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打來了?」秦崢腳步一頓,眼神驟然銳利。
殘月反應更大,前爪扣死地面,躬身脊背繃成一條直線,盯著聲響傳來的方向,喉嚨里滾出一種近乎嗚咽的低頻震顫。
那聲音秦崢熟悉,是殘月感知到致命威脅時才有的反應。
他屏息凝神,體內伏魔內力悄然運轉,耳廓微動。
風裡送來細碎的震動。
不是妖獸奔行時粗暴的聲響,是靴底碾過碎石的摩擦,是兵器碰撞甲片的輕響,是內力激盪時空氣被擠壓的嗡鳴。
人數不少,修為不低。
秦崢眼神一凝,右手下意識握上刀柄,隨即又鬆開。
他果斷將砍山刀收回,取出趙黑虎那把厚背大刀。握在手裡比砍山刀輕了不少,但刀背寬厚,劈砍時慣性更大。
換刀是為了不暴露。
妖僧被殺之事至今無人得知,秦崢目前雖有自保之力,但這個身份還能利用,以後殺人越貨,對付王家用得著。
「一級戰備。」
一道屬於妖藤族群的特殊波動,自秦崢眉心蕩開,無聲無息,卻如音波般精準地穿透濃霧,向每一株妖藤傳達命令。
山谷醒了。
不是風吹藤動的那種醒,是獵食前的那種醒。
「沙沙——沙沙——」
物體摩擦地面碎石發出的刺耳聲此起彼伏。
最外圈的細藤最先響應,拇指粗細的妖藤根莖拔地而起,藤條如百足蜈蚣般貼地疾退,收縮、纏繞、彈射,眨眼間便隱入谷深處霧氣最濃的地帶。
稍粗一些的藤蔓則反方向運動,從谷中各處向入口匯聚,藤尖翹起,角度一致地朝向同一個方向——來人的路徑。
最令人心悸的是前方那十幾條。
其中最粗的一條,在生命靈露滋養下主藤蔓變粗變長,一人合抱都未必攏得住。
藤身表面不是尋常植物的青綠,而是一種近乎玄鐵的暗沉色澤,布滿天然生成的鱗狀凸起,每一片都邊緣鋒利。
這條藤移動時不是蜿蜒爬行,而是整個上半段懸空抬起,如同巨蟒昂首,主藤末梢在空中微微搖擺,像是在「嗅」。
粗細不同,分工不同。
細藤封鎖退路,中藤正面絞殺,粗藤一擊致命。
秦崢沒有教過它們這些,這是食人妖藤族群在漫長歲月中獵殺無數闖入者後刻進本能的戰術。
他只是下令強前弱後,執行命令的是它們自己。
「走。」
秦崢拎刀沒入霧中。
殘月壓低身形緊隨其後,黑毛上的水珠在行進中無聲滑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出谷三里,是一片被霧氣浸得半濕的矮林。
秦崢攀上一棵歪脖子老榆,撥開枝葉向下望去。
視線所及,十來個人正在林間穿行,但他們的目標不是秦崢,而是前方一個正在奔逃的身影。
那人披一襲赭石色袈裟,袈裟下擺已被血浸透,顏色暗沉發黑。他手中一桿鐵禪杖,杖頭九環,奔跑時環環相撞,發出急促的脆響。
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落地時地面微微凹陷,那是肉身力量外顯的特徵。
秦崢目光一縮。
二階後期煉體。
這和尚的肉身強度,放在江城乃至龍淵府地界都屈指可數。配合他周身流轉的那股渾厚內力,至少是通脈巔峰無疑。
追兵那頭,領頭的是個穿錦緞長袍的老者,五十出頭模樣,山羊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手中一柄龍頭拐杖點地如飛,每一步跨出都帶著內力催動的輕身效果,速度竟不比那和尚慢多少。
老者身後跟著十來個人,衣著統一,胸口袖口都繡著展翅雄鷹這同一個紋樣——
「王家!」秦崢眯眼辨認,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拇指在刀背上摩挲了一下。
老者聲音順著風送上來:「小師傅,貧道勸你一句,交出朝廷通緝犯妖僧廣平的金剛功,今日之事可作罷論。否則——」
「否則個屁!」
那和尚猛然轉身,禪杖掄圓了橫掃,金光炸裂,硬生生將兩名追兵震飛出去。
他胸口劇烈起伏,面上卻掛著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口中宣佛號的聲音都帶著喘:「阿彌、阿彌陀佛……善哉……
你們這群強盜……貧僧都說了來自中原萬佛寺,雲遊歷練,不認識什麼妖僧。
你們卻硬說貧僧是他師弟。
一群狗東西,逼人太甚,逼人太甚……」
「放肆。小禿驢,還敢狡辯?你修煉的分明就是金剛功,那是妖僧廣平絕學。」
「阿彌陀佛,放你娘的屁!」
……
雙方一追一逃,廝殺之餘還不忘鬥嘴互噴。
秦崢在樹上看得嘴角一抽。
這和尚罵人罵得倒是理直氣壯,滿臉慈悲的模樣,再配上那句「阿彌陀佛,逼人太甚」,怎麼聽怎麼違和不對勁。
「又是個禿驢。」他低聲自語。
上次在山林中,是妖僧,這次又來一個。西北邊陲這地方到底跟光頭有什麼孽緣?
