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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道如青天

2026-10-08 21:08:53 作者: 趙子曰

  大宋重和二年,正月十四。

  雄州的雪,比東京更冷。

  穿越前是歷史老師,雖知距靖康之變只剩八年,可當下莫說想辦法應對了,他卻連一家四口的生計都難以維持。日暮時分,寇三裹著破襖,步履蹣跚地還李家村。

  連日大雪,寒風刺骨,他緊了緊腰間麻繩,不能減輕飢火。明天就是上元正節,今天試燈日,雄州城裡已戶戶懸彩,人人喜氣洋洋。一派熱鬧景象,與他無關。

  想起家中臥病的「老母」、年幼的侄女,還有寡嫂,——連著幾日光顧著把僅存口糧推給老小,自己啃草根充飢,村口在望,寇三的腳步不禁更慢了幾分。

  「寇三郎!」村間小路,一個錦袍胖子帶著個閒漢,搖搖晃晃迎面走來。

  寇三抬眼一看,頓時泛起厭惡,可也只能行禮:「李保長。」

  這胖子是李家村的一個小保長,正管著寇三家現所寄居的那兩間破屋。

  他後邊跟著的閒漢,撇嘴笑道:「寇三郎,進城了?明天上元節,城裡熱鬧得很。榷場裡活計不少吧?想來賺了不少銅錢!」

  「張二哥莫要說笑。大雪多日,又逢節下,榷場歇業,二哥不是不知。今日原想尋些零活,可等了一日,也沒尋到半個銅錢。」寇三苦笑。

  張二指向寇三腰間:「掛的什麼?」

  「老母病臥在床,求了兩副藥。」

  張二「喲」了聲:「倒有錢買藥了!寇三郎,我是真不知,你到底是想回去,還是想留下?」

  寇三心頭咯噔一跳:「二哥這話怎麼說的!我既歸朝,當然是要留下的。」

  張二變了臉色:「與你同逃來的那幾戶,已交齊例錢了。你呢?快半年了,還沒交齊!我告訴你,遼人已移牒州府,討要你們這些逃亡戶!知府相公下了嚴令,要將你們限期遣返。縣裡押錄相公日夜催促。要非員外為你遮掩,你早被鎖拿去了!」

  寇三明知他在借官府嚇人,勉強笑道:「二哥,我前幾天不是剛交了兩百文麼?」

  「兩百文?」張二嗤笑一聲,「你當打發乞兒呢?你統共才交了多少,那幾戶又統共交了多少,你不知麼?寇三郎,你當這大宋的地,是你白住的?」

  寇三當然知道那幾戶統共交了多少,每戶都是五貫錢,他到現在為止還差兩三貫。

  卻這雄州位處大宋河北邊地,與遼境接壤,所轄歸信、容城兩縣舊地,系與遼共管。居住在此的百姓便是兩屬民,同屬兩國管。其中又有南易水南的盡歸宋屬,界河白溝北的盡歸遼屬。

  「寇三」與那幾戶便是遼屬之戶。

  近年來,女真在遼東崛起,遼國屢戰屢敗,為挽敗局,橫徵暴斂、強征丁壯。遼屬之戶不堪其苦,多有南逃歸宋者。他們便是這般逃來的。

  只是逃來容易,落腳卻難。

  難倒不在宋人官府,為爭取兩屬民人心,官府並不為難他們,難的正是李小保長之流。

  他們借替官府「辦理」落戶事宜的名頭,上下其手,橫索強要,中飽私囊。

  張二說的「例錢」,所指即此。這錢不是交給官府,是李小保長索要的。

  「李保長、二哥,我家的情形,兩位也知。歸朝不久,我就大病一場,十來天前才能下地,帶來的些微家訾都耗盡了。接著又老母病重。一時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寇三壓著胸中鬱氣,強顏作笑,「容再寬限些時日。待雪化了,我將榷場的活計多攬些,一文不少地補上。」

  李小保長一直沒說話,這時笑眯眯地開口:「寇三郎,不是我不通融。只你再拖下去,怕是連我也要吃掛落了。」瞧他這潦倒模樣,知道最起碼現在,確是難再從他身上榨出更多錢來,眼珠一轉,「不過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朝張二努了努嘴。

  張二會意:「寇三郎,你說得這般可憐,餘下的兩三貫錢,倒可再寬你兩天。員外約了李承帖,往草簾姚家吃酒賞燈。這樣罷,你跟著來吧。」

  「吃酒?」寇三一下不解其意。

  

  李小保長笑道:「你若落戶在了本村,少不得與李承帖打交道。今日你跟著同去,我為你做個引薦,對你日後也有好處。幾個銅錢的事,也不多。」

  這哪裡是引薦,分明是讓他去做酒桌上的「冤大頭」!

