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生走了上來,向許峰平問道:「這位長官,你要買什麼藥?」
許峰平答道:「我想買點金雞納霜。」
「金雞納霜?」
女醫生奇怪一聲,問道,「這種藥只是貴了一些,並非稀罕之物,稍大一點的藥店藥房都有賣的,長官怎麼上我們這裡來買?」
許峰平解釋,「是這樣的,我來這條街就是來買金雞納霜的,從外面經過時,看到這裡新開了一間診所——新開張的店鋪都是有優惠的,我想診所應該也是如此,所以我就進來問問,看你們這裡賣不賣這種藥。」
女醫生歉意說道:「我們診所是有金雞納霜,但要不要對外售賣,這個我做不了主,得問過我家先生——」
說到這裡,女醫生扭頭向護士吩咐道,「水蓮,去請先生出來一下。」
「是,嬸子。」
護士答應一聲,轉身走去了屏風後面。
「我和我家先生來南昌開診所,我負責婦科,我家先生負責其它診療,診所的事是我家先生說了算。。」
解釋過後,女醫生指了指放在一邊的兩張椅子,向許峰平道聲,「長官請坐。」
「打擾夫人了。」
許峰平客氣一聲,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了下了。
待到許峰平坐下,女醫生這才挪了挪椅子,與許峰平面對面的坐了下來。
坐下來之後,女醫生看著許峰平,語氣和藹地問道:「許長官是『行營』里的見習生?」
女醫生的這一問,沒有讓許峰平感到意外——軍服胸口上有胸標,「南昌行營」、「辦公廳」、「文書科」、「見習員」和他「許峰平」的名字,所有這些內容,都在胸標上標註得清清楚楚。
胸標上的內容,女醫生也不是現在才看到,之前許峰平便注意到,女醫生一走近他,目光便落在了他胸口胸標的位置上。
不僅女醫生如此,護士迎上他,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也是落在了他的胸標上。
兩個女人的這般舉動,沒有讓許峰平覺得奇怪,事實上,便是他自己,在與不認識的軍人面對時,他的眼光也是在第一時間,落向對方胸口的胸標位置。
許峰平點頭回答女醫生的話,「是的夫人,我是在『行營』里見習。」
「當兵還要見習?」女醫生好奇問道。
許峰平答道:「普通士兵是不需要見習的,但如果是軍校生,就需要在畢業之後,下到部隊見習半年。」
「許長官原來是軍校畢業生……這麼年輕,還真是想不到!——許長官在哪裡讀的軍校?」
「在南京。南京的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畢業也沒多久。」
「南京我去過,和我的先生在那裡待了一年,那裡也熱,不過要比南昌好一點……許長官是哪裡人?」
「我是長松縣人。」
「長松縣在哪兒?」
「在浙江,是省轄縣,位於浙江西南部,和處州靠得很近……夫人是哪裡人?」
「我是安徽宿縣人,我先生是山東人——山東濟南人,我們是在天津衛認識的,他醫學院畢業以後,到天津開診所,機緣巧合,我們就認識了,然後就走到了一起;剛才和我說話的護士,是我先生的遠房侄女,叫程水蓮,不過她不是濟南人,而是山東德縣人——對了,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姓曲,叫曲彩娥。歡迎許長官以後常來這裡坐坐。」
「不會打擾你們吧?」
「有病人才叫打擾,沒有病人,哪裡來的打擾——不瞞許長官,診所開業幾天,總共就來了幾個病人,診所以後還能不能開下去,我們現在心裡都沒底。」
「夫人不用悲觀,開診所和做生意一樣,都需要口碑;你們剛開張沒幾天,口碑還沒有建立起來,等時間長了,口碑建起來了,來這裡看病的人自然也就多起來了。」
……
許峰平和診所女醫生曲彩娥在前面——屏風隔出的接待室里說著話的時候,這間診所的所有者兼主診醫生田興義,在接到護士程水蓮的稟報後,從診所後院,悄悄來到了屏風後面,偷聽著許峰平和曲彩娥正說著的話。
田興義不是中國人,他是一名受日本參謀部情報部漢口特務機關的派遣,來南昌刺探和收集情報的日本情報人員。
田興義的真名叫作荒木正辻,日本長崎人,現年32歲。
荒木正辻很小的時候,父母家的鄰居里,有一對來自山東濟南、在長崎做小生意的中國夫妻,與荒木正辻父母的關係非常不錯,兩家人往來頻繁。
為讓荒木正辻以後多出一份前途出來,荒木正辻的父母便請這對中國夫妻,教授年幼的荒木正辻中文。
