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下來,街面的光暗了,些許雪粒,稀稀疏疏地飄灑街頭。
坐在騾車裡,想起剛與那位馮節級相見的場景,寇顯忠還是忍不住有點想笑。
暖閣外求見蕭衍卿的,正是三汊寨那個姓馮的黑大漢。
兩人在暖閣中一照面,見自己華衣端酒,倚坐交椅,儼然一副蕭宅座上賓的模樣,那姓馮的當時就瞪大了眼,愕然到肩頭的雪都忘了接著拍,張口結舌,到了嘴邊的話也憋了回去!
很顯然,這傢伙就是來向蕭衍卿告知玉佩在自己手中此事的。
回想到此,寇顯忠也不覺慶幸,——幸虧自己先了一步,不然還不知今日是何光景!
騾車很大,坐三四個人綽綽有餘,擱著銅手爐,暖意如春。
宋興以來,凡上元節日,外州府例放燈三夜,雄州儘管是極遠邊州,也不例外。
今日十六,正是收燈之日。
換了新小紅襖的秀娘扭著身子,從劉氏腿上探過,扒拉開車簾往外看,雙丫上纏的小銀鈴清脆晃響。沿途兩邊,店鋪、民戶家家掛燈。橋邊、寺前搭了鰲山燈棚,盤龍千百燈。
燈有的已燃,暮雪裡透出來,紅紅綠綠,映得街面一片亮堂。
眼前這份熱鬧,還是那熱鬧,但與前日進城時相比,寇顯忠的心情自已有別。
賣焦䭔、糖炒栗子、蜜餞糕的攤子沿街擺開,香味陣陣地往車裡鑽。
寇顯忠便叫停了車子,隔窗喚賣蜜餞糕的小販近前,買了兩塊,遞與秀娘。
秀娘開心大叫「親親好叔叔」!
「說與你個小饞貓買蜜餞糕,便與你買。」寇顯忠笑道,「自打今起,不論什麼,只要叔叔答應你的,說到做到。」指著臉,「你也得說到做到,不能只說不做。」
秀娘叫著,撲他腿上,小嘴唇「吧唧」親了口。
「趁熱吃吧。」寇顯忠笑著,將秀娘在腿上放好,轉與身邊老娘、對面劉氏說道,「等會兒到了邸店,老娘、嫂嫂想吃什麼,咱們再吃。」
秦氏兩人這一日來,上午被如狼似虎的寨兵闖入搜家,中午跟著寇顯忠冒雪進城,正自惶恐,轉眼被蕭宅那俊俏的小書童請入府中。丫鬟們一擁而上,簇擁著溫湯沐浴。
換罷放到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好衣裳,尚未緩過神,就又被扶上這輛熱烘烘的寬敞廂車,迤邐而行。
當此之際,婆媳兩人俱如在夢中。
連寇顯忠說的什麼都沒聽清,胡亂應了聲罷了。
寇顯忠知她倆這會兒心境,不再多說,一邊逗秀娘吃糕,一邊又想起馮節級到後,他順勢向蕭衍卿提出的那個請求。
便是請三汊寨釋放孫大和解救另兩個被西浦寨抓的同伴。
蕭衍卿答說,孫大一兩日即可放出,但另兩個被西浦寨抓去,需另想辦法。大約怕寇顯忠因此多心,他又補了句,那兩人雖不好便放,但西浦寨,寇顯忠無需再擔心。他豪氣地拍著腿:「賢弟與我既已情同兄弟,走鹽又無鐵證,西浦寨再敢煩擾,打斷狗腿!」
正想到此處,騾車拐過街角,前頭豁然一寬。
已到榷場南街。
這條街是城中大道之一,更寬,也更熱鬧。雪被掃到兩邊,堆成矮矮的雪牆,路面被車馬碾得濕亮。邸店、牙行、車馬鋪等店鋪臨街兩列,鱗次櫛比。
雖已暮深,街上仍人來人往。商賈打扮的出入客邸,卷著長袖的牙人酒肆里飲酒,簪花的老婦在茶坊門口攬客,推車挑擔的小販叫賣不絕。幾匹馱著貨包的騾馬,被牽往一處倉屋去。
遠處鄰榷場的街口,也有三三兩兩的腳夫、零工,蹲坐著等活計。
眼前這幕場景,寇顯忠當真再熟悉不過。
穿越病好這十餘日,他日日進城,不乏來這地方。
騾車停在了街上最大的一個邸店院外。