不過他很快收起了雜念。
半步先天。
那老者的內力渾厚度,秦崢隔著這麼遠都能感知到七八分,不遜色於自己。
比妖僧,天劍宗戴無生弱,與松鶴武館陸館主大概在伯仲之間。
這種級別的高手放在清水鎮,足以橫著走。
而那和尚雖然境界不輸老者,又是二階煉體,戰鬥力更強,但雙拳難敵四手。
追兵十餘人,個個都是通脈中期以上的高手,且配合默契,陣型變換間隱隱有合擊之象。
和尚身上已添了三處傷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胛骨斜劃到右腰側,袈裟被血黏在皮膚上,每跑一步都在撕裂。
秦崢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和尚看似狼狽奔逃,實則每一次轉向都經過計算,既不往絕路上鑽,也不真正甩開追兵,像是在把人往某個地方引。
和尚每次被圍住時,都會故意往某個方向突圍,那個方向恰好是霧谷所在。
不是巧合。
他在試探退路,似乎察覺到那邊有什麼。
「霧谷能夠趁亂脫身?」秦崢目光微動。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霧谷方向,又看了一眼那和尚奔來的路徑,忽然明白了。
和尚不是隨便往這邊跑的。
他早就察覺到了谷中的異常——或者至少察覺到了某種「可以借力脫身」的信號。
這禿驢,不簡單。
書籍上說佛門底蘊深厚,各種法門玄妙。或許是佛門某種趨吉避凶的秘術。
秦崢沒有猶豫太久。
王家的人,殺一個少一個。
那和尚來自中州萬佛寺,是個有背景的,結個善緣對日後外出闖蕩有益無害。
兩全其美的事,不做是傻子。
他拍了拍殘月的腦袋:「藏好。」
殘月會意,身形一矮,鑽進樹根處的灌木叢,黑毛與灌木融為一體,呼吸都放緩了。
秦崢深吸一口氣。調動草木精氣附著在體表,又收斂氣息,縱身從老榆上無聲滑下,貼著地面悄然向戰場側翼潛去。
慧明和尚這會兒確實在等。
他不是在這裡等援手,而是奔向秘術感應的吉兆方位。
身後追兵越逼越緊,如同鬣狗般不講武德,王振山那根龍頭拐杖每一次點地都帶著內力暗勁,震得他臟腑隱隱作痛。
再這麼下去,最多半盞茶工夫,他就要被合圍耗死。
但遠處那片濃霧之地給了他一線生機。
他修習萬佛寺典籍時讀過,武國西北邊陲有處古地,霧氣終年不散,內藏兇險。
那種霧不是尋常水汽,是地脈之氣外泄形成的天然屏障,內中多生詭異妖植。
若能引追兵入霧,藉助地形周旋未必不能翻盤。
當然,他自己也要冒風險,但總比在外面被活活耗死強。
何況那就是吉兆方位,秘術感應不會出錯。
正想著——
一道聲音憑空在他耳畔響起。
「小師傅,莫要慌亂,秦某前來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