  可人在屋檐下,寇三深吸口氣,卻也只能暫將冒起的火苗壓下。他明白,此刻翻臉,非但於事無補,還會被立刻趕出李家村。他倒無妨,但他那年邁患病的老母、瘦小的小侄女,大冷的雪天,該往哪裡去?雖只兩間破屋,也是眼下她們唯一的棲身之所。


  他鬆了松攥起的拳頭,低聲道:「保長,我這寒酸人家,上不得台面,恐衝撞了李承帖的雅興。況我老母病體沉重,急等服藥。待我安頓好家中,改日拜謝保長與李承帖的恩情。」

  「你既如此說,不去也行。只這酒菜錢,你出與我罷!」李小保長說著,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在寇三面前晃了晃,「不多,三五十文足矣。」

  三五十文也要!

  寇三忍了又忍:「保長,家中剩的錢,都給老母買了藥!實是囊中如洗,今晚飯食尚無著落。」

  張二喝道:「好你個寇三!敬你一聲三郎,你這破落戶反倒不識抬舉?例錢沒有,酒錢也不肯出,莫不以為我家員外可欺?」

  寇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起伏不定,怒氣已到了極點。

  ——穿越初到,他臥床奄奄之際,老母脫下夾襖,讓寡嫂當了為自己換藥;寡嫂不肯,反當了嫁妝;小侄女踮著腳,將一碗野菜糊糊端到他面前,喚他「叔叔」的種種場景浮現眼前。

  他閉了閉眼,脫下破襖:「這襖子當還值幾個錢,先押在保長處。待我尋到錢,再來贖回。」

  張二笑彎了腰,與李小保長說道:「員外,這廝莫不失心瘋了?」

  李小保長拍著肥肚,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罷了罷了,怎能讓你襖子都抵了?我不是恁狠心的人。你既這般識趣,無錢也無妨。便叫你嫂嫂來,陪我與承貼吃杯酒……。」垂涎笑道,「不僅這酒菜錢給你省了,你今晚飯食也有了著落。豈不是好?」

  這姓李的,每次到寇三家,一雙眼便色迷迷地往他寡嫂身上瞟,寇三早看在眼裡,怒在心中。

  此刻聽他竟敢當面說出這等腌臢話來,壓了半日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

  寇三猛地抬起頭,盯住李小保長:「保長休得說笑。我嫂嫂是良家婦人,不是那等女子。」

  李小保長被他這眼神一盯,笑意僵住,隨即擠出幾分惱怒之色:「怎麼?真如張二說的,你是個不識抬舉的麼?別忘了,你如今寄居在我這村中,吃住可是都靠我照應!」

  寇三冷笑一聲:「照應?保長這話說得好聽。」

  穿越到此月余間,八年後的靖康之變,如利劍時刻懸在頭頂。遠的,北方動亂將起;更迫切的,他腳下這片雄州地界,緊鄰遼境,女真一旦南下,首當其衝。他每每思及,本就寢食難安。

  偏這姓李的,一介村胥,又屢屢勒索,更增其煩!又此刻,愈加放肆,竟當著他的面,出此禽獸之言,髒污不堪,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等小人,果是你越忍耐,只會使他越猖狂!

  寇三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我一家四口,自入村以來,未曾白吃白住你一粒米。那兩間破屋,是我借住的族叔的。我老母的藥錢,是我尋些零工,一文一文攢下的。至於保長口中那『照應』二字?只讓人滿心齒冷!照應?」

  他聲音陡然拔高,「保長所謂的照應,便是隔三差五登門索錢,便是趁我外出,對家嫂言語輕薄麼?我寇三雖窮,卻也知『禮義廉恥』四字怎麼寫!只不知保長可知這四字怎麼寫?若不知時……」

  立在漫天雪下,寇三負手昂首,輕蔑說道,「叫聲先生,我來教你!」

  最後八個字,擲地有聲。

  雖然此前就有覺病癒後的寇三,與之前的寇三有些不同。之前的寇三囁囁嚅嚅,這個寇三偶爾卻看人的眼神,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沉鬱,也像某種荒謬的清醒。有時候李小保長被他看得,甚至會有點不自在。但畢竟還是那寇三,所以李小保長也不曾多想過。

  殊未料到,今日他竟敢頂撞自己!