這對中國夫妻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跟著這對夫妻學習了多年的中文,荒木正辻不僅能非常熟練地讀、寫中國字,還能說一口帶有山東濟南口音的中國話。
荒木正辻因此被日本參謀部情報部給看上。
自小受到天皇訓令和帝國思想「感召」的荒木正辻,沒有拒絕日本參謀部情報部對他的招募,在長崎醫科大學讀書期間,成為了這個情報機構帳下的一名情報人員。
完成情報培訓以後,荒木正辻被派遣至中國,在山東濟南以開診所為名,從事情報搜集工作。
兩個月前,他收到命令,前往漢口特務機關報到,接受漢口特務機關的命令和任務。
漢口特務機關是日本參謀部情報部在中國華中地區的情報中樞,駐地設在漢口日本租界裡。
荒木正辻此次來南昌開診所,就是完成漢口特務機關交代給他的任務。
漢口特務機關交代給荒木正辻的任務有兩個:一是以開設診所為掩護,收集與「委座」蔣中正和南昌行營有關的情報;二是尋找機會,收買、策反南昌行營里的工作人員,使其為大日本帝國效力。
兩個任務都不輕鬆,完成的難度極大。
從接到任務開始,他便開動腦筋,想著如何將這兩個任務給完成。
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把想法變成現實實施出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到了南昌他才發現,蔣中正和南昌行營對南昌城的控制,嚴密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料,來南昌之前他想到的那些方案,根本就實施不了,強行施為,必然會把自己給暴露出來。
作為一名接受過情報培訓的情報人員,荒木正辻自然知道,蔣中正和南昌行營對南昌城所採取的控制手段,並非為了要防範他這樣的帝國情報人員,而是為了防止紅黨對情報、對各種緊缺物資的竊取。
儘管知道,荒木正辻依然感到惱火,背地裡,他已經將蔣中正罵了無數回。
罵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只能是過過嘴癮,解決問題最後還是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去開動腦筋。
能想到的辦法,荒木正辻早就想過了,現實的絕境,已經讓他想不出辦法來。
無法可想,屬於他的,就只有夙夜憂嘆。
「要是天上真能掉餡餅就好了。」
這是荒木正辻在無數次憂嘆中生出的念想。
念想歸念想,荒木正辻並沒有去當真——要是念一念、想一想,就能夠夢想成真,支那早就該是帝國版圖的一部分了,他現在也無需待在南昌,為帝國未來的事業去殫精竭慮。
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天上竟然真的掉餡餅了——到診所想占點小便宜的許峰平,就是荒木正辻眼裡的餡餅……
聽上一陣,荒木正辻覺得差不多了,便輕手輕腳地從屏風後面退了回去,如同他來時一樣。
退回去之後,荒木正辻又才踩著正常的腳步,從後面走了出來,來到了最外面的接待室。
外面接待室里,聽到屏風後響起的腳步聲,許峰平便將目光投向了屏風一側的過道,等著來人現身。
荒木正辻一走出屏風,許峰平的目光立刻就迎了上去。
年齡32歲、穿著一件白大褂的荒木正辻,在許峰平眼裡,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符合他心目中對醫生懷有的印象。
猜到來人可能就是田興義,許峰平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與許峰平相對而坐的曲彩娥,也從椅子上起身,指著荒木正辻,向許峰平介紹,「這是我先生,田興義田先生——」
跟著又指著許峰平,向荒木正辻介紹,「這是許長官,在南昌行營里工作,剛從軍校畢業沒多久——許長官想在我們這裡買點金雞納霜,這種事情,得你同意才行,所以就把你叫了出來。」
能與荒木正辻一起來到南昌,完成漢口特務機關交代的任務,曲彩娥自然不是真的曲彩娥,也不是真的中國人。
和荒木正辻一樣,曲彩娥也是一名日本人,真名叫作南野綾子;與荒木正辻不一樣的是,南野綾子並非日本參謀部情報部的正式情報人員,而只是日本參謀部情報部臨時招募來,協助荒木正辻完成此次任務的臨時人員,身份屬於軍屬。
在被招募以前,南野綾子對情報工作一無所知,並且,南野綾子也不是一名真正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