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若死或是逃脫,所有人的臉面將得以保存;兩人被俘,所有人的臉都會被丟得乾乾淨淨……
將電話扣在了話座上以後,戴笠身體向後一倒,靠在了椅背上,腦海中再一次考慮起,該如何處置何一豐的問題來。
再一次,是因為昨天晚上,在接到亢傑的電話通知以後,他已經考慮過如何處置的問題。
處置何一豐,對戴笠來說是個很棘手的問題。
如果任務是復興社特務處在執行,他根本不會去做考慮,只要何一豐人一回南昌,就是何一豐的死期。
但執行任務的不是復興社特務處,而是南昌行營調查科——
「行營」調查科里的人員雖然是軍人編制,但從事的卻是特務工作,偽裝身份進入「匪區」進行偵察,對調查科這些特務人員來說,是常有的事;
同樣,失手被「赤匪」抓獲、又被「赤匪」放回來,也是經常都在發生的事;
如果把這些被紅黨放回來的特務人員,統統予以槍斃,就不會再有人敢進入「匪區」,去執行黨國交代的任務了——就算是進去了,也不會去冒險執行任務,只會是像老實孩子一樣,乖巧地進去、又乖巧地出來,問起偵察情況,一問三不知;
基於此,前任「行營」調查科科長對這些被俘放回來的特務人員,處置的辦法是,先進行審查,審查沒有問題——沒有叛變、沒有泄密,便將其予以開除;
開除只是名義上的,是公開的,實際是遣散——給上一筆錢,然後將其打發到某個地方的民團,任一閒差,同時又讓其受到了所在民團的監視,無後顧之虞,不用擔心此人到地方以後是否會作亂……
何一豐是從特務處過來的,按理應該按照特務處的方式予以處置,但何一豐執行的任務又是「行營」調查科的任務,如果按照特務處的方式處置,今後「匪區」里的情報工作可就沒有辦法開展了;
可如果按照「行營」調查科的辦法處置何一豐,他在特務處建立起來的威望又何在?——那些威望,可是他用鐵與血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
該怎麼辦?怎麼去處置何一豐?
然後在這時,他想起了杜威黃埔四期的身份,想到了他的校長蔣中正——他的校長會槍斃杜威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與「赤匪」究竟還要打多久的仗,誰也不知道,要是一失敗、一當「赤匪」的俘虜,就把人給槍斃了,以後還有誰來為黨國、為他的校長來賣命?
而如果此時,他要是將何一豐給斃了,那豈不是將他的校長架在火爐上烤,逼著他的校長把杜威給槍斃了?
再次考慮了很長時間,戴笠最終拿定了主意。
「……廢物,也是可以利用的。」
盯著對面雪白的牆壁,戴笠很是冷漠地輕輕說上一聲。
余新懷沒有讓戴笠久等。
兩個小時的時間過去,余新懷走進了戴笠的辦公室,將何一豐和杜威的口供,放在了戴笠的案頭上。
戴笠放下手中正處理著的公務,拿起何一豐的口供,認真地看了起來。
用了很長的時間,戴笠將兩份口供看完。
兩份口供——看,是不需要多少時間的,但看口供不光是看,還得思考,思考的時間是看的倍數……
將手裡杜威的口供往桌面上一扔,戴笠眼睛看向了坐在靠牆一張椅子上,等待著的余新懷,嘴上問道:「這兩個人的口供,你怎麼看?」
余新懷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斟酌著回答道:「我個人認為,在兩個人被紅黨俘獲以前的口供,是真實的,可信的,至於兩個人被俘以後的口供,這個……沒有印證,就不太好說了。」
杜威、何一豐被紅軍俘獲以後,是分開關押的和分開審問的,兩人究竟有沒有招供、招供了些什麼、有沒有泄露機密,除了審問兩人的紅軍指揮員,就只有兩人自己知道。
兩個人在交代給余新懷的口供里,都堅稱自己,沒有向審問他們的紅黨說過一個字,更不消說那些黨國機密了。
余新懷現在已經知道,上月中旬,「行營」調查科和別動總隊聯手,對「匪區」石紅縣謝家村展開的突襲行動。
他是在昨天晚上,被戴笠用電話叫到其住處以後,戴笠告訴他的。
戴笠為什麼要告訴他謝家村的這次絕密行動,余新懷猜得到。
石紅縣謝家村的偷襲行動已經失敗,繼續保密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而且,何一豐、杜威需要有人審問,作為「行營」調查科的戴笠,是不可能親力親為的。
