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隨同而來的幾名屬官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言,只遠遠站在一旁,不敢上前質詢半句,靜靜望著沖天火光。
李七安立於車馬之側,冷眼望著縣令一行人倉皇退走的背影。「去吧。」
他低聲對著阿大吩咐,「遠遠跟著,看看縣衙一行人入城之後,郡守府是何等動靜,一有消息,立刻回來報我。」
阿大抱拳領命,勒馬隱入夜色暗處。
王驚鴻策馬過來:「用我親自去見叔父嗎?」
李七安搖搖頭,「不可!
你去了,他反生疑惑,於大將軍不利。
我相信,他會做出爭取的選擇。」
王驚鴻看著李七安的臉:這個男人分明是個流民贅婿,為什麼對我叔父的選擇如此篤定?
而她自己偏偏信了!
「那現在幹什麼?」
「走,去城西,去看看這個顧家二耗子,到底給咱們屯了多少糧!」
……
武昌郡守府。
書房燭火搖曳,王廙正握筆伏案,方才心頭忽生畫意,正要落墨繪一幅江景山水。
門外腳步紛亂,武昌縣令跌跌撞撞闖進來,大喊道:「使君!
出大事了!」
筆尖猛地一抖,濃墨順著宣紙斜斜劃開一道黑痕,整幅畫作盡數毀去。
「誒呀呀!
我的靈感啊!
我的傑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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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廙咬牙擱下金鉤筆,語氣帶著慍怒:「何事如此慌張?!
武昌有我堂兄駐守固若金湯,胡人打不進來!」
「不,不是胡人!」
「那你他媽的慌什麼勁?」
彭的一腳,王廙踢了過去。
縣令被踹倒,又爬起來,躬身,把方才顧家錢莊失火、驚鴻閣前現刀兵,連帶著王驚鴻與李七安的說辭、現場諸多前後矛盾之處一一稟報,不敢遺漏半分。
王廙不耐煩的叩著案幾,聽完良久,緩緩開口:「照你所言,此事另有隱情?
莫非那顧鋒是我侄女王驚鴻所殺?
還不就是那個寒門贅婿李七安,殺人越貨,再嫁禍流寇。
他一介流民,竟有這般本事?」
縣令心頭猛地一醒!
眼前這位使君乃是琅琊王氏族人,是王敦的從弟。
自己那些揣測若是脫口,稍有不慎便是大禍。
他連忙低頭:「小人未曾親眼見到他們動手,不敢妄自揣測。」
「非親眼所見,不敢妄自揣測?
那你特麼的在這裡瞎bb!」
啪的一聲脆響,杯子直接砸到縣令的腦袋上,他連躲也不敢多一下。
「使君息怒!
此事不簡單,小的不敢擅專。」
王廙怒氣稍解:「罷了。
下去吧,在外不可亂傳閒話。」
王廙揮揮手,「你把所見所聽整理一份文書呈來,我自會派人核查。」
縣令躬身告退。
王廙獨自走到院中的高台之上,抬眼望向城西方向,那裡還殘留著焚燒過後火光。
不多時,親兵匆匆來報,已經核驗清楚,死者確是顧家二房嫡子顧鋒。
「使君,要不要親自前往火場查驗?」
王廙低聲啐了一句:「看個屁。」
這件案子,他半點都不想沾手。
一邊是堂兄王敦,坐鎮武昌手握重兵;另一邊是當今元帝司馬睿,也是自己的親姨表哥,讓他怎麼選?
一邊軍鎮強藩,一邊是殘晉天子,他夾在中間,哪邊都不敢得,否則,這武昌郡守也不會輪到自己坐。
他沉吟片刻,叫來長史,對外傳話,稱自己驟然染疾,閉門不見外客,對外一概推說不知情。
可思慮半晌,終究不能裝作全然不知。
他鋪開簡牘,提筆修書一封送往建康,收信人正是當朝宰相、堂兄王導。
信中言語含糊,只附上縣令呈報的見聞,快馬加急送出。
這件禍事,只能送到堂兄王導手中。
唯有他,才能解決我琅琊王氏的存亡危機了。
燭火明明滅滅,王廙獨自坐在案前,黯然寫下:
安穩歲月何其難得,奈何堂兄王敦與司馬天子互相猜忌。
王氏內外相維,本是為大晉看家守土,君臣之間,何故非要步步相逼?
