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送許長官。」
荒木正辻道一聲,跟在許峰平身後,走出了診所。
「謝謝田先生相送。」
向荒木正辻稱謝一聲,許峰平徑直離去。
荒木正辻卻沒有立刻回診所,假意目送許峰平遠去,然後用特務培訓時學到的安全檢查方式,快速檢查了一下診所周邊屋舍樓宇,和那些經營著的店鋪。
一番檢查過後,荒木正辻沒有發現有可疑,到這一刻,他那顆一直不安著的心,才徹底安定下來。
……
懷揣著心思的許峰平,在離開診所以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火神廟巷——沒有回頭,他自然也就看不到荒木正辻那暗中窺視的眼光。
許峰平腳下在走,心裡在想,「看田興義的樣子,像是已經相信了我說的那番話——這就好,只要他們不逃,我和孫兄就過關了,我就不用擔心被特務處召去當特務了。」
這樣想的時候,昨天回答完顧叢淵問題以後,顧叢淵那滿意的表情也出現在了許峰平的腦海中。
這表情讓許峰平知道,他的這一美好願望,究竟有多違心。
前有戴笠的當面考察,後有顧叢淵的滿意表情,許峰平心裡就跟明鏡似的,自己改行當特務,基本上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他的美好願望,不過是在自己騙自己罷了。
想到組織上派來的人,與他的那番殷殷交代,許峰平的心裡一陣黯然,「組織上要是知道我改行當起了國民黨的特務,不知道會有多失望。」
許峰平的心思中,火神廟巷到「行營」駐地這段路很快走完。
走進「行營」大門時,許峰平把心思收了起來。
按照顧叢淵與他有過的交代,他徑直來到了三號樓,走進了「行營」調查科辦公室。
辦公室里,顧叢淵和張蓀弗在等著他。
「說說你和那個田興義見面的經過。」
一進辦公室,不等許峰平開口,顧叢淵便如此說道,好似許峰平是他的下屬一般。
許峰平壓根兒就沒想過要當特務,又怎麼可能把自己當成顧叢淵的下屬。
許峰平嘴一張,說道:「長官,我把那天和長官你說的那些話,告訴了那個田興義,他信了,就這樣。」
顧叢淵臉色一沉,「這就是你說的經過?」
許峰平答應一聲,「是的,長官。」
顧叢淵沒再去要求許峰平講經過,說一聲,「你下去吧。」
「是,長官!——長官,那我就回文書科了。」
答應過後,許峰平又補充一句,然後轉身,向辦公室門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在心裡希望著,「希望我剛才的不恭敬,能讓這個姓顧的,就此斷了把我調進特務處的念頭。」
在心裡的希望聲中,許峰平走出了「行營」調查科辦公室,回到了他工作的文書科。
許峰平一走出辦公室,張蓀弗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語氣很是肯定,「他是故意的,他是怕顧副科長你,把他調去特務處——這傢伙不想干我們這一行。」
顧叢淵點點頭,道聲,「我看出來了。」
作為特務處一成立就加入其中的元老、以及執行了無數次招攬任務的顧叢淵,見識了太多像許峰平這樣的人,這些人的心裡在想著什麼,他清清楚楚。
不說許峰平這種順風順水的中央陸軍軍官軍校畢業生,即便是那些混得很一般的,只要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都不願意去當特務——無論是復興社特務處的特務、還是「行營」調查科的特務、乃至條件待遇更好的黨務調查科的特務,都不願意。
原因很簡單,特務的名聲不好,風險極高,並且政治前途很有限。
在軍隊,一場勝仗打下來,連升三級是有可能的,並且全國民眾都有可能知道你的名字;可在特務和情報機關里,這樣的事情永遠不可能發生,升遷不僅需要功績,更是需要資歷。
當然,任何事情都是沒有絕對的,中央陸軍軍官軍校的畢業生里,願意從事特務工作的人並非沒有,組建復興社的十三名元老,其中的十二人,就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出來的。
這十二個人,就是自願的。
但如果沒有「委座」的授意,這十二個人中,究竟還能有幾個人,願意去從事特務和情報工作這一苦差事的,就不得而知了。
因而,組建復興社的這十二個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生,自願二字是需要打上引號的。
不過,不是每個人的自願二字,都是需要打上引號的,這十二個人中,真正的自願者並非沒有,顧叢淵起碼知道一個。
這個人,就是顧叢淵現在的上司——復興社特務處處長兼南昌行營調查科的科長,戴笠。
多疑、狡詐、陰險、狠毒、縝密……
戴笠的這些性格,又被他那張時常顯露著微笑的臉,給掩蓋了起來——顯露微笑的臉不是偽裝出來的,它是天生的!