  張二已是勃然大怒,揚起了拳頭:「好你個寇三,敢跟保長這般說話!」

  李小保長卻一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肥臉漲得通紅,舉手指著寇三,抖了半晌,正待發作。

  後邊傳來紛雜的腳步聲。

  一夥村民提著燈籠往村外走,有人招呼:「五郎怎在此?也是去看燈的麼?」

  見來了這麼多人,李小保長不好再發作,順勢轉身,臨走前瞪了寇三一眼,壓低聲音,惡狠狠丟下一句:「你記著今日的話!限你三日,餘下的例錢交不上,便給老子滾出我村!」

  瞧著張二忙不迭追上,李小保長肥碩的身影一搖一晃地消失暮雪深處。

  寇三原地站了會兒,慢慢穿回襖子。


  痛罵了這村蠹一頓,固然爽快,出了積壓多日的胸間惡氣,可往後的日子怕卻就要更難了。

  別的不說,就這三天,兩三貫錢,給,還是不給?不給,老母和小侄女何處安身?給,這錢從何來?

  他抬頭望天,雪漸大了,落在肩頭,落在眉梢,落在方才攥緊的拳上。

  到家時,夜色已臨,——如果這也算家的話,外邊圍了圈籬笆,兩間四面漏風的土屋在雪裡縮著,破爛的門板裡頭不見燈火。

  大概聽到了他腳步聲,一個婦人迎出門外。

  約莫二十七八年紀,憔悴中難掩清秀,眉眼間積年風霜熬出幾分溫潤,頭髮在腦後緊綰個髻,別了根竹簪,穿件舊紙襖,凍得通紅的手裡拿個正編的草鞋,正是他嫂子劉氏。

  「叔叔,回來了。」婦人抬眼,溫軟說道。

  屋中傳出老母咳嗽聲,一聲接一聲。

  寇三抬起的腳,頓在了門檻前。老母在咳、寡嫂在等,小侄女怕已餓得蜷成了一隻小蝦米。他進城一日,半文錢未得,反被那村蠹限期三日交上例錢。這家門,如何進得?

  心腸百轉,腳抬了半晌,落不下去,他摘下草藥遞給劉氏,轉身出院。

  雖不情願,他不得不去尋一人。

  ……

  夜下,風雪蒼茫。

  雪越下越大,西邊雄州城中燈火隱隱。

  仿佛還聽到了絲竹管弦,賞燈人的笑鬧之聲,讓寇三想起了他前世燈節時的喧騰。

  隔著十餘里地,又是風雪夜,能聽到什麼聲音?無非饑寒交迫中的想像罷了。

  沿著村路走了截,拐個彎,到了一戶人家院前。

  院內屋中孩童的嬉笑聲,被風裹著送出來。

  這便是他族叔家了。寇三在門前站了會兒,抬手敲門。

  很快,門開了。一個年輕人探出頭,見是他,臉色立刻變了,「砰」地就把門又關上了。

  屋裡一個老者問道:「誰?」這年輕人答道:「爹,沒誰,風吹的。」緊接著,是關屋門聲。

  砰然關閉的院門外,寇三的手還懸著,一股恥辱感頓時直衝面門,燒得他臉頰火辣辣的。

  借錢,借錢,來了多少回了?今夜被拒之門外,誰也不怪。只怪自己太沒本事!

  北風呼嘯,能把人捲起來一般。

  他頂著風,跌撞地往回走。

  族叔這裡不能再張口了,可三天,兩三貫錢,何處尋來?原主本遼地人,在宋境只族叔一個遠親,別無親友。尋同逃來的那幾戶同伴借麼?

  莫說自己病時,已借他們不少,就他們與原主一樣,在宋境也沒甚親友,如今賺的每一文錢,多是拿命換來的!又怎有臉再向他們張口?

