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潮。
海量的凶植記憶順著根須洶湧灌入——
秦崢雙指死死扣進太陽穴,整個人蜷縮在藤蔓囚籠中央,渾身肌肉痙攣般顫慄。
好在妖藤王智慧不高,精神意念純粹得近乎蠻橫。
湧入秦崢識海的只有最原始的妖植本能、領地烙印與殺伐經驗,沒有人類修士那曲折複雜的心智防備,沒有陷阱暗算。
而秦崢兩世為人,靈魂根基遠比常人堅韌。
劇痛仍在撕扯每一寸識海壁壘,但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妖藤王死後尚未潰散的龐大精神力,順著連接瘋狂拽入識海。
兩股力量——海量陌生記憶與妖藤魂力——同時沖刷之下,他的靈魂沒有崩潰。
反而在一次次撕裂與重組中,強度暴漲。
「啵——」
極輕的一聲,像冰面綻開第一道紋。
秦崢識海猛然一震。
靈台開闢。
一方由純粹精神力構築的微型平台自虛無中浮現,輕飄飄落在識海中央本命靈樹的樹冠之上。
枝葉間流淌的綠光將它裹住,如母巢護雛。
靈魂體凝實。
秦崢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自己不再是模糊朦朧的一團意識,而是有了輪廓、有了邊界。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五指屈伸,掌心紋路清晰可辨,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划過識海空間時帶起的細微漣漪。
他低頭看自己半透明的軀體,胸膛里有節奏地搏動著什麼,像是第二顆心臟。
凡人僅有識海,意識渾噩如霧。
所謂開靈台,便是在識海虛無之中,以強大靈魂力量鑄就一方精神基座。
靈台一成,靈魂由虛化實,精神力脫胎換骨,方能誕生靈覺,可探察周遭虛實,此便是踏入先天的標誌性關口。
他隱約感覺到,這一步踏過去,如同褪凡,往後修行與常人再不是一個路數。
更奇妙的是,他發現自己與本命靈樹之間的聯繫發生了質變——
從前那種必須時刻壓制、警惕反噬的緊繃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血脈相連的共生共鳴,榮辱與共,生死同息。
他心念微動,便可以將靈魂體融入本命靈樹內化為一體,如魚歸淵,再無隔閡。
靈樹的一呼一吸都牽動著他的意識,而他念頭一轉,靈樹便隨之輕顫回應。
一縷縷精純的生機之力從靈樹枝葉間垂落,如細雨無聲浸潤他的靈魂體,每滲入一分,靈魂便凝實、壯大一分。
與此同時,原本靈覺籠罩的五丈範圍在劇烈震顫中,向外一寸寸撐開——
五丈五、六丈、七丈、八丈……
地底靈脈的微弱走向、霧氣流動的路徑、谷內多少株食人妖藤,盡數清晰映入心神。
秦崢閉上眼,靈覺籠罩住整座霧谷,如一幅立體的地圖鋪展在他靈魂深處,每一處凹陷、每一道暗流都纖毫畢現。
而外界。
妖藤王龐大的軀體在迅速乾癟枯萎。數百年的生命本源被靈樹根須瘋狂吞噬。
秦崢識海中,綠光滔天,靈樹瘋長不止。
真正的異變,才剛剛開始。
本命靈樹綠光瑩瑩,無數根須已然扎入妖藤王的本源核心,瘋狂攫取植物本源之力。
妖藤王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渾身藤蔓不住顫抖,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一條條藤蔓軟趴趴地垂落,如同被抽乾了全部氣力,再無半分反抗之力。
那些曾經絞殺過無數獵物的藤蔓迅速失去光澤,從暗紅轉為枯黃,再化為灰敗。
最後時刻,妖藤王根須深處一顆拳頭大小、暗紅色的心臟仍在微微搏動著。
秦崢掌心白色根須如靈蛇蔓延而出,將那顆心核層層包裹,緩緩拽入識海空間。
本命靈樹在瘋長。
樹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高,不斷分出新的枝椏,舒展片片嫩葉。
綠光照亮了整個識海空間,邊界正緩緩擴張。
樹身持續拔高,根系瘋狂蔓延,那圈黑色泥土在靈樹根部翻湧膨脹,向外擴張。
秦崢移栽種植在黑土丘中的那些寶藥,正在發生變化。
血參搖曳、養魂花殘株輕顫、鐵骨草葉片泛起金屬光澤……
