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寨往東三十里的官道。
車輪碾碎凍硬的泥漿,發出乾澀的嘎吱聲。
一百黑甲騎兵按刀緩行,馬蹄裹了麻布,踏在殘雪上悶聲如擂。
隊伍正中,阿大牽著一輛單軸板車。
車上白麻布底下凸起一截僵硬的人形,車尾端端正正擱著一隻朱漆食盒。
李七安縮在羊皮裘里,捧著黃銅手爐,有一搭沒一搭地吐冬瓜子殼。
王驚鴻策馬在左,黑甲上落滿碎雪。
她側頭看了眼板車,長眉擰緊:
"顧家莊園塢堡百年,夯土寨牆兩丈高,壕溝一丈深。
你帶人抬屍登門,是打算踏平顧家?"
"踏平塢堡得死多少弟兄?
不划算。"
李七安換手捧爐,哈出一團白氣。
"那你是去奔喪的?"
"奔喪?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他吐掉一片瓜子皮,"大冷天的,我把顧大公子從火場裡搶出來的全屍完璧歸趙,顧家總得給點跑腿費吧。"
王驚鴻握劍的指節動了動,沒接話。
跟這無賴待久了,她永遠猜不透他腦子裡裝的是兵法,還是市井黑話。
半個時辰後,一座巍峨如小城的塢堡在風雪中顯出輪廓。
莊門吊橋高懸,門樓鐵架上數十支火把烈烈燃燒,照得門前亮如白晝。
寨牆上人影幢幢,長槍短弩,如臨大敵。
隊伍在吊橋三十步外停下。
"阿大,卸貨。
擺正當些,別讓顧老爺子瞧不真切。"
阿大悶聲應了,掀開白布,又揭掉食盒蓋。
顧鋒的無頭屍身被擺上橋頭雪地,脖頸切口平整,血跡凍成黑紫色。
那顆雙目圓睜的頭顱,被穩穩架在屍身肩頭,正對莊門。
門樓上一陣倒抽涼氣,緊接著一聲悽厲怒嚎撕破夜空:
"鋒兒——!!"
錦繡鶴氅的老者撲在垛口上,十指摳著結霜的青磚,劇烈搖晃,幾乎栽落!
正是顧家二房家主,顧駿。
身旁青袍枯瘦的家老一把架住他,指著下方厲聲喝罵:
"琅琊王氏!
當真要趕盡殺絕?!
大晉立國靠的是門閥共治,非王氏一家之天下!
我家大公子不過隨廷尉府查驗公事,王驚鴻你竟敢當街行兇,斬殺士族嫡長!"
"我顧家散騎侍郎的彈劾摺子已經發往建康!
刁大人手持內廷密令,朝廷天兵不日便至!"
門樓上弓弩齊刷刷壓低半寸。
趁著這檔口,家老朝身後兩名貼身死士遞了個眼色。
兩道黑影悄然退入門樓陰影,借後牆的轆轤麻繩縋出塢堡,翻上快馬,順後山小道朝建康方向狂奔。
李七安眼角餘光掃過那縷雪塵,心底冷笑。
報信?
去得越快越好!
如果刁協不知道這裡的事,往後的戲台還怎麼搭。
"顧老太爺,風大,別閃了舌頭。"
顧駿在垛口前穩住身形,眼裡的血絲要快崩裂:
"你就是那個入贅王家的寒門狂徒?!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老夫一聲令下,百步之內,管教你們變成刺蝟!
開弓!!"
機括嘎吱作響,殺意幾乎凝固。
阿大鐵塔般擋在李七安馬前。
李七安卻連眼皮都沒眨:
"射啊!
射死我,你們顧家二房,今天就得全數給顧鋒陪葬!"
"虛張聲勢!"家老嘶聲道,"王敦敢對我吳郡士族動刀,建康百官第一個撕了他!"
"是嗎?"
李七安從鞍橋旁扯下一個粗布包裹,隨手拋在吊橋上。
包裹散開,滾出七八枚破甲箭:
箭杆近尾處,烙著一個模糊卻清晰的印記。
顧家兵器坊的火印。
"昨夜城西那場大火,官差從灰燼里扒出來的。"
李七安聲音不高,一字一句:
"流寇劫掠錢莊,用的卻是顧家制式的破甲弩箭。
諸位給評評理!
是流寇勾結顧家,還是顧家假扮流寇?"
