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以來,養成了個好習慣,每天不等雞叫就醒了。
店裡那叫王小七的雜役過來通報,外頭有個力夫求見時,寇顯忠不僅已吃過早飯,而且剛在客房外間,打完一套長拳,正在擦汗,準備去帳房。
——河北風俗尚武,邊地民風尤為剽悍,白溝界河兩岸的百姓無論貧富,多好耍些拳棒。
這套拳,即原主記憶所留。如今既選了這條不同的路,無論眼前查內奸這差事,還是以後,都少不了犯險,還記著的這些拳棒便自當拾起,勤練不輟。
擦去脖子上的汗水,寇顯忠問道:「他說姓楊?」
「是,郎君。他說是郎君的朋友。」王小七恭敬說道。
寇顯忠已知是誰,放下毛巾,帶著王小七出了房間。
到了前院一看,可不就是楊四!
楊四忙不迭近前,彎腰叉手:「三哥!可等得你出來了!」
「四哥,我正打算過兩日去尋你們,你卻先來了。你怎知我在此?」
楊四「嗐」了聲,正待說,瞥了眼王小七,話咽下去,沖他抱了抱拳:「多謝哥哥通傳。」與寇顯忠道,「三哥,如今見你一回是真難!我央了兩三個店伙,都不搭理。虧這位哥哥心善。」
又沖王小七一揖,「哥哥這份情,小弟記下了。」
王小七連道不敢,叉手向寇顯忠行禮:「郎君,堂上還有活,小的先去了。」等寇顯忠含笑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去了。
楊四早急不可耐,幾步將寇顯忠扯到院門外,壓低聲音:「三哥!你怎攀上的蕭大官人?我聽說蕭家的一個幹辦,去李家村問你,方才知曉,你竟得了蕭大官人接見……!」
「你且先莫說。四哥,我問你,前夜你怎逃脫的?昨日三汊寨沒去捕你麼?」
楊四心有餘悸:「前夜?前夜還好我見機得快,拔腳就跑。誰想前頭又鑽出伙寨兵來!直娘賊,我著急忙慌地跳進條小河溝,不知躲了多久,那伙寨兵才往北去。我方才得以逃脫!……原想折回去接應三哥脫身,實在靠近不得,只得罷了。」
「昨日呢?」寇顯忠沒接他這話茬,追問道。
楊四說道:「前夜我沒敢回家。昨晚餓得不行了,才偷摸溜回。三汊寨的寨兵也去我家亂搜了一通,把我那渾家嚇得,一見我就連哭帶罵!說早知就不讓我走鹽了。賊婆娘!早知個鳥!老子不走鹽,她吃老子的鳥麼?」
罵了聲,接著說,「便是聽那婆娘說,三汊寨也去搜了你家,三哥你得了蕭大官人接見。我就今日城門一開,直奔蕭大官人府上。他那門子比這邸店小廝好說話,我一問,就與我說了,你在此處。」迫不及待問道,「三哥,你是怎地得了蕭大官人抬舉?快與我說說,到底咋回事!」
他那門子不是好說話,怕還是昨日那四個字的威力。
此節,寇顯忠自不會與楊四提,說道:「四哥機警,前夜不曾歸家,倒少了牢獄之災。蕭員外為何『抬舉』我,回頭再說不遲。四哥今天來,也是正好。我向蕭員外討了三錠銀子,分與孫大伯等家。這幾天我有差事辦,暫時無瑕。這銀子,便勞四哥給他們各家送去吧!」
「銀子?多少銀子?」楊四又驚又喜。
寇顯忠說道:「不多,十五兩。你跟我去取。」
楊四瞧了瞧邸店闊氣的門頭,張了張大堂里的店伙和幾個客人,又見兩三個簪花捲袖的幫閒、破衣爛衫的架兒之流已混跡堂上,咽了口唾沫:「三哥,我在這兒等你吧。」
寇顯忠笑了笑,點點頭,便回邸店。上樓到房間,從牆角的樟木箱中將四錠銀子取出,一錠塞入荷包,餘下三錠用張油紙包了。下樓返回前院門外,油紙包給了楊四。
楊四掀開一角,偷看了眼,更是驚喜:「瞧這成色,是上好的濃調花銀?嘖嘖,大官人不愧雄州孟嘗,出手這般豪氣!」問道,「三哥,銀子既是大官人賞下,怎麼分,大官人可有安排?」
「王四哥人沒了,一錠銀子與他家。孫大伯他們三個,我雖向蕭員外請求了,不知何時才能放出,餘下兩錠分與孫大伯三家,先顧住他們老小吃喝。」見楊四面色一滯,寇顯忠知他所想,「至於四哥你,你分了銀子後再來找我。我在邸店裡先給你尋個差事做著。」
