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做得乾淨利落!」
火場內隱約傳來微弱嘶吼,旋即被烈焰吞噬。
李七安胃中一陣翻湧。裡面大半隻是無辜僕婢。
他這一刻真切體會亂世的殘酷,自責、悔恨與怒意在心底翻湧。
他不是不能滅口,只是不願濫殺無辜。
原本尚有別的法子:誅殺顧家死忠,其餘僕役押回青龍寨,男丁勞作,女子許配寨中弟兄。
只是趙捕頭自作主張,斬盡殺絕。
自己沒有經歷過,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下次一定要交代好!
李七安咬緊牙關,沉聲發問:「方才你說,你與手下弟兄的性命,盡數歸我,此言當真?」
「喏!」
趙捕頭叩首,毫不猶豫,「主公令我往東,絕不西行;主公令我赴死,絕不遲疑!」
「那好。
那你便去死吧!」
鏘的一聲,長刀出鞘,白光一閃。趙捕頭人頭落地,雙目圓睜,滿臉難以置信。
餘下差役見狀大驚,轉身想要逃竄。隨行騎兵齊齊舉起馬刀,手起刀落!
「全部斬殺!
不留活口!」
有一個跑的,李七安搶過弓箭,彎弓搭箭!
他夜視遠勝常人,穩穩鎖定目標,一箭射出!
奔逃之人應聲倒地。
人死!
王驚鴻在一旁看得怔住:
王驚鴻有些驚呆:剛才還抱著自己大腿撒嬌的傢伙,箭術竟如此精湛!
竟然和我軍精銳差不多了!甚至更強一些!
那些老兵可看不了這麼遠!
她策馬走近,望著滿地屍體,看向李七安:「你指使廷尉屬吏屠戮顧家錢莊,這就是你的善後之策?」
「不然呢?」李七安朗聲開口,「把顧家死士的屍體扔進火里!
我沒看見廷尉署的差役和顧家死士,這是武昌!
外地山匪流寇劫掠顧家錢莊,顧鋒率家丁奮力抵抗,最終不敵。
我與你到此,本是趕來救人救火,抵達之時禍事已定。
我們僅僅尋回顧鋒的屍身。
顧家應該重謝我們才是!」
殺了人家嫡子,還要人家父親重謝於你?
「臉皮是真厚,不過,」
王驚鴻瞬間豁然開朗:「好算計!
這般一來,就算顧家和刁協上書彈劾我父親,也拿不出半點實證。
台城那位,便無從發難!」
「娘子聰慧。
無憑無據,咱們便穩穩的立於不敗之地!
我這般布局,也是顧全江左大局,莫非他們真以為岳父大將軍手中利刃不利,怕了他們不成?
小懲大戒而已!」
「行行行,誇你胖,你還喘上啦!」王驚鴻擺手。
「謝謝娘子誇獎!」
嘔~
李七安再也忍不住,吐了出來!
王驚鴻無語:真不禁夸,剛誇了兩句,就吐了!
他到底行不行?
李七安吐完,扶著虎妞的胳膊,虎妞皺皺眉,但沒說啥。
李七安繼續說道:「但我們還缺一名見證人。
此人既要得大將軍信任,又為司馬皇帝近臣。
有他作證,這場君臣博弈,大將軍的危機可解!」
「全建康朝野,不是依附王家,便是向著司馬氏,這般人物寥寥無幾。你莫非想說我叔父,丞相王導?
就算是他,也數次傳信勸我父親收斂鋒芒。」
「不,的確是你的叔父,但是另一個!」
「誰呢?我咋不知道!
快說,我腦殼疼!
」她的手不知不覺間按在了劍柄上。
李七安嘆了一口氣,娘子啥都好,長得美,條順,胸大,就是無腦!
有的時候,她真不願意動腦筋!寧可拔刀!
「當今丞相王導、岳父大人的從弟,同時也是皇帝司馬睿的姨弟,也是武昌郡守:王廙!」
他差一點就要說出「書聖」王羲之的叔父。
他和司馬睿二人是實打實的姨表兄弟。是最早投奔司馬睿的核心班底之一,但這個人,是個搞藝術的,畫畫可以(是繼蔡邕之後又一個將書、畫等藝術相結合的人),無論帶兵還是治理地方,都不行。
人品也不行,322年,大將軍造反,他本來是司馬睿派來遊說王敦的說客,但被扣押後,就叛變了!