"私蓄死士,勾結賊寇,焚戮官民三十餘口。
大晉軍律,通賊阻糧者,按謀逆論處:
夷三族!"
他抖開一卷蓋著羊皮文書,假模假式的吼道:
"這封彈劾文書,一進武昌府衙,駐在城外的五千先鋒營,天亮前就能把投石機架到你們大門口!
顧家百年的祖墳保不保得住,全看我岳父大人起床時的心情。"
門樓上一片死寂。
顧駿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當然知道兒子沒勾結什麼賊寇,那批弩箭十有八九是這小子栽的贓。
可問題是,他兒子確實要殺李七安,他顧家,也確實和廷尉署勾結了啊!
更重要的是,琅琊王敦講道理嗎?
十萬百戰老卒捏在人家手裡,連建康宮裡的皇帝都要退避三舍。
只要王家咬死顧家勾匪謀逆,武昌地界上,誰救得了二房?
建康鞭長莫及!即便那個散騎侍郎,又如何?
直到現在,他才感到怕!
他本以為王敦不敢動他,沒想到遇到了這不按套路出牌的貨色!
家老面如土色,湊到他耳邊低語:
"家主,不可硬拼……
建康的救兵還沒出城,莊子裡千餘口人,就先成了刀下鬼……"
顧駿死死扣住青磚,指甲縫裡滲出血來:
"李七安……你到底想怎麼樣?!"
"爽快。"
李七安把羊皮文書在掌心輕輕一拍:
"大將軍府念在吳郡顧氏世代忠良,這樁通賊大案,可大,也可小。
字據一簽,地上這位顧大公子,就不是勾匪謀逆的亂臣,而是死於流寇之亂、抗匪殉難的忠勇義士。
顧家非但無罪,反倒是捐輸軍糧、義薄雲天的江左楷模。"
"你要多少?!"
"不多。"
李七安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的,"一萬石當產的江南新米,馬上裝車,辰時出庫。"
"一萬石?!"
家老失聲尖叫:"這幾乎是莊園歲入的一半!
李七安,你這是敲骨吸髓!"
什麼莊園歲入的一半?
頂多三分之一,真是越富的人,越會哭窮!
"倉里萬石新米,種到地里,明年還會長出來。
令郎的腦袋,放到明年,你就認不出來了。
哪個便宜,哪個貴重。
你自己會算吧?"
李七安神色轉冷,語氣在風刀子一樣硬:
"字據一簽,是顧家捐輸軍糧、義薄雲天;
不簽,明日武昌傳的,就是另一個版本。"
"我數到十。
十聲之後吊橋不落,這顆腦袋就掛去武昌城頭示眾!
糧食嘛,等大軍破了莊,我自己帶人進倉去搬。"
"一。"
"二。"
他懶得廢話,直接倒數。
王驚鴻抬手一壓。
一百黑甲鐵騎拔刀出鞘,清脆的刀鳴連成一片,馬蹄踏雪,齊齊向前逼近三步。
那股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隔著壕溝直撲門樓。
"三。"
"四。"
寨牆上的莊丁握槍的手,抖成了篩糠。
"慢著!!"
顧駿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頹然軟倒在垛口上:
"落橋……開門!!"
"家主,不可啊!"
"老子讓你開門!!"
顧駿一巴掌甩在家老臉上,嘴角溢出血沫,雙眼通紅:
"你想看著老夫這一脈被誅滅九族嗎!
開門!!"
絞盤鐵鏈嘩啦啦作響。
巨大的木質吊橋重重砸落,激起滿地雪塵。
顧駿在兩名僕人攙扶下,跌跌撞撞走過吊橋,撲通跪在兒子屍身旁,抱起那顆冰冷的頭顱,放聲痛哭。
李七安翻身下馬,踩著積雪踱過去,掏出早已擬好的捐糧文書,附贈一盒紅泥印泥:
"顧老太爺,節哀。
抓緊畫押,日頭快要升起來了!"
顧駿抬起頭,淚水混著污雪糊了滿臉,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輕人。
那眼神,恨不得將李七安生吞活剝。
可一百柄泛著寒光的精鐵馬刀,就在身後。
老人顫抖著伸出拇指,在紅泥上狠狠一按,重重落在文書右下角;
又從懷中摸出黑玉家印,深深鈐了上去。
"老夫……記下你了。"
"記著好。"
李七安吹乾印泥,笑眯眯拱手:
"記著令郎是怎麼死的,顧家往後才能長命百歲!"
殺人誅心,莫不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