隨行的那個叫秋蠅的書童打開車門,請寇顯忠等下車,自去與迎出的兩人說話。
扶著秦氏下了騾車,這邸店的門頭,寇顯忠不必去看,也知寫的甚麼。黑漆鎏金的四個大字:「無比邸店」。便是蕭家的邸店了。他尋零活時,在這邸院外徘徊過。只彼時,院門亦進不得;如今坐著蕭家的騾車、蕭家的書童隨從、店裡人門口候迎,倒如貴客一般了。
一方玉佩,使這前後境遇迥異。
迎接他的兩人,一個中年文士打扮,一個店小二打扮。
兩下相見。
中年文士挑剔地上下看了看寇顯忠,轉顧秦氏、劉氏和秀娘,目光在劉氏身上落了落,又瞅了眼騾車,卻先不理他,與秋蠅熟絡地笑道:「蠅哥,怎勞你跑這一趟?」
秋蠅是蕭家專責送客之類外務的,不耐煩答道:「員外吩咐的差事,還能不辦?」問那店小二,「客房收拾好了麼?」
這文士搶著答道:「收拾好了!」才與寇顯忠還禮,「足下便是寇兄了吧?我姓宋,本店寫算。方才員外使人傳話,說為店裡請了位新寫算。韓掌事不在店裡,我代他迎……」
秋蠅打斷了他:「老宋,你等下再說。」與寇顯忠道,「寇郎君,員外在等我回話,我不多留了。這小二哥姓李,由他領你進店安頓吧。」不等寇顯忠答話,便還去了騾車邊,與車夫說聲「回府」,鑽進了車裡。騾車啟動,掉頭去了。
看的宋寫算、李小二面面相顧。
宋寫算轉回頭時,臉就揚起來了,接著剛才的話:「韓掌事便是本店的帳房掌事先生。我代他接接你。員外吩咐,仁兄暫住店裡。客房已收拾妥當,進店吧。」
寇顯忠從容自若,就好像剛才秋蠅的傲慢、這時宋寫算的倨傲,都沒發生一般,——只在心中暗笑,點頭道:「有勞宋兄。小弟寇顯忠,往後在店裡做寫算,還請老兄多多關照。」
與那小二也行個禮,客氣道,「家母和家嫂一路勞頓,有些疲了,勞二哥前邊引路。」
「郎君這邊請。」李小二呲牙一笑,轉身引導。
……
這邸店前為客房,後為倉庫,占了好大一片地。
穿過木柵欄,入進前院,迎面一座三層高樓,檐角微翹,那塊「無比邸店」的橫匾就掛在檐下。兩盞梔子燈掛在兩邊,各墨筆書個「蕭」字。
樓內一層是個寬闊的大堂。樓左一條窄巷,通往馬廄、倉庫。巷口立塊木牌,寫著「貨棧重地,閒人免入」。右邊也是條窄巷,青竹掩映,通向幾處別院,供有錢的大行商住的。
寇顯忠扶著老娘,劉氏抱著秀娘,一家四口登階入堂。
伴著堂中客人嘈雜的聲浪,熱騰騰的濁氣兜頭撲來,混和著酒肉、皮革、腥膻種種味道。
宋寫算站住腳,問道:「寇兄,你先去房中安頓,還是先看帳房?」
「家母、家嫂疲乏,先房中安頓吧。」
「那我就不陪你了。我過會兒就下值了,帳房你明日看吧。」宋寫算拔腳就走。
「宋兄慢走,明日再會。」寇顯忠沖他背影說道。
宋寫算頭也沒回,走到里壁下的櫃檯邊,與看櫃夥計打個招呼,撩簾鑽進了西邊房中。
李小二說道:「郎君,員外交代,上房伺候。已拾掇下了。三樓左手,最里那兩間便是了。店裡頭這兩間最清淨。」
「勞二哥費心。」寇顯忠笑道。
廳內隔成了大小兩處。大的這邊,擺了四五排長凳、條桌。小的那廂,屏風擋著,是雅座。這會兒,有十餘人散坐桌凳間,行商不多,多為本地牙人、閒漢,三三兩兩地吃酒閒談。
西邊桌上陪坐了個二十餘歲的婦人,穿件窄袖褙子,倭墮髻上簪支小銀釵,在唱一支小令。一個老者坐她身側,膝上橫放軋箏,細竹片來回刮擦絲弦伴奏。
這婦人,寇顯忠在邸店外尋活計時見過,是個擦坐的歌女,好像叫鄭婆兒。那老者是她父親。
不過寇顯忠知她是誰,她不見得曾有注意過寇顯忠。便目光一掠即過,寇顯忠攙著老娘,招呼劉氏、秀娘,隨在李小二身後,在桌椅間穿行,走向櫃檯東側的樓梯。
