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龍騰江水暴漲。
連日暴雨讓江水翻了幾個浪頭,平日裡敢下水的漁民都縮回了岸上,只有載重大的大型漁船還敢在風浪里撒網。
秦鐵柱和孫九帶著平安武堂的人,一邊練水性的功夫,一邊順帶撒網撈魚。幾天來的集訓,倒也整出了些門道。
秦崢站在江堤上遠遠看了一眼,便轉身回了鎮子。
武堂的事、鋪面的事,他早已放手交給手下人打理。
秦鐵柱管帳,陳奎管人,孫九管後勤,連秦小蘭都能帶著那三隻小崽子看家護院了。
兩個月大的狗崽子,已經比尋常獵犬還壯實,爪牙鋒利,靈性十足,往門口一蹲,連鎮上的閒散潑皮都不敢靠近。
而有些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十里溝那邊的布局,早就沒有了意義。
那時候剛來清水鎮,立足未穩,虎嘯武社那群撮鳥三天兩頭來鬧事,他哪有心思往深山裡鑽?
如今勢力根基漸穩,該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一處隱蔽、安全,進可攻退可守的落腳點。
天不亮,秦崢便出了秦宅後門。
殘月早已等在巷口,黑毛上沾著晨露,尾巴搖得像一面旗。
這大黑狗這兩個月又長了一圈,肩高已到秦崢腰際,渾身肌肉線條流暢得像一頭黑豹,一雙眼睛裡透著不屬於犬類的清明。
一人一狗,悄無聲息地沒入西北方的山林。
一進山,秦崢便覺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
識海深處,本命靈樹微微搖曳,傳遞出一種近乎貪婪的歡愉。
山林間草木精氣濃郁得幾乎凝成薄霧,絲絲縷縷向他蜂擁而來,被靈樹吸收轉化為生命力,再反哺到他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像是魚入了大海、鳥歸了長空。
殘月進了山林,也更加興奮。
它仰頭髮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那聲音不像狗吠,倒像獅吼,帶著一股久違的野性。
山林里的鳥雀被這一嗓子驚得撲稜稜飛起一片。
黑狗四爪發力,身形猛地竄出,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道殘影,直往深山方向奔去。
秦崢緊隨其後,一步數丈,腳步輕靈如風。
他不再刻意壓制氣血,反而將草木精氣裹在體表,整個人氣息與山林融為一體。
沿途遇到山雞野兔之類的獵物,他隨手撿起石子,摘下樹葉一彈,精準命中。
殘月便飛奔過去叼回來。
一路上打了十幾隻,權當打打牙祭。
碰上野豬、花鹿這種大塊頭,秦崢立刻指揮,一人一狗的配合就更有意思了。
殘月憑著野獸本能從側翼驅趕,將獵物往秦崢埋伏的方向逼。
秦崢則守株待兔,等獵物衝到近前,一拳轟出,伏魔內力透體而入,直接震碎內臟。
野豬四五百斤的體格,在他面前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不專門捕獵,收穫卻比專門打獵還豐盛。
手串里的儲物空間很快被塞得滿滿當當——野豬、花鹿、狍子,還有沿途採集的野果。
秦崢特意挑了些最甜的無毒野果,打算帶回去給秦小蘭嘗鮮。
大半個時辰後,他們翻過了虎頭峰。
越往裡走,人為痕跡越少,樹木越發高大,植被越發茂密。
有些古木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林中光線暗得像黃昏。
這是踏入真正的原始山林,尋常獵戶絕不敢深入這種地方。
秦崢能感覺到,殘月領的路不一般。
這大黑狗對這片山林熟得驚人——哪裡有獸徑、哪裡有斷崖、哪裡該繞路,
它跑在前頭連猶豫都不帶猶豫的。遇到山澗懸崖,它縱身一躍便過去了,秦崢也不含糊,提氣輕身,幾個起落便越了過去。
又翻過兩座山嶺,周圍的空氣中水汽明顯加重,像是走進了一片永遠散不開的霧氣里。
樹木越發高大,藤蔓纏繞在枝幹上垂下來,像一條條懸在半空的蛇。
殘月的速度慢了下來,腳步變得謹慎。
它不再奔跑,而是貼著山崖一側慢慢前行,鼻子不停地抽動,耳朵豎得筆直,渾身肌肉繃緊,夾著尾巴,警惕到了極點。
秦崢也察覺到了異樣。
這裡太安靜了。
八月的山林,正是食物最充沛的時候。
