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安懶得跟她扯什麼吸附脫色的化學原理，只朝阿大遞了個眼色。
「阿大，把最邊上那個陶漏斗揭開，給沈掌柜驗驗貨。」
阿大那蒲扇般的大手抓起粗布，小心翼翼查看漏斗內結晶，順手拿竹刀輕輕刮去表層糖垢。
沈清秋起初身子後傾，帶著幾分牴觸，但只往漏斗深處瞥了一眼，整個人定在那裡！
方才還焦黃髮黑的蔗糖漿，經過這套土法製糖工藝木炭吸附、重結晶之後，下層結出了一層足有半指厚的結晶。
細膩，鬆軟，白得不見雜色。
「這……這真是方才倒進去的渾雜石蜜？」
沈清秋抬起指尖，顫顫巍巍蘸了一點放進唇齒間。
一股極清甜、毫無雜味的甘醇順著舌尖化開。
她掌管吳興沈氏走私商道多年，見過的珍奇異寶車載斗量，卻從未嘗過這般純淨的甜味。
「這東西……若按兩賣與建康台城的司徒府與琅琊各房，一兩便可作價三匹細絹！」
「三匹細絹？
沈掌柜，格局小了。」
李七安扯下圍裙，擦了擦手指縫裡的糖霜，嘴角勾著抹痞氣。「物以稀為貴。
今日誰要是拿絹帛銅錢來買，我一個字兒都不賣。
老子要的是糧食，是能讓大營士卒嚼碎咽進肚裡的新米！」
他指了指外頭日頭偏西的天色。
「時辰差不多了，前頭那些看熱鬧的豺狼，該等急了。」
蒸餾白酒過程不再多說，大家都熟，昨晚已弄好。
…………
驚鴻閣總號前廳，人聲嘈雜。
原本寬敞的三層飛檐大廳被擠得水泄不通，黑壓壓坐了上百號人。
武昌城內有頭有臉的糧商、江淮一帶的走私行首、以及十幾個披著鶴氅的世家帳房，更有北地胡人-粟特商人，各自據著案幾，面色陰沉。
門外每隔三步便立著一名按刀肅立的黑甲衛士，鐵甲泛著冷光，硬生生把這處銷金窟壓出幾分刑場的蕭殺。
大娘子王驚鴻也到了！
只見她一身朱紅錦袍，腰懸雁翎劍，靜靜坐在二樓雅間的欄杆後頭，居高臨下俯瞰著全場。
她左手隨意搭在佩劍銅首上，指節舒展，體內真氣運轉平穩，那股糾纏了一年的暗傷早已蕩然無存。
她看著下方吵嚷的人群，清冷的眸子裡透著幾分探究。
她倒要看看，李七安究竟如何用這間空殼商鋪，在滿城封鎖之下，籌夠剩下的五石糧食。
「咳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大堂里的竊竊私語。
李七安邁步跨上搭在正堂中央的紅木高台，手裡握著一把精巧的黃楊木小槌。
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最前排幾個面帶冷笑的糧商臉上掃過。
「諸位江左巨賈，今日肯賞臉踏進我這驚鴻閣，李某先行謝過。」
前排一名身材臃腫、穿著紫貂大氅的中年商人冷笑出聲。
「李公子，場面話便免了吧！
顧老太爺今日身子不適未曾到場，托鄙人給公子帶句話：武昌的碼頭風浪大，停不住船；
外頭的米道叫流民衝垮了，運不進糧。
今日你若拿不出那告示上說的神物，咱們這些開糧行的，可沒閒工夫陪你在這兒吹冷風！」
「吳掌柜說得在理。」
李七安半點不惱，抬手一擊木槌。
「當！」
一聲脆響，兩名健壯僕役抬著一口紅木大箱走上高台。
箱蓋掀開，裡頭整齊碼放，正是極品雪花鹽。
李七安隨手抓出一捧細鹽，高高舉起。
陽光順著天井灑下，那捧細鹽反射著炫目的銀白光澤，粒粒分明，毫無雜質，堪比江南冬日的初雪！
「第一件，極品雪花鹽，一共一千引，分十次拍賣，每次一百斤！
比之前的品質還要好！
假一賠三，童叟無欺！
十五天內可取貨，現貨交割！」
大堂內響起一陣抑制不住的咽唾沫聲。
幾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世家帳房霍然直起身子，脖頸伸得老長。
他們常年經手私鹽走私，只消看上一眼成色，便知這是前所未見的頂尖極品。