堂上諸人見有「新客」來,大都抬眼來看。
秦氏、劉氏換了新衣裳,本就走路不自在,哪兒哪兒都彆扭,再被人近處放肆一看,更不自在。秦氏咳、咳的又咳起來。劉氏抱著秀娘,只顧盯著寇顯忠的腳緊隨,不往兩邊去看。
穿過大堂,步上樓梯,脫離了那些人的視線,兩人才放鬆了些。
二樓和三樓西邊是中房,三樓東邊是上房。
到了三樓,過道里靜悄悄的。
李小二說道:「咱這邸店,酒食只是兼營,專做的是南商、遼客的生意。上元節下,店裡不忙。這三樓,當下只住了一間。不過再等幾日,出了節令,就熱鬧起來了。」
說著,到了最里兩間的房前。
他打開一間的門,請寇顯忠等進去,自也跟入:「郎君看還短什麼不短?若有,只管吩咐。」
房間寬敞,分內外兩間。外間會客,桌椅茶具,一應俱全。牆角爐上坐把銅壺,咕嘟咕嘟地冒熱氣。裡間臥房,雕花床,棉褥錦被,筆墨、梳洗諸物皆有。內外皆掛工筆畫卷。外間案上擱個白瓷膽瓶,插兩支紅梅;裡間架上放著個小香爐,香氣裊裊。
與前世的賓館無甚差別。
寇顯忠拱手道:「很好了,沒甚缺的。只這房中只一架床,家母、家嫂怕是睡不下。」
「郎君放心,員外有吩咐,這間房與郎君住的。另一間房裡,多添了一架床。」李小二笑道。
寇顯忠懷中四錠銀子以外,只餘十幾個銅錢,便摸了幾個出來:「勞煩二哥費心了。以後,你我同店搭夥,我初來乍到,不懂處,尚請二哥多多指點。」
李小二略作推辭,將錢接了,笑道:「店裡酒食雖然都有,先生若有別需,儘管吩咐。店裡四五個雜役,我一聲交代下去,都能為先生辦得妥當。」又主動道,「先生今日初到,原該掌事、知客迎接。然因近來客少,掌事、知客來的也就稀了。待他們來時,我為先生引見。」
蕭衍卿的這個邸店規模甚大,在雄州數一數二。店中除一個總管統攬,下按客務、倉儲、帳目另立了三個掌事。掌事以下,又客務此處,小二們以上還有個知客做頭目統領。
「原來如此。多謝二哥告知。」
送了李小二離去,秦氏體弱,已坐在裡間的床上。劉氏緊抱著秀娘,立在床邊。
秀娘掙扎著,向寇顯忠張開手:「叔叔抱!」寇顯忠把她接住,笑與秦氏、劉氏說道:「老娘、嫂嫂,餓了吧?想吃什麼?這街上的酒樓飯館,什麼好吃,我都知道。咱去吃。」
秦氏咳嗽著:「狗、狗剩,你與大官人到底說了啥?大官人又讓丫鬟服侍著洗澡,又送這麼好的衣裳,這又還安置住這麼好的客舍。我一個鄉下老婆子,罪過罪過,怎吃受得起!你還又酒樓茶坊,那是富貴人的去處,更不是我這老婆子該去的!不去,不去!」
忍不住又感激道,「狗剩,大官人是個善心好人!你何時會的寫算?大官人既看得起你,給了你這差事,你可得盡心盡力,給大官人干好!」
「老娘,你是我寇三郎君的娘,有什麼吃受不起的?莫說這些了,日後便是再大富貴,也是你該得!」寇顯忠笑著,心裡想起了方才蕭宅暖閣里,蕭衍卿「將李小保長留下」,讓他「衣錦還鄉」的事來。
這位蕭大官人拉攏人的手段,卻不僅「善心好人」,還是個會賣人情,給人做臉的。
他去外間倒了杯水端來:「明天我請褚三副來。雄州城裡,他的醫術數得著。娘,你這咳嗽,包管你三服藥就好了!」與劉氏道,「嫂子,你胃疼的毛病也是三服藥,包好!」
卻見劉氏這時柳眉秀目,淡施粉黛,一身新衣,月白綾短襖,系條淡青紗裙,外罩藕色褙子,一支素銀纏枝斜簪髻間,耳上墜著兩顆小珍珠。往日貧苦的痕跡雖不免仍存,正當二十多歲好年華,站在那裡早有不同,不覺透了些亭亭玉立之感出來,哪裡還像個遼地來的貧寒逃戶。