楊四捏了捏銀子,卻不很樂意:「三哥,我什麼也不會做。便托三哥的福,得個邸店差事,無非三五百文,自家尚顧不住,莫說我那渾家了!」
走鹽雖然危險,一趟也能少則百十文,邸店雜役的月錢低,楊四自不願做。
「四哥,你先做著。等我把蕭員外的差事辦妥,孫大伯放出來,其他的再說。」
「你見著他們各家時,與各家說,孫大伯他們過些日子也許就能歸家了。」寇顯忠交代他道,「縱若晚些,還有王四嫂處,你一併說了,待我安下身,時常都會有些銀錢送去。」
楊四愣了楞,見寇顯忠面上平靜,沒什麼異樣,好像這話理所當然。不知為何,雖還有點可惜銀子沒他的份,他也不禁心頭一熱,重重點了點頭:「三哥放心,我這就去!」
目送楊四去遠,寇顯忠又回到邸店樓上。
老娘、劉氏已醒,秀娘還在睡。邸店原本供應早飯,近來客人少,停下了。寇顯忠一早去早市買的五味肉粥、羊肉饅頭,取來與了她倆。略說幾句話,老娘就催他下去上工。
「外邊雪停了。老娘、嫂嫂,自過河到今,你倆還沒進過城。待秀娘醒了,不妨出去轉轉。」寇顯忠將剩下的銅錢都給了劉氏,「剛才楊四來了,我將銀子給了他三錠。還有一錠,等下我勞小二哥換成銅錢。換罷了,再與嫂嫂。」留下她倆,出門下樓。
關門時,聽見老娘說:「給了楊四三錠?也好,也好,往時不少麻煩孫大哥,他們現在死的死,被抓的被抓,丟下幾窩孤兒寡母,往後的日子怎麼辦?是得多給他們些。」
……
邸店帳房正常上工,忙時,天蒙蒙亮就得到,近來不忙,不過宋寫算來的也不晚。
寇顯忠在櫃檯邊,觀察了沒多大會兒堂中的那些客人、閒漢,他就來了。
「宋兄到了。」
宋寫算鼻子裡哼了聲:「進來吧。」繞過櫃檯,打開西邊那房的門,等寇顯忠進來,說道,「店裡帳房兩處。此處是外帳房,日常住客、貨物進出、每日收支等皆在此記錄。另有內帳房在後院,是月底、年末盤帳的所在。掌事先生通常就在那裡。咱店中帳房,掌事先生以下,本有寫算兩人。——你是第三個了。金寫算這些時病了,你先坐他的位置吧。」
說著,他在靠內的椅上坐下。
帳房不大,西邊對臉擺著兩張黑漆平頭案,各一把圈椅。案上放著算盤、帳簿、油燈諸物。靠東牆立一榆木帳櫃,下邊是三層抽屜,上邊是兩扇櫃門,這時鎖著。牆上掛著戥子、銅碼、規約牌等。門邊挨牆立了塊粉牌,豎線分成幾欄,欄里墨跡斑駁,是每日擦了又寫的。
寇顯忠打量著房內,沒往裡走,說道:「員外與我說,帳房寫算須從學徒做起。先讓我幫手登記客簿、到店貨物。等柜上的事務熟了,再學做帳。此間雖是外帳房,我一個新人,也不好冒然出入。不如我先去柜上,回頭再來學帳。」
「你不會做帳麼?」宋寫算有些意外,不過很快眉頭挑起,反是催促,「員外可沒說你是學徒,只說新來個寫算。你速速進來,我有差事吩咐你。有客人來時,你再去柜上便是。」
寇顯忠摸了摸短髭,心道:「我來這邸店,是為行我那策。這宋寫算小氣,怕我搶他飯碗,昨暮倨傲,今日又要與我下馬威。也好,正合我意,倒利於我計策得行了!我越『不得志』,那內奸便越早尋上門來。」笑道:「宋兄老資歷,我一個『小學徒』,恭從指令。」進了帳房。
昨天給寇顯忠冷臉時,這廝就這般笑的,此刻又這般笑。宋寫算說不來他這笑有什麼可厭,反正看見就心頭不快,隱約有種被這廝居高臨下俯視,拿他當跳樑小丑似的感覺。
「你磨磨蹭蹭的作甚!趕緊進來。」宋寫算翻出幾個帳本,丟到對面案上,「這是上個月垛地戶錢、房錢、往來、收支的草流,你把它們核到一塊兒,下工前給我。」
垛地戶錢,便是客商在邸店倉庫寄存貨物的寄存費。草流即流水帳,最原始的會計記錄。
這幾樣草流,大致就是這家邸店日常收支的各類帳了。
