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連許峰平自己都很是奇怪,「考試……真是奇了怪了,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想上好一陣,沒想通,他便將問題扔到了一邊,將思想放在了戴笠身上。
給「行營」調查科送文件,是戴笠見他的一種手段,連戴笠自己都承認——「不錯,僅憑我的一句問話,就知道我找你來另有目的……」
這是戴笠和他說過的一句話,用的是讚賞的語氣,通常而言,用這種語氣說出來的話,不應該是假話。
但直到他離開戴笠的辦公室,戴笠也沒有說出,見他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那個黨務系統的女人,讓許峰平感受到的是奇怪,那麼,戴笠讓許峰平感受到的,就是一種不安。
「『行營』調查科針對的是紅黨,戴笠見我,該不會是當面考察我,看能不能用我去對付紅黨吧?」
「……應該不是。姓戴的當上科長才幾天,算上當代理科長的時間,也不到三個月——地皮都還沒有踩熱,這種情況下,如果要對紅黨採取什麼行動,肯定要用自己信得過的人,怎麼也用不到我這種,以前可能連面都沒有見過的人。」
「不是用我對付紅黨,那姓戴的面試我幹什麼?」
「……差點忘了,姓戴的還是復興社特務處的處長!復興社特務處的工作範圍,除了對付紅黨,也包括抓捕間諜——」
「抓捕間諜……戴笠是在我把對田興義西醫診所的懷疑,報告給科長以後見的我——就是說,戴笠懷疑這個田興義西醫診所,是個進行間諜活動的據點,診所里的三個人是間諜?」
「間諜……會是哪一方的間諜?」
許峰平思想在問,但答案卻是已經到了嘴邊,如果不是他的嘴閉得緊,這個答案就已經從他的嘴裡跑了出去。
他的答案是日本!
事實上,當「間諜」這兩個字出現在的他的腦海,「日本人」這三個字,就隨之從他的腦海里,走了出來。
遍觀全世界,除了日本,還有哪個國家像這個國家一樣,無時無刻不在窺視著中國的一舉一動,一有機會,便像毒蛇一樣從暗處竄出來,對著中國展開撕咬。
大唐如此,大明如此,大清亦如此。
而民國,更是如此。
「……戴笠見我,該不會是想讓我,到日本人那邊去做間諜吧?」
不管許峰平願不願意,這樣的懷疑,最終還是主宰了他的思想,成為了他思想里的唯一。
他的不安也正來自於此。
「戴笠要真是在這樣打算,那可就麻煩了。」許峰平很是憂慮地想著。
他憂慮的,不僅僅是組織上交代給他的任務,更憂慮的是,即使他到了日本人那邊,他也將無所作為,獲取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讀了軍校,他是清楚情報的獲取也是需要級別的,就像軍隊裡的指揮體系一樣——戰略級情報,只有能夠接觸到統帥部里的人,才有資格去獲取;戰術級情報,需要與次一級的指揮部裡面的人有聯繫,才可能獲得……
如他這樣的見習准尉,能獲得的,也就「明日日軍有幾車糧草彈藥,將從甲地運往乙地戰場」諸如此類的情報。
這樣的情報基本無用,因為情報傳遞是需要一個過程的,等到己方收到他傳出去的情報,說不一定這場仗都已經打完了。
「……我該怎麼辦?」
許峰平在心裡問著自己。
辦法是沒有的,如他這種被組織上予以了秘密情報員身份的人,是聯繫不上組織的,只能是組織上來聯繫他。
當逃兵更不可能!
先不說能不能過得了他心理上的那一關,也不說國民黨反動派會不會饒過他,就說組織上——組織上絕對會將他開除出黨!