換成大白話就是:
王敦,我的親堂哥啊,這安生日子,不好嗎?非要當皇帝嗎?
司馬表兄啊,你咋想的?
我琅琊王氏工作不盡力嗎?
兩個堂兄,一內政首輔,一領兵在外。
非要整他嗎?
你把我那個急脾氣大哥王敦得罪死了,誰給你看家啊?
只好開了大門,你這個皇帝還當個屁!
算了,這麼複雜的問題是我該琢磨的嗎?
打吧打吧,只要不把老子牽連在內就行!
你說誰給驚鴻出的搜主意啊,是哪個叫李七安的流民嗎?
可惜了我的那幅畫,算了,不如叫歌姬過來,兩個,不,三個,過來,再來一盤五食散,嘿嘿嘿!
少許,三個薄紗曼妙的美人,進入帳中,薄紗一件件褪下,那光潔的皮膚……
胖子急忙喝了一壺酒,五食散猛塞一口:美人,我來了……
……
城西顧家隱秘倉院。
院牆高築,外圍林木遮蔽,若非黑臉捕頭告知,尋常人根本尋不到此處。
倉門被撬開,層層糧垛整齊碼放,谷香撲面而來。
沈清秋手持帳冊,帶著幾名沈家僕婦與帳吏穿梭在糧囤之間。
單個麻袋過斛,然後記數,動作乾脆利落。
待李七安和王驚鴻趕來,她已經合上帳冊,速算完畢。
「公子、驚鴻將軍,清點完畢!
新舊米糧合計三萬石,只多不少。」
「多少?」
王驚鴻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萬石!」
「好!」
王驚鴻唇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
她和沈清秋是兩種G點不同的美人,一個看金銀兩眼放光,一個看糧草兵械走不動道!
李七安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糧食,低聲感慨一句:「殺人放火金腰帶,還是搶得快啊。」
王驚鴻側首白了他一眼,不接這句感慨,她提劍邁步走向倉深處:「我親自再查驗一遍,提防顧家在此藏下暗哨或是伏兵。」
她趁機近前,看著李七安,眼神脈脈含情,卻複雜到了極點:
「李朗,今日,王將軍當街斬殺顧鋒,咱們又洗劫了顧家錢莊,搶走三萬石糧食,顧家在朝廷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
「怕什麼。」
李七安的手偷偷攀上了她的腰肢,對著她吹彈可破的臉蛋吧唧就親了她一口:
「我岳父是王敦,手握十萬重兵的反賊頭子!
背靠這種凶梟大樹,老子要是還跟他們講禮義廉恥、退避三舍,那我這贅婿豈不是白當了?
這種反賊背景,不用白不用!」
沈清秋聽之大驚,趕緊捂住他的嘴:「以後這種話,可不要亂說,被別人聽了去,是要夷三族的!」
李七安笑道:「我哪裡有三族?」
「那我呢?我算什麼?!」
沈清秋嗔怒,小嘴一噘,說罷眼淚就簌簌往下落,楚楚可憐,更顯風情。
李七安偷偷拉住她的手:「娘子的情誼,我曉得了。
得知己如此,夫復何求?
我以後定要給你某個名分。
這話,我再不會說了。」
沈清秋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大喜,又悲傷,悲喜交加:
他是王驚鴻的贅婿,有女殺神和王大將軍在,給我名分,何談容易?
做妾與外室,她寧願終老,做他知己也是一條路,但總不甘心。
李七安喃喃:「這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跟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門閥講道理,墳頭草都得有三尺高。」
隨即,她又苦笑一聲,眼裡卻多了幾分亮光:
李郎這種看似混不吝、實則刀刀見血的狠辣手腕,反而是亂世里最硬的保命符。
說不定,郎君真的可以,反正直到現在,他說過的,都做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