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嘬嘬嘬,原來是你小子。」
秦崢看清竄出來的東西後,下意識呼喊著。
那竄出來是一條狗。
一條毛髮斑禿、瘦骨嶙峋的黑狗。
它渾身髒兮兮的,右耳缺了一角,左前腿上還有一道結痂的舊傷。
但它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尾巴夾在腿間,既沒有撲上來,也沒有轉身逃走,只是那雙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秦崢手邊的熊肉。
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嗚…汪……」
秦崢愣了一下。
這條狗身材幹癟,肋骨根根可見,但腹部卻鼓鼓脹脹的——分明處在哺乳期。
他瞬間就想明白了。
這深山老林之中,猛獸橫行,一條母狗能活下來,還帶著崽子,不知經歷了多少生死。
多半是以前的獵戶進山遇難,隨行的獵犬僥倖逃生,從此流落在山林之中。
「吃吧。」
秦崢用刀尖挑起幾塊熊的內臟,隨手丟過去。
黑狗沒有立刻撲上去,而是先嗅了嗅,又抬頭看了秦崢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警惕和試探,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會不會突然翻臉。
確認安全後,它才低頭進食。
但它只吃了幾口,就停了下來,用爪子將剩下的內臟往一邊扒拉,像是要藏起來。
「留給崽子的?」
秦崢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這條狗通人性到了這種程度,在山裡能活下來不奇怪。
「今天收穫不錯,多給你一些。」
他將砍開的熊頭踢了過去,又扔過去幾條分割好的厚實肉塊。
黑狗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沖他低低叫了三聲,聲音不像之前那般戒備,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感激的溫順。
然後它低下頭,開始啃那個碩大的熊頭。鋒利的犬齒咬開頭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秦崢不再理會它,動作麻利地繼續分割。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刀刃在熊屍上遊走,皮肉分離,骨節斷開。
大塊好肉用熊皮包著,裝入皮口袋中,再與儲物空間裡的一頭野豬替換出來。
他又花了一點時間處理現場。
自己的腳印全部擦掉,但黑熊和野豬群廝殺的痕跡保留。
這樣一來,外人看來頂多覺得這裡發生過一場猛獸惡鬥,不會聯想到有人獵熊。
做完這一切,秦崢扛起四百多斤的野豬,一邊指著方向,一邊朝黑狗說了一句:
「吃完趕緊走,這裡很快就會有人來。這深山裡危險重重,你要是願意跟著我,就到青牛山腳下那個村子找我。」
說完,他轉身往山下走。
黑狗停下進食,一直盯著他的背影走遠,低聲嗚咽了幾聲,像是在回應。
隨即它加快速度,將地上的內臟吃得乾乾淨淨,叼起那幾條熊肉搭在背上,再銜著熊頭,朝著另一個方向小跑而去。
「果然聰明通靈,是條好狗。」
秦崢回頭恰好看到了這一幕,心中暗贊。
他腳步輕快,心情頗佳。
一頭接近妖獸的黑熊,五頭大野豬,四名武館弟子的遺產——今日可謂盆滿缽滿。
半個時辰後。
大隊龍騰武館的人馬匆匆趕到了這片空地。
帶隊的是武館的李教頭,通脈境巔峰的修為,在臨江鎮一帶也算是有名號的人物。
他身後跟著三十餘名弟子,個個全副武裝,鐵胎弓上弦,弩箭在手,如臨大敵。
按計劃,胖子楊鐵柱帶著王雲飛等四人進山圍獵,日暮前就該返回,與大隊會合。
可遲遲等不到人,派出去的斥候順著痕跡追來,最終將大隊引到了這片空地。
一踏進這片林間空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空地上,一片狼藉。
黑熊與野豬群廝殺的痕跡觸目驚心——地面被翻得如同犁過一般,巨大的熊掌印深陷泥土,野豬的蹄痕雜亂交錯。
周圍碗口粗的樹幹被生生拍斷,枝葉散落一地。空氣中還殘留著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野獸的腥臊味,撲鼻而來。
但人呢?
