藥包,走到問診桌前,向軍醫問道:「請問一下,醫務室有沒有金雞納霜?」

  軍醫頭都不抬一下,回答很是乾脆,就兩個字,「沒有。」

  「怎麼會沒有?」許峰平問一聲。

  軍醫根本就不搭理他,繼續看著手裡的畫報。

  等了一下,見軍醫不理自己,許峰平說道:「我拿錢買。」

  「行營」人員在醫務室看病拿藥,軍人是不要錢的,非軍人工作人員,也只是象徵性地收取一點。

  軍醫抬頭,向許峰平說出兩個字——很是嚴厲的兩個字,「出去!」

  許峰平沒有違拗,拎著藥包走出了醫務室。

  回到宿舍樓孫明生的318房。

  房裡,楊載山已經不在了,高從言坐在床沿上,手裡在翻著一份報紙。

  看到高從言,許峰平既意外,又有些感動,校友不是親人,這個時候還能守在孫明生的病床前,真的已經很不錯了。

  聽到進來的腳步聲,高從言抬起目光。

  見進來的是許峰平,高從言將手裡的報紙往床上一放,眼睛盯著許峰平手裡拎著的藥包,說道:「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許峰平將手裡的藥包往桌上一放,困惑說道:「『行營』這麼重要的地方,醫務室怎麼連金雞納霜都沒有?」

  高從言沒有接話,抬手指了指許峰平身後的房門。

  許峰平看懂了高從言手指的意思,轉身關了房門,然後走到床前,挨著高從言在床沿上坐下。

  看著高從言,許峰平放低聲音說道:「還請學長指教。」

  「金雞納霜市面上多少錢一克,你知道嗎?」高從言問道。

  許峰平搖頭,「多少錢一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這藥挺貴的,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


  高從言腦袋湊向許峰平,低聲說道:「我給你這樣說吧,我們從國外進口進來的純粉,到岸價,差不多是一塊錢一克,這還沒算關稅和國內的運輸費、包裝費等等這些額外費用——我們就按一克一塊錢算;」

  「金雞納霜這玩意兒,要連吃七天、一天三次才能把病完全治好——三七二十一,這就要二十一塊大洋!但在咱們這裡,這藥是不花錢的……明白了嗎?」

  許峰平沉吟道:「學長的意思,是醫務室把藥拿去偷賣了?」

  高從言盯著許峰平,好一陣發呆。

  許峰平見狀,問道:「學長,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高從言罵道:「我說你這人,你怎麼就這麼笨呢,你腦袋就不能多轉幾次彎?!」

  知者平常,不知者,距離真相自然是隔著千山萬水。

  許峰平從來到這裡,身體一直健康,今天去「行營」醫務室,還是他來這裡以後第一次去,那些與藥品有關的事情,他是真不知道——

  「……你是我們植入敵人內部的一粒種子。身在敵人內部,組織上是約束不了你的行為的,只能靠你自覺;組織上對你,有兩個希望——第一個希望,希望你牢記你的入黨誓言,不要迷失自己;第二個希望,希望你能成長起來,在黨需要你的時候,你能擔起重任來;」

  「除了這兩個希望,組織上對你還有兩個告誡——」

  「第一個告誡,一定要學習,一定要學會思考!」

  「脫離組織以後,那些專業上的事,組織上幫不了你,你只能從我們的敵人那裡去學——學習敵人的工作技能和技巧,學習他們的成功,也要學習他們的失敗經驗……總之,一切有助於你成長的東西,你都要去學!」

  「學習能讓你成長,但未必能讓你強大——一個強大的人,從來都是懂得思考的人,這一點,你務必謹記;」

  「第二個告誡,藏拙!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一個優秀的人,從來都不是那些在日常工作生活中鋒芒畢露的人,尤其對你這種潛伏在敵人內部、為未來的某一天做準備的情報人員,更是如此!」

  這是他在前往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報到前,組織上派來的人,在與他一番長時間交談中,留給他的一段話。

  組織上交代給他的那些話,他一個字都沒有忘記。

  許峰平虛心請教,「還請學長明言。」

  盯著許峰平,高從言抱怨,「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考進的軍校,又怎麼畢的業。」

  抱怨完,高從言這才用小聲的聲音說道,「給你說吧,每次『行營』醫務室進了貴重藥,上面的那些長官們,就開始得病了……明白了嗎?」

  許峰平聽明白了,這是「行營」里的長官們,借看病之名,把那些貴重藥倒騰走了;倒騰走以後,一倒手,換成錢,裝進自個兒腰包里了。

  「明白了。」

  許峰平點頭答一句,想了想,問道,「那萬一,『行營』里真有長官得了瘧疾,沒有藥怎麼辦?」

  高從言沒有回答,目光在許峰平臉上停留了好一陣,這才嘆氣說道:「我現在明白,學校里的那些教官,為什麼要推薦你來這裡了——嗨,老實人啊!」

  軍校畢業生來南昌行營這樣的地方見習,需要多名學校教官的推薦,才會出現在為「行營」準備的初選名單上。

  教官推薦畢業生,更看重的是人品,學業再好的畢業生,人品若是有欠缺,一樣得不到教官推薦,上不了初選名單。

  嘆氣的話說完,高從言這才說道:「醫務室自然是有留存的,但這些留存,是給真正得了病的長官們準備的,怎麼可能用在你這種小兵身上。」

  許峰平開口,「我又不是白用,我有說過我拿錢買——」

  高從言接話說道,「你買的不是藥,你買的是他們的命!他們敢把命賣給你嗎?」

  「你給再多的錢,他們都不敢賣!」高從言補充說道。

  話剛說完,床上,原本安靜著的孫明生,又一次開始抖索起來,不僅人和被子在抖,連木床也都跟著抖動起來。

  兩個人調轉目光,看向床上的孫明生。

  「去把你的被子拿過來,給他蓋上。」高從言說道。

  「好,我這就去。」

  許峰平起身回到隔壁寢室,把自己的被子抱了過來,與高從言一道,把被子給孫明生蓋上。


  被子蓋上後,兩人沒有再坐下,立在床前,看著床上裹著兩床被子、仍時不時地叫上一聲「冷」或者「好冷」的孫明生,好一陣不說話。

  「我現在去給他熬藥。」

  道過一聲,許峰平向高從言問道,「學長,『行營』哪裡可以熬藥?」

  高從言搖頭說道:「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是重症,中藥恐怕不管事了,我看你還是去街上,買些金雞納霜給他服下,這樣穩妥些。」

  金雞納霜雖然價格昂貴,但南昌是瘧疾的高發區,城裡的藥店大多有售賣,除了嚴厲禁止向紅黨的「匪區」輸送外,「行營」和國民黨南昌地方當局,對這種藥的買賣,並沒有做過多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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