無計可施,他能做的,只有禱告。
「希望我的懷疑是錯的……希望戴笠對我的考察,沒有通過……」
許峰平在心裡暗暗禱告著……
夜晚很快過去,新的一天來臨。
清晨,許峰平端著裝有洗漱用品的臉盆,走出了寢室,前往清洗間。
經過學長高從言的門口,見房門緊閉,他停了下來,正想去敲門的時候,他看到了門鼻上掛著的鎖。
高從言昨晚沒有回寢室。
這天以後,許峰平再沒有在南昌行營里見到過高從言,直至南昌行營撤銷的那一天,他都沒有再見到過。
……
時間如水一般流過,像是一眨眼,時間的腳步便走出了八月,邁入了九月。
九月二日,星期天。
和國民政府所有政府部門一樣,南昌行營的星期天也是要放假一天的——重要部門除外,非重要部門只留下值班人員,如許峰平這樣的見習軍官,不在值班人員之列。
天氣清爽,這樣的天氣是不可能待在寢室里的,怎麼也要出去走上一走。
早飯吃過,許峰平和孫明生按照兩人之前商量好了的,離開了「行營」駐地,來到了外面街上。
站在駐地外的中山路上,許峰平左右看了看,向孫明生問去一聲,「我們往哪邊走?」
孫明生右手一抬,「還能往哪邊走,當然是去德勝路。」
德勝路是南昌城裡建成沒幾年的一條路,時間雖短,卻是南昌城最繁華的一條街。
許峰平來南昌後,三個多月里,有超過一半的星期天,他是把時間消耗在了德勝路上——再是繁華,去的次數多了,一樣會膩的。
許峰平沒有同意,說道:「孫兄,還是換個地方吧,那邊咱們已經去了很多次了,南昌城這麼大,咱們沒必要老在一條路上走。」
孫明生其實也不想去,但南昌城裡的到處都是破破爛爛的,除了兩人現在腳下站著的中山路,以及那條德勝路,實在找不出可以逛上一逛的地方了。
「那你選個地方。」孫明生道一聲。
許峰平左手一抬,往相反的方向一指,道聲,「我們去這邊吧。」
孫明生腦袋跟著轉了過去,看了看,嘴裡問上一聲,「這邊有什麼?」
許峰平手指的這一方,仍屬於中山路,但這一方的中山路,比之德勝路方向的中山路,卻是要冷清許多。
這一方向,兩個人也是走過幾次,但每次都沒有走多遠,每次都是走到半途就倒了回來,一次都沒走完過。
許峰平答道:「我怎麼知道這邊有什麼,走一走不就知道了。」
孫明生點頭同意,「說的也是,那就走吧。」
兩人轉過身,踩著中山路,向許峰平手指的方向走去。
因為是閒逛,兩人走得並不快,這段一里多一點的中山路,兩人走了近十分鐘才走完。
中山路的盡頭,連接著另一條路,路的寬度與中山路相當,都在十五六米左右。
南昌城這種寬度的馬路,以前是沒有的,都是在民國十七年(1928年)以後新修建的。
這樣的歷史知識,是兩個人到南昌以後,第一次逛街,帶兩人上街的這個人,傳授給兩個人的。
這個人,就是兩人的學長,文書科檔案室管理檔案的李學多少尉。
與中山路盡頭相連的這條路,順路的一方立著一塊路牌。
兩人走出中山路,來到新路上的這塊路牌前,抬眼看向了路牌上的路名。
「安石路。」
兩人的嘴裡各念一聲。
念完,孫明生向許峰平問道:「這個安石,該不會就是北宋當過宰相、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吧?」
許峰平答道:「應該是的。歷史上名字裡帶有『安石』這兩個字的,就數王安石的名氣最大,王安石又是江西人,用他的名字命名一條路,再合適不過。」
「安石路——」
孫明生盯著路牌,嘴裡再次念上一聲,跟著搖頭說道,「我覺得不太合適,用作路名太過平常,也少了對王安石的尊重,我覺得用他的字來命名,叫介甫路更好一點。你覺得呢?」
許峰平沒有回答,說道:「等哪天孫兄你有了給路改名的權力,再來問我吧。現在,我們往哪邊走——左邊還是右邊?」
說完,他問道。
孫明生瞅了瞅安石路兩邊,答道:「我無所謂,逛哪兒都是逛,還是你選吧,省得被你改來改去。」
安石路一方通向的是經堂巷方向,「行營」調查科就在這一方向上。
這個方向自然是不能去的。
許峰平手往經堂巷相反的方向一指,道聲,「那就去這邊。」
不等他的聲音落下,一輛卡車迎著他的指頭,向兩人站著的這個方向開了過來。
天熱,卡車車廂沒有拉車篷,遠遠就能看見,卡車車廂里站著一些人,穿軍裝、穿便裝的人都有。
幾次眨眼後,卡車就從兩人面前駛了過去。
許峰平跟著車瞅了兩眼,便將目光收了回來,看向了孫明生。
正要招呼孫明生一聲「走吧,孫兄」,見孫明生的眼睛依舊在看著已經駛遠了的卡車。
許峰平將招呼的話咽了回去,問道:「怎麼孫兄,車上有你認識的人?」
孫明生點點頭,「穿便裝、個子稍高一點的那個,是別動總隊的一個大隊長,叫什麼不知道,只知道姓杜。」
卡車車廂里,穿便衣的就只有兩個人,許峰平的記憶力是非常好的,雖然只是一瞥,但這兩個人的樣子,已經被他完全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