而且賊拉徹底,殺害了堅決抵抗王敦的湘州刺史、譙王司馬承。
「他?」
王驚鴻笑了,「虧你想得出,他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是,」
王驚鴻舉劍:「你究竟是何人?竟然比我都了解我們琅琊王氏?」
李七安無語:大姐,你是不是有病?
說道:「是你不願意深思罷了!」
「你是說我沒腦子?」
王驚鴻要揍他,李七安趕緊保命:「誒呀,娘子,稍安勿躁,把劍收起來,收起來,外一,傷到自己就不好了。」
王驚鴻收劍:這賤人,不嚇唬不行!
「咱家以後動手的事歸你,動腦,我來就行,我來就行!
再說了,這治安本歸郡守管理啊!
只是巧合了而已!」
王驚鴻轉身要走,李七安卻叫住了她:「你等會,叫個人去就行,你過來,咱們先把這些東西搬回去!」
「我要一半!」
王驚鴻淡定說道。
李七安瞪大雙眼:「你怎麼不去搶?」
「你以為我在幹什麼?!
這麼多弟兄,晚上不睡覺跟著我來救你,不要車馬費的嗎?
這都是跟你學的!」
「你咋不跟我學點好!」
「你給不給?」
「給!」
李七安欲哭無淚,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娘子,你和我真是——
登對啊!」
他想說的是:好一對姦夫淫婦!
恰好,沈家的大車到了。
大車走了一盞茶的時候,郡守府的人和一臉瞌睡的武昌衙役才姍姍來遲!
武昌縣令親自趕來了,王廙卻並未現身,只遣了數名府中屬官隨同前來觀視。
火光沖天,滾滾黑煙盤旋升入夜空,灼熱氣浪隔著數十步依舊撲面而來。
望著燒得噼啪作響的顧家錢莊,熊熊火舌不斷舔舐屋樑,武昌縣令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嚇傻了,頓時瞌睡全無!
「快!還愣著幹什麼!取水,救火!」
他連聲嘶喊,身後一眾衙役慌忙提著水桶,跌跌撞撞往前沖。
就在這時,兩名兵士自火場邊上抬出一具焦黑軀體。
軀體脖頸斷裂,頭顱單獨放在一旁布帛之上,煙火燻烤之下,面目已經有些模糊,可身上錦緞衣料殘存的紋樣,依舊能夠辨認出來。
縣令往前踉蹌兩步,借著火光定睛一看,舌頭瞬間打起了結,嘴唇哆嗦半天,方才倒抽一口冷氣,失聲驚呼:「這……這是顧氏嫡子,顧鋒!」
王驚鴻端坐馬背,神色淡漠,面上不見半分波瀾,緩緩開口:「我與李七安聞訊趕來施救,抵達此處便已是這般光景。
依我看,應當是流寇所為。」
「流寇……」武昌縣令眉頭死死擰起,目光掃過四周痕跡,心底處處察覺不對勁。
南門大街方才才出過血戰,今夜緊接著顧家錢莊便遭逢大火,世上哪裡會有這般巧合。
可王驚鴻就在眼前,身後五十名披甲騎士按轡而立,殺氣森森。
一邊是大將軍王敦之女,一邊是江東望族吳郡顧氏,哪邊他都得罪不起。
他腦中飛快一轉,慌忙改口,低聲囁嚅:「亦有可能,是北地過來的胡人細作,南下劫掠生事……」
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給自己找台階下。
他哪裡敢繼續深究此案,此地禍事太大,早已超出一個縣令能夠處置的分寸。「將軍義舉!
下官即刻返回郡守府,向府君稟報實情!」
話音未落,縣令調轉身子,慌慌張張撥轉坐騎,倉皇奔逃,跑的時候太急,一隻靴子直接從腳上脫落,掉落在泥水街道之中,他也渾然不覺。
於他而言,天,已經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