若能弄到江北去換羯人的健馬精鐵，轉手便是數倍利市！
之前他們沒趕上，這次一定要弄到手！
「李公子，開個價吧！」
一名走私私鹽的行首啞著嗓子喊道，「三千錢一斤，某全要了！」
「三千？你打發要飯的呢！」
紫貂大氅的吳掌柜冷笑，「張家托我帶話，此等極品，張家願出八千錢一斤，全數包圓！」
全場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八千錢一斤，這在平日裡已是天價。
可高台上的李七安只是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譏誚。
「吳掌柜耳朵大概有些背。
李某早先貼在城牆上的告示寫得明明白白：驚鴻閣不收爛銅廢錢，只要當產的江南新米或者同等價值陳米豆類。
起拍價，一百斤雪花鹽，換一千石新米，或是兩千石陳米外加豆類糧草。
各家可以聯手競拍！」
「一百斤鹽換一千石新米？！」
吳掌柜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拍案而起。
「如今武昌糧價高漲，一石糧食抵一兩白銀，一斤鹽便是十石新米，你這簡直是在搶！」
「嫌貴可以不買，李某從未拿刀架在諸位脖子上。
若是嫌貴，你可以問問江夏李家管事，他可是劃了足足一萬石精米！」
李七安神色平靜地把鹽放回箱中。
「十輪拍賣，目的是儘可能的讓每個人都不要空手而歸！
給大家一些時間準備。」
全場譁然，一眾商人低聲交頭接耳，不少人已經開始互相商議，準備合夥湊糧競拍。
等場內鹽的競拍暫時落定，李七安繼續開口。
「接下來，今日壓軸寶物：將軍釀！」
僕役抬上酒罈，一共二十壇，合計二十斤。
泥封壇口，古樸厚重。
「此酒取上古天泉活水，歷經多道秘法蒸餾而成。
飲之熱力貫體，勇意自生，故而喚作將軍釀。」
李七安抬手示意，當場開壇。
酒液清透，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漫滿整個大堂。
「今日現場試飲！
諸位盡可品嘗。」
僕役拿出酒盞，給堂上百人各斟上一兩。
不少行伍出身的世家管家、行商端起酒一口入喉，瞬間被烈酒嗆出眼淚，喉嚨像是燃起烈火，燒得渾身發燙。
滿堂士族又怕又饞，盯著剩下的酒罈挪不開眼。
一百人試飲，當場耗去十壇，餘下十壇，分壇拍賣！
同樣允許多家聯手出價，以糧草交易。
堂上眾人紛紛舉杯品嘗，讚嘆聲、咳嗽聲混作一團。
就在這時，人群里一名粟特胡商起身拱手，聲音洪亮。此人常年奔走南北商路，連通草原，與後趙、祖逖那邊都有往來。
「我願出價二千石糧草，20匹戰馬！
若是得此頭一壇酒，草原上的貴人願以良馬換酒！」
章尾藏線，胡商的話一出，不少人心中震動，這酒居然能直通北地草原。
大堂競價如火如荼，最後一壇，二樓最靠里的一處雅間內，忽然傳來一道溫潤中透著幾分疏離的男聲。
「餘下這壇將軍釀，某出糧草一萬石！」
話音落地，喧鬧的大堂像是被驟然掐斷了脖子，呼吸聲都停滯了半拍。
眾人齊刷刷仰頭望去。
二樓的竹簾微挑，露出一張三十出頭的青年面孔。
那人著一身舊青衫，頜下短須修剪得極整齊，目光清亮深邃，手裡握著一柄毫無裝飾的竹骨羽扇，神態悠閒，正是此前登記進門的「北地溫君」。
沈清秋站在側廊，看到那人的出價，心口狠狠跳動了一下。
吳掌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了咬牙，仰頭拱手。
「這位溫東家，好大的手筆！
只是武昌水陸皆由官家設卡，閣下這批糧草，莫非還能長翅膀飛過采石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