  不知怎地,雙腳又把他帶回了那兩間破屋外。

  一點昏黃的豆光,從門板里透出。

  家裡用的燈油,雖僅是從漁戶那兒買來的廉價自煉魚油,燒起來腥氣沖、冒黑煙,可也所剩不多了,平日能省則省。他剛才回來時,屋中沒點燈,這會兒卻點起了燈。

  他知道,是寡嫂和老母不知他去了何處,擔心他,在等他。

  寇三沒有進去,蹲在院角,背靠籬笆根,再次仰臉望了望天。

  雪更大了,密密匝匝,從天穹深處傾瀉而下,像要把這世道填平了似的。

  風卷著雪,打得他睜不開眼。

  「讀書人!」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呵呵,讀書人!」

  前世教了十幾年書,自詡是個讀書人。放在前世,固可謀生。可在此間,身處底層中的底層,有什麼用?憂著即將到來的亂世,卻連家中老小都不能保護。

  倒不如會一技之長,能上山打獵、下水摸魚,至少能讓一家老小吃上口熱飯。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徒知前程,陷在泥淖,他喟然長嘆,狠狠往地上錘去。

  「噗」一聲悶響,拳頭砸進雪窩,又硬又冷的地面硌得指節生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驀然起了一陣朔風,颳得破襖獵獵作響,險些將他掀進雪窩裡。

  雪粒子劈頭蓋臉砸下,那風席捲而過,呼嘯著撲向遠處的果林。


  忽剌剌的,林濤如怒!

  狂風暴雪之中,劇痛之間,同來那幾戶人,「如今賺的每個銅板,多是用命換來的」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如閃電般地再次閃過!

  他下意識止住了收拳的動作,神色變幻,過了會兒,露出了一種決斷的神情。

  「也罷!」寇三撐起身,繞過院子,迎著風雪,大步地向北邊走去。

  既然讀的書於眼下困境沒大用處,連老母都不能養活,便書生不做了就是!

  若世道只給我餘下了這一條路,那這條路,便是我的青天大道!便走!

  他們能用命換錢,我就不能?男兒丈夫,總歸有些事,斷不可避。焉能眼睜睜看老母三天後流落風雪?雖久病初愈,這身子骨比前世強健太多,也還撐得住,——就用這副身子去爭!便做!

  ……

  狂飆的風雪中,從果林邊經過,穿過幾畝田地,一片零落的屋捨出現。

  其中幾間,就是與他同從遼地來的那幾戶中,孫大家借住的地方。

  到了院外,他敲了敲門。

  一個少年打開了門,見是他,愣了愣,朝里喊了聲:「爹,是寇三叔。」

  進到屋中。

  狂風暴雪暫被關在屋外,昏黃的暖光映過來。

  低聲說話的兩人停下話頭,向他看來。

  這兩人都是從遼地來的,主位上坐著的那個中年漢子,便是孫大。

  「大伯,寇三有一事相求。」寇三滿身是雪,卻也不拂,叉手深揖。

  「何事?」

  寇三直起腰,迎著孫大兩人目光:「不知近日可有活計?大伯若不嫌棄,帶我一個行麼?」

  孫大怔了下,與邊上這人對視一眼。

  邊上這人帶著點好笑,又帶著點輕視:「三郎,你病才好,這活計,你幹得了?」

  「四哥,幹得了。」

  邊上這人還要再說,孫大止住了他,問道:「例錢還沒交吧?」

  寇三沒說話,點了點頭。

  孫大嘆了口氣,也就不再多說,說道:「這活計,你清楚,如若失手,就是砍頭的重罪。你要不怕,明晚你就跟著來吧。」

  「明晚?」

  孫大指了下邊上這人:「我與你四哥正就在商量此事。」

  儘管決心已下,明晚就有活計,還是讓寇三心頭一緊。

  他壓下那點悸動,沉聲說道:「大伯,明晚幾時動身?」

  ——

  1,小保長:保甲體系中最底層的頭目,選本小保有家產者輪差,管五到十家,負責本小保的治安與催稅。其上為大保長、正副都保正。

  2,承貼:都保雇募的文書役人,每都保二人,隸於都保正,專管承接、遞送本都保與縣衙之間的公文和拘帖、傳喚保丁百姓,是都保與縣衙之間的公文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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