李教頭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環顧四周,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大家散開找!」他咬著牙,聲音壓得很低:「認真點,必須要找到雲飛公子!」
王雲飛——武館總教頭王雙的獨子,同時也是王家旁系子弟。
此次上山圍獵,王雙特意安排了實力強悍的楊鐵柱隨隊保護,還給了他上好的鎖子甲和一把鋒利的腰刀。
按理說,一個通脈中期,三個鍛體巔峰的武者,在青牛山外圍不該出什麼意外。
可現在,人不見了。
要是王雲飛出了事,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好果子吃。
弟子們紛紛散開,又不敢過於分散——方才這片空地上的慘烈痕跡已經讓他們心裡發毛。
眾人兩兩一組,從狼藉的戰場向四面搜索。
時間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約一刻鐘後,一聲悽厲的驚叫從遠處乾涸的溝壑方向傳來:
「教頭!找到了,快來看——」
李教頭心頭一沉,大步趕了過去。
溝壑底部,四具光溜溜的屍體橫陳在枯枝落葉之間。
皮甲被剝了,兵器被收了,錢袋被拿走了。
四個人死狀悽慘——三個無頭,一個腦袋粉碎,像是被人當成了破麻袋一樣隨手丟棄。
而最讓李教頭瞳孔驟縮的是——
王雲飛的腦袋就滾落在溝壑邊緣,雙眼瞪得滾圓,死不瞑目,臉上凝固著不甘和怨毒的表情。
那張臉他絕不會認錯。
更詭異的是,四具屍體的狀態。
乾癟。
不是普通的脫水,而是從內到外的乾癟——皮膚緊貼骨骼,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精血,變成了四張人皮裹在骨架之上。
那模樣,就像是被某種邪修吸乾了生命力一般,觸目驚心。
龍騰武館的弟子們看著同門的屍體,一個個面如土色,心中發寒。
誰幹的?
能把一個通脈中期、三個鍛體巔峰的武者殺得這麼幹脆利落,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人,至少是通脈境後期的實力。
可即便是通脈高手,也不可能如此輕鬆地碾壓四人,尤其是其中還有一個主修煉體、體型如肉山,皮糙肉厚的楊鐵柱。
除非——
李教頭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四周,像是在提防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武館眾人說道:
「快,趕緊向上面匯報。」
「就說……是妖僧廣平出沒。」
此言一出,周圍的弟子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妖僧廣平。
那個傳聞中修煉邪功、殺人如麻的魔頭。
據說他手段殘忍,專吸武者精血來修煉功法。
眼前這四具乾屍的模樣,簡直和傳聞中妖僧的作案手法一模一樣。
「沒錯,極有可能就是妖僧故意報復我等。」一個弟子顫聲附和,「前幾日龍淵府王家不是聯合官府全城搜捕他嗎?」
「閉嘴!」
李教頭低喝一聲,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外人後,才沉聲道,「此事非同小可。雲飛公子是王家的人,也是總教頭的兒子。
妖僧殺了王家子弟,王家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
他頓了頓,臉色更加陰沉:
「都給我把嘴閉緊。回去之後,誰也不許亂說話。等館主和王家的人來了再說。」
弟子們紛紛點頭,沒人敢吭聲。
所有人都知道——妖僧現身,禍事要來了。
……
秦崢猜到龍騰武館的人肯定會找到事發地點,也會找到那幾具屍體,但他不在乎——
沒人知道是他做的。
就算有人看到他的長相,那又能如何?
只是他萬萬沒料到,本源小樹吞噬生靈氣血後,將屍體吸成了乾屍的模樣,竟陰差陽錯地讓人誤會是妖僧廣平出沒。
這倒好。
無意中有人替他背了黑鍋。
他扛著野豬下山。中途在無人的山澗邊停下腳步,施展來自妖僧記憶中的易容術。
秦崢面部皮膚微微蠕動,肌肉在皮下重新排列,膚色由健康的小麥色變得蠟黃暗沉,顴骨微微隆起,眉眼之間的輪廓也發生了變化。
不過片刻,溪水中映出的已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黃臉青年,與他原本的相貌截然不同。
「廣平啊,好人也!」秦崢看著水中自己的「新面孔」,再次感謝已經作古的妖僧。
他扛起野豬,直奔清水鎮,卻不知道的是——
臨江鎮外的官道上,大隊黑甲騎士正策馬疾馳而來。
馬蹄踏得塵土飛揚,鐵甲碰撞發出令人心悸的鏗鏘聲。
他們分成數個小隊,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沿江的村坊分散而去。
鎧甲上印著王家的家徽——他們是王雲濤的人。
奉命要挨家挨戶詢問漁民,追查妖僧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