「戴笠是天生的特務!」
這樣的話,顧叢淵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只會將其隱在心裡,一直到他死。
「不過,這可由不得他——」
顧叢淵一轉話音,面帶微笑地對張蓀弗說道,「都不來特務處,那『委座』還留著我們特務處幹什麼?特務處還怎麼開門?——又怎麼去完成『委座』交代的任務和囑託?」
顧叢淵說出的話,很冷;臉上的微笑,更冷!
……
許峰平在文書科的工作雖然簡單,但不能出錯,不能把本該交給參謀廳的機密文件,交到收容、賑濟或者別的什麼負責民事的科室手裡,因而,回到文書科的許峰平,立刻將他的那些心思收斂了起來,認真地開始了他的工作。
人在工作的時候,時間像是過得特別快似的,不知不覺,這一天就結束了。
晚飯時,許峰平在食堂里打好飯,和往常一樣,與孫明生一邊吃著碗裡的飯,一邊往湖邊走去。
正走著,兩人的身後響起楊載山叫喊許峰平的聲音,「許准尉,你等一下。」
兩人站住,向身後看去。
身後,楊載山端著裝了飯菜的碗,邁著大步向兩人走了過來。
楊載山在機要科工作,工作是不定時的,許峰平和孫明生極難得在晚飯正點時間,能與楊載山遇上。
很快楊載山就來到了兩個人的跟前。
許峰平問一聲,「學長,什麼事?」
「你們這是去哪兒?」楊載山問一聲。
「我們去湖邊。」許峰平答道。
「那就一起,走吧。」
楊載山道一聲,撿起碗裡的勺子,邊吃邊向湖的方向邁開了腳。
見楊載山沒有回答自己剛才的那一問,許峰平也沒有再問,與孫明生一道緊跟兩步,三個人並肩向湖邊走去。
一路走一路吃,三個人閒話不斷——只是閒話,與三個人的工作、與時局有關的人和事,三個人一個字都沒有提。
等到三個人到了湖邊,三個人碗裡的飯,都已經吃去了一大半。
近處無人,楊載山這時突然向許峰平問道:「老弟,你最近是不是犯了什麼事?」
許峰平一愣,不知道楊載山為何會這樣問,搖頭答道:「沒有啊,學長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楊載山又是一問,「那怎麼中午飯過後,我看你去了(行營)調查科辦公室?」
楊載山中午加班,出來上廁所時,正好看到許峰平在往後面的樓走,因為許峰平空著一雙手,什麼也沒拿,這讓他有些奇怪,便跟了上去,於是就看到了,許峰平走進行營調查科辦公室的那一幕。
行營調查科在行營其他部門工作人員心中,名聲是不好的,基本就是閻王殿的代名詞,心有正直的人,沒有人會對這個部門有好感,每一個走進行營調查科的非該科工作人員,都會被人自覺或者不自覺地在心裡貼上「告密者」的標籤。
許峰平在非工作時間,空著一雙手,走進了行營調查科辦公室,換成是誰,都會對許峰平生出懷疑來。
楊載山也是一樣。
有所不同的是,楊載山對許峰平觀感不錯,他不認為許峰平會是一個告密者,更有可能是受了行營調查科特務人員的引誘,正一步一步往行營調查科設置的陷阱里走去。
出於擔心,他決定提醒許峰平一下,這才有了方才的一問。
孫明生對許峰平中午去行營調查科的事情,是不知情的,因而,楊載山的話音剛落,他便看向了許峰平,臉上也顯出了驚訝的神情來。
許峰平走進行營調查科辦公室,是因為他犯了錯,把不該告訴的事情告訴了孫明生,讓孫明生也去犯錯——他是去彌補錯誤的!
他已經犯了一次錯,他不能再讓自己去犯第二次錯。
兩人的注視下,許峰平故作輕鬆,反問道:「學長,我要真犯了什麼不該犯的事情,學長你說,我還能從『行營』調查科里走出來嗎?」
這是實話,也是真話。
自民國20年(公元1931年)首設南昌行營調查科開始,「行營」內所有被懷疑與紅黨有染的工作人員,只要進了「行營」調查科,就沒見有人從裡面走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