寇顯忠雖沒做過帳,但知時下做帳與後世差不多,日記流水、月計季考、年底總清。上個月是去年臘月,這幾本草流肯定已匯總歸檔。
宋寫算不拿本月的新草流與他,偏拿上月的與他,那點為難的心思,昭然若揭。
遂順勢扮出拿低做小之狀,寇顯忠坐將下來,先將客簿打開,一邊低頭翻閱,一邊磨墨。
不多時,墨磨好,鋪了紙在手邊,提起毛筆,就從上月初一開始,將一筆筆的收支計算起來。
「你在做什麼?」宋寫算不見他取算盤,探身來瞧,卻見他畫些不知所云的符號,上下排列,第二列前畫個十字,下邊一橫,底下又是類似的符號,皺眉道,「讓你算帳,你亂畫些甚?」
「宋兄,我不愛用算盤,自來算帳,都是如此。」寇顯忠頭也不抬,隨口答道。
宋寫算看了半晌,仍不明白他畫的是什麼,然見他翻著帳本,落筆如飛,不像胡來,冷笑了聲:「果是員外器重的,算帳不用算盤。隨你吧,下工前莫耽誤與我。」「咚」地坐了回去。
正月節日多,又連日下雪,住店的客人無幾,沒新帳簿需要整理。
宋寫算從書袋裡抽出本《重和御試策粹》,往後一靠,就著窗邊光亮,搖頭晃腦看了起來。
卻這宋寫算心神都落在了去歲新科進士的錦繡文章上,沒有注意到,隨著時間流逝,寇顯忠的神色漸漸有了變化,不再是起初的不免敷衍之態,變得專注了起來。
這帳本,有意思!
客簿上登記的入住客商,端的來自五湖四海,近則河北、京畿、山東諸地,遠則江南。
帶來榷場販賣的貨物也是五花八門,茶葉、絲織品等大宗不說,還有產地南海的香藥、犀角等,——甚至原產西夏等地的肉蓯蓉這樣的補腎物。
這些時日,寇顯忠雖常來這條街尋零活,但榷場歇業,外地商人多已還鄉,榷場裡向遼方賣些什麼、商人都來自何處,他並不很清楚。
現在才知,貨物種類如此複雜,商人來源如此廣遠。
若說剛開始算這些帳,還只是為計策能儘早得行,隨著越看越多,寇顯忠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宋寫算只把這帳簿,作為刁難他的工具,他分明從中覺出了深藏的價值。
蕭衍卿的這無比邸店,哪裡僅是個邸店?
商人走南闖北,消息靈通。
往小里說,儼然是雄州一地的商情集散地。
往大里看,對有心人來講,乃至可以說是整個大宋各地、各種情報的匯聚之所。
難怪蕭衍卿能在雄州恁地豪橫,他靠的絕不僅是牙行里撮合交易的那些抽成,也不只走私的暴利,這邸店每日匯聚的各路消息,怕才是他立足雄州,黑白通吃的根本!
蕭衍卿手底下共做著三宗買賣,明面的榷場中介撮合、幾家店鋪和暗地的走私。
牙人,需有身家和官府發給的憑證,寇顯忠做不了。店鋪夥計,就像楊四不願在邸店做工一樣,月錢只夠用,辦不了別的事。再外便是給蕭衍卿做個長隨,寇顯忠更不考慮。
故他原先的念頭是,如能將那內奸順利查出,取得蕭衍卿信任,便提出願意還做走鹽的勾當。當然,不再是腳夫,也不是把頭,憑獻計查奸之功,縱便掌事起始做不了,副掌事應不成問題。
但現下,寇顯忠的念頭有些轉了。
不是走鹽不幹了,而是這無比邸店的消息之利,——日後倘有機會,他有沒有辦法借用一二?
若待借用,又怎麼借用?
日色偏移,不覺已近午時。
寇顯忠看得入神,連宋寫算出去吃飯都不知道。
卻就在翻過一頁,正看到臘月十一,「辰時,客田仲文,成都府……」此欄時,忽地感到有點不對勁,才覺外邊喧鬧的大堂,驀地陷入了寂靜。
頭還沒抬,緊接著便是桌椅亂碰,腳步雜沓、許多人嚷叫著奔出堂外去的更大動靜炸響。
「國信司捕人了!」有人興奮叫道。
——
1,架兒:在茶坊、酒肆、妓院等場所借兜售食物向闊客索財的市井群體。這類人員常穿破舊藍縷衣物,以兜售瓜子、果品等物品為名,向客人強行索要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