寇顯忠移開視線,放下秀娘,顧盼兩人,笑道:「奔波一日,娘和嫂子想都累了。今日不想出去,便酒樓先不去了。我叫小二哥送酒飯上來。娘、嫂子,想吃什麼?」
「叔叔,我想吃蜜餞糕!」秀娘跳著叫道。
「比這蜜餞糕還好吃的,可是多了。」秦氏、劉氏說不出想吃什麼,寇顯忠便自作主張,下去請李小二安排幾樣好菜,又要了壺酒,再還房中時,秦氏歪在床上,已有些睡了。他怕秀娘跑來跑去的吵著,就喚她過來,笑道,「秀娘,叔叔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呀!什麼故事?還是那一個和尚帶只猴子取經的故事麼?」
「今天,給你講個『完璧歸趙』的故事。卻說很久很久以前,一個村子裡,有戶大地主,他家裡有塊璧……」
秀娘打斷問道:「叔叔,什麼是璧?」
「璧嘛,便是玉佩了!」
……
「這玉佩,就這般得回來了?」
蕭宅,還是那個暖閣,馮節級已辭去,蕭衍卿邊上換了個新人,這人驚訝道。
蕭衍卿乜視了他眼:「怎麼,瘦鶴,你嫌得的輕易?」
這人四十來歲,身量也不高,與蕭衍卿差不多,但比蕭衍卿瘦得多,麵皮微黃,頜下鬍鬚稀稀拉拉,卻是蕭衍卿的頭號門客、最得用的軍師,姓莫,名如賢,瘦鶴是他的雅號。
外湯室院門的那匾名、對聯,就都是出自他手。——以及廳事堂里,寇顯忠見到的那首署了蕭衍卿「播郎」此號的詩,其實也是他寫的。
莫如賢趕忙賠笑:「東翁息怒,晚生失言。晚生是說,這寇三既推出了此佩之用,恭還以後,卻不要銀子,反與東翁獻上一條尋查奸細的計策。適聽東翁講到,這廝只是個遼來逃戶,鄉下窮漢,竟不僅識文斷字,還有這般心機,晚生難免有所詫異。」
「詫異?我等你半晌,不見你蹤影。你若早回時,不就能親眼見那寇三了?」
莫如賢乾笑兩聲:「東翁,那韋吏人雅興大發,踏雪罷了,又非要尋梅。晚生推辭不過,尋思著也是為東翁打聽西浦寨為何越界的消息,只好無奈從了。晚生沒有能掐會算的本事,也不知今日會有個寇三來還佩啊!要早知時,怎會不及早歸來?」
「你打聽個鳥!銀子花的乾淨,半點消息沒有探著!你還雅興大發,這一身脂粉氣,我聞不到麼?」蕭衍卿瞪眼喝道。
莫如賢尷尬不已:「東翁,賞雪賦詩,少不了紅袖添酒。東翁風流人,當可理解。」
「罷了,寇三那計,我已與你說了。你說說看,如何?」蕭衍卿抓塊炙肉,丟入嘴中。
莫如賢捻著鬍鬚,說道:「那寇三之策,簡言之,就是他願以身為餌,為東翁釣出奸人。表面看,思慮倒也周全。玉佩雖已奉還東翁,可他是個活證人。他若咬定昨夜走鹽,用的是東翁的信物,——東翁那佩面花押上尾勾挑起,對著白筋的暗記,他親眼所見,說出來有幾分可信。多多少少,東翁也許會有些麻煩。憑這一點,或能引得奸人現身。
「且為使奸人敢於接近他,他又請東翁將他外任鋪中,遠離東翁視線,又請東翁令秋蠅送他到店後輕慢於他,讓店鋪的人誤以為東翁對他並不看重,因此薄待於他,從而做出個不得志於東翁門下的模樣,好叫那奸人趁機便來收買他。
「這些,算他有些縝密。然以晚生愚見,也僅是小聰明罷了!」
「哦?那你說說,你的大聰明是什麼?」
莫如賢說道:「東翁,晚生看來,寇三此策有兩不足。兩不足者,一小一大也。」
「你便直說,莫繞彎子。」
莫如賢忙又賠笑,應了幾聲是,說道:「小不足者,耗時日長。東翁試想,那邸店雖來往人雜,可他若整日躲在店裡不出門,那奸人怕也不好見他。長此以往,究竟是他為東翁找奸人,還是東翁好吃好喝養著他?哼,晚生看,寇三說不得打的就是這主意!