它們汲取靈樹散逸出來的精純能量,枝葉歡快地搖曳,拔高、粗壯、色澤愈深。
靈樹成長過程中反哺給秦崢一股股精純至極的生命能量。
這股能量湧入他體內,身上被藤蔓抽打的傷口飛速癒合,斷裂的毛細血管重新接續,骨骼上的細微裂痕在無聲彌合。
更深層次的變化在發生。
生命力在改造他的肉身,每一寸肌理、每一根骨骼都在被淬鍊、被強化。肌肉纖維如被千錘百鍊的鋼絲般重新排列,密度驟增。
秦崢摒棄雜念,全力運轉金剛伏魔功。
他胸腔血海中的氣血之力被引動遊走全身。伏魔內力在經脈中奔騰咆哮,貪婪吞噬這股精純能量。
他身上的氣息在節節攀升,一浪高過一浪。
……
藤蔓囚籠裡面反而安靜下來。
只有一股陌生而可怕的氣息時而有節律地瀰漫開來,像某種大型猛獸的呼吸。
這卻讓周圍所有食人妖藤就地紮根,藤尖低垂,仿佛在迎接族群中的王降臨。
整個山谷的霧氣開始翻滾,向藤蔓囚籠方向涌動,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在牽引。
濃濃的霧氣匯聚過來,竟形成了一個小型龍捲,將囚籠裹在中央,旋轉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天地元氣被攪得更加狂暴,越來越濃郁,形成實質化的白霧瘋狂湧入藤蔓囚籠中。
那些白霧碰到秦崢皮膚便自動滲入,像水滲進乾裂的土地。
這種現象,持續了三天。
……
而在藤蔓囚籠外面,殘月趴在附近守護著。
「咕嚕嚕——」
它腹部傳來雷鳴般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成為妖獸後實力雖強,但對食物的需求更高,若長時間不吃不喝會陷入虛弱。
殘月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食人妖藤,知道自己獨自闖不過去——那些藤蔓雖然失去了妖藤王的指揮,但本能仍在,靠近了照樣會被纏住。
它目光一轉,落在了角落裡那片通體血紅的植株上。
那股讓人氣血沸騰的香味鑽進鼻腔,大黑狗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挪了過去。尾巴垂著,耳朵向後貼,像做賊一樣。
它沒有選中間年份最高的那株。
上次吞吃的養魂花讓它整整睡了兩三天,醒來時脖子都僵了,這回它學乖了。
鼻子聳動著,殘月在血參叢中來回嗅了三遍,最終挑了一株看起來比較小的。
它雙爪在根部飛快挖動,泥土飛濺,低頭叼住,一點點往上拽,連根帶土拔了出來。
這是一根粗若成人小臂、通體血紅、呈現人形、表皮布滿金色紋路的血參。
秦崢若是在這,定能認出它不是普通血參,而是龍紋血參——
據說沾染了一絲龍血,擁有純化血脈、改善體質的奇效。
年份至少在數百年以上,放在外界足夠引起一場爭奪。
殘月不認識。
它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參,聞著那誘人的香味,哈喇子滴了一地,直接三兩口嚼碎咽下。
血參入腹不久,一股精純至極的藥力炸開。
殘月渾身血液如在沸騰,身上黑毛根根豎起,泛起一層淡淡的血光。
它悶哼一聲,四肢發軟,前爪撐了兩下沒撐住,整個身子癱在藤蔓囚籠邊上,舌頭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一呼一吸之間,精純的天地元氣瘋狂湧入它體內,比平時濃郁數倍不止。
而藤蔓囚籠之中,秦崢的氣息仍在攀升。
正午炙熱的陽光穿透濃霧撒滿山谷,透過縫隙,隱隱露出一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
清水鎮。
秦崢找藉口外出透透氣。
秦小蘭心中免不了牽掛擔憂,可她了解自己兒子,信得過秦崢的本事與決斷。
她沒有整日陷在惴惴不安里,更沒有因為繁雜的店務就此荒廢修行。
白日打理藥鋪與滷味鋪的大小瑣事,夜裡便擠出時間閉關打磨氣血,一步一步夯實根基,絕不願成為秦崢身後的拖累。
不止是她,武堂之內,秦大牛、陳奎、秦鐵柱一干人,修煉也全都沒有鬆懈。
一場屬於眾人的蛻變,已然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