灌木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漿果,野果樹上果實纍纍,按理說該是獸最多的季節。
可這片林子裡,鳥鳴稀少得可憐,山雞野兔幾乎看不見,連蟲鳴都比外面淡了許多。
那些漿果紅艷艷地掛在枝頭,啃食痕跡寥寥無幾。
大片的野果無人問津,任由熟透的果實落在地上腐爛。
這種反常現象,讓秦崢後背微微發緊。
「這裡有古怪。」
他壓低聲音,右手已經握上了長刀刀柄。五感全開,靈覺鋪展開來籠罩周身——可什麼也沒發現。
沒有猛獸的氣息,沒有人類的痕跡,甚至連山雞野兔這類動物都比外面少得多。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毛。
識海中的本命靈樹突然劇烈搖曳起來。
不同於之前那種吸收草木精氣的歡愉,這一次傳遞出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像是餓了三天的人聞到了肉香,又像是一條毒蛇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靈樹通體綠光大盛,一根根白色根須瘋狂蔓延生長,似乎要扎穿識海壁壘。
秦崢心頭一震,本命靈樹的反應不會錯。
前方那片濃霧之中,有寶貝。
「汪!」
殘月低聲叫了一聲,回頭看了秦崢一眼。
那雙黑眼睛裡滿是催促,又向秦崢透露出,「跟著我,貼著山崖走」的意念。
秦崢點了點頭,緊隨殘月身後踏入濃霧。
霧氣比想像中更濃。
剛一進去,視野就被壓縮到了極致——哪怕他通脈巔峰的目力,也只能看清七八步的距離。
空氣里的水汽濃重卻又很奇特。秦崢吸一口進去,肺腑間竟有種說不出的舒暢。
天地元氣!
這裡的天地元氣濃度,比外面高出十倍不止。
秦崢每呼吸一口,都覺得神清氣爽,連日修煉的瓶頸似乎都鬆動了一絲。
本命靈樹更是瘋狂,白色根須直接扎穿了識海壁壘,貪婪地吞噬著霧氣中蘊含的元氣。
可這濃霧裡藏著的東西,顯然不歡迎外來者。
殘月渾身黑毛根根炸起,貼著山崖的石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它走得極慢,爪子落地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怕驚醒什麼沉睡的怪物。
秦崢握緊長刀,緩步跟隨。
突然——
咕隆隆。
一塊石子被殘月的爪子踩飛了,順著山崖滾落。
聲音不大,可在這死寂的山谷里,清脆得像一聲驚雷。
回音在霧氣中盪開,久久不散。
殘月渾身一僵,猛地朝旁邊躍開。
「嗖——!」
一道黑影破空而來,快如閃電,擦著殘月剛才站立的位置狠狠抽下。
轟!
地面碎石炸裂,一道深達數寸的裂痕出現在青石板上。
秦崢瞳孔驟縮。
那黑影一擊即退,縮回濃霧之中,快得他只來得及瞥見一抹灰褐色的殘影。
那東西的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猛獸都快。
「那是什麼?」
他沒看清。只隱約覺得像是一根……鞭子。
可這深山老林里,怎麼會有鞭子?
殘月顯然對這種襲擊習以為常。它等了幾息,確認沒有後續攻擊後,繼續貼著山崖往前走。
秦崢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又走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濃霧中漸漸顯出一座山崖的輪廓。
山崖陡峭如削,高逾百丈,石壁上的紋理像是被巨斧劈出來的,一道道豎直的溝壑深不見底。
在山崖根部,一道天然的裂隙橫在那裡——
寬約一丈,越往裡越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裂隙前方橫著一塊不規則巨石,上面布滿了爪痕,地上更是有深深的拖拽痕跡。
殘月停在那裡,回頭看著秦崢,前爪點了點那道裂隙——這就是它安家的地方。
秦崢走近一看,心中暗贊。
這處裂隙位置極好:背靠百丈絕壁,前方被巨石遮擋,入口狹窄,裡面卻別有洞天。
裂隙深處能容納十來人,乾燥通風,崖壁上還有天然形成的凹槽可以儲物,一口清澈的泉眼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