「大不足者,縱此策得用,邸店是東翁的產業,真正的幕後黑手,必不敢親派人去,亦即最多也只能為東翁釣出奸人。則究竟這奸人是被誰收買?誰才是昨夜背後的真兇?便最終揪出了這奸人,倘他嘴硬,或無實證,恐怕還得再費周折。」
「你說的這兩條,我都有慮。你有別的什麼好策不成?」
莫如賢說道:「晚生有一愚策,可將這大小不足一併解決!」
「什麼愚策?快說!」蕭衍卿把沒吃完的肉丟下,催促說道。
「便是只需將寇三此策,做個小小改動。東翁給他換個差事,不叫他做邸店寫算,另派他個外差,讓他多出城走動。如此,一來,給對方更多接觸的機會;二來,走鹽等事,外邊店鋪的人無人參與,這奸人必是東翁宅里的人,邸店他去得,可若寇三出城,他就沒辦法跟去了。
「這樣,能見寇三的,就不再是奸人,而只能是背後指使那賊廝的人。東翁可提前差幾個好手遠遠吊著,只待那賊廝的人現身,就當場擒下!這般,兩個不足不就都解決了麼?」
莫如賢說完,悄窺蕭衍卿神色,見他眉頭皺起,趕忙收起去端酒杯的手,忐忑問道,「東翁莫不以為晚生此策不可用乎?」
「瘦鶴,你此策,我會想不到?此策雖好,也有壞處。」蕭衍卿搖頭說道。
莫如賢問道:「敢問東翁,什麼壞處?」
「奸人和背後與老子作對的那賊廝,眼下都尚無頭緒。若放了寇三外差,一旦看顧不到,被背後那賊廝將寇三抓走,對我麻煩不麻煩的倒無礙,可便連奸人如何抓,也需另想辦法了!」
莫如賢笑道:「東翁,這一點不足慮。東翁試想,縱這寇三果然被背後主使那賊廝抓走,甚至即使害了,人過留蹤,又怎能半點痕跡不留?這對東翁查出背後那廝,也大有裨益。」
蕭衍卿揚起臉,斟酌考慮。
莫如賢見他眉頭漸漸鬆開,黑臉上露出笑容,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起來。
卻這查出宅中內奸固然要緊,儘快找到內奸背後的主使才是頭等要事!
莫如賢說得對,就算沒能當場擒住去見寇三的人,寇三被抓、被殺,他派的人就跟在後頭,也能及時趕到現場,或許會能找到些動手者的蛛絲馬跡。
這對儘快查出背後主使是誰,也會有些用。
蕭衍卿心意已決,一拍大腿,說道:「瘦鶴,人過留蹤,你這話說得對!入你娘的,寇三那策雖好,到底不如你伶俐!」拍手贊道,「你真是老子的屁股,一日離不得你也!」
莫如賢好懸將酒噴出,忙以袖捂嘴,費勁咽下,陪笑說道:「東翁,是股肱。」
蕭衍卿起身下地,背著手轉了幾轉:「不錯,不錯!叫他去辦外差!」又想了下,「只是已叫他做了邸店寫算,若再換時,未免惹人疑心。」
「東翁,不換也無妨。邸店也有外差。他一個寫算,被趕去辦苦勞外差,反更佐證了他在東翁門下不得志。」莫如賢頓了下,補充道,「此外,為更不使人生疑,晚生愚見,計策改動此事,也無須叫寇三知曉。連他都不知何故,不更像了?」
「入你娘的!你這瘦鶴,老子越看你,越覺喜歡!好,就這麼辦了!明日……,不,等一日,後日就辦!」蕭衍卿大步到門口,喝道,「夏鱉,進來!我有話吩咐。」
……
城西。
一座深宅大院。
差不多同時。
暖閣里,一個身著靛藍直裰,鬢簪梅花,腋下夾個白色范陽氈笠的漢子進來,向交椅上坐著的人稟道:「員外,寇三那廝去了無比邸店。小人打探得悉,蕭四用他做了邸店寫算。」
……
次日一早,無比邸店院外。
來了一人,黑巾短褐,腳蹬麻鞋,鞋面沾滿雪泥,在院門外往裡張了會兒,等著個雜役出來,趕忙上前,畏縮說道:「敢問二哥,店裡是不是住了位寇郎君?小的求見。」
——
1,擦坐:指酒樓里,歌女不用客人預先傳喚,一桌桌挨過去,主動問要不要唱曲,唱完討賞錢的行為。《武林舊事》:「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強聒,以求支分(賞錢),謂之擦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