身為情報股長的余新懷,知道自己的本來身份是什麼,知道自己這樣的人,在國民黨這一邊時間根本就不被信任。
因而,昨晚戴笠在講述對謝家村的襲擊行動時,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戴笠說什麼他就聽什麼,戴笠說多少,他就聽多少……
余新懷回答完,戴笠沉吟片刻,這才向余新懷問道:「根據你的經驗,你認為這兩個人,究竟有沒有背叛黨國?有沒有泄露黨國的機密?」
余新懷猶豫,「這個——」
戴笠接話,「別這個那個的了,這裡沒有外人,想說什麼你就說什麼,就算是說錯了,也沒關係,我不會怪你的。但必須得是實話!」
「是,科長。」
余新懷答應一聲,然後放低聲音,小心說道,「科長,根據我個人的經驗,何組長和杜大隊長還是我們的人,他們沒有背叛黨國,也沒有泄露黨國機密。」
「那就——」
稍作沉吟,戴笠說道,「那個杜威,再關兩天,就把他移交給別動總隊,移交早了,亢總隊長會說我們這邊審查不用心;至於何一豐……既然他是在為調查科執行任務失的手,那就按調查科以往的處理方式辦理,時間上,就和移交杜威同一天吧。」
按照「行營」調查科以往處理被俘人員的方式,何一豐已經被戴笠開除。
余新懷作為審問者,自然是清楚何一豐被「赤匪」俘虜有點冤,如果不是杜威撲向地面時的那一拉,何一豐早就為黨國「盡忠」了,不可能去變成「赤匪」的俘虜。
想著何一豐是戴笠從復興社特務處帶過來的人,余新懷決定為何一豐求一次情,「科長,何組長被『赤匪』俘虜,事出有因,開除是不是重了些?」
「怎麼,你想為他求情?」戴笠的語氣有些嚴厲。
感受到戴笠語氣中的嚴厲,余新懷知道自己表錯了情、站錯了隊,但話已經出口,再一口吞回去,只會給戴笠留下首鼠兩端的印象,這對他今後會更加地不利。
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余新懷硬著頭皮答道:「是的科長,可以的話,我想為何組長求一次情。」
「你求情也沒用,就這麼決定了。」
已經找到了處置何一豐的方式,戴笠的語氣不容置疑。
話說完,他語氣一緩,吩咐道,「下去之後,檢查一下這兩份口供,看有沒有遺漏、或者有什麼需要補充的——若有,就補上,然後寫成正式報告交上來……我要說的就這些,要沒別的事,你就下去吧。」
「是,科長。」
余新懷答應一聲,走上前,接過了戴笠遞給他的兩份口供,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余新懷剛一離開辦公室,戴笠的一張臉立刻就變得陰沉。
兩份口供雖然已經被余新懷帶走,但兩份口供上的內容,戴笠卻是牢記於心。
余新懷的話沒有說錯,不管何一豐和杜威有沒有向「赤匪」招供、泄露黨國機密,起碼在兩人成為「赤匪」俘虜以前,兩人的供述是真實的、可信的,否則,兩個人的供述不可能高度一致。
兩個人的供述里,都提到一個叫牛盛昌的人——這個牛盛昌是導致此次襲擊謝家村行動失敗的關鍵人物。
真相已經再是明顯不過,這個牛盛昌沒有站在黨國這一邊,而是站在了「赤匪」那一邊。
這個牛盛昌究竟是誰、是不是就是「內使」,已經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由他策劃的偷襲謝家村行動,從一開始就落入到了「赤匪」的算計里!
算計從來都是有目的的,沒有目的就不會有算計,只能叫突然或是意外事件。
那麼,「赤匪」策劃的這次以謝家村為餌、誘他入彀的算計,想要達到的目的又會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戴笠已經猜到,正因為已經猜到,他的臉色才會如此的陰沉。
「赤匪」算計的是他,但也在算計顧順章、以及顧順章埋在紅黨隊伍里的那些「細胞」。
這是「赤匪」誘使他派出特別行動隊、偷襲謝家村想要達到的目的。
「內使」一封密信,就讓黨國一支八十一人的特別行動隊全軍覆沒,如果未來某一天,「赤匪」內部的某個「細胞」,再送來一封更加絕密的密信,他戴笠還會像這次一樣,毫不猶豫地向某地派出一支進行特別行動的隊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