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傅,往左前方跑,沖入那片霧谷。」
「谷中食人藤不會主動傷你,進去之後前後夾擊,一鍋端了王家這群雜碎。」
這聲音不是從前方傳來,不是從身後傳來——是突兀響在慧明和尚的耳畔。
聚音成線。
這是內力渾厚者才能掌握的傳音手段,聲波凝成一線直入耳識,外人近在咫尺也聽不到半點聲響。
慧明腳步一頓。
不是幻覺。
他修行多年,耳識清明,雜念與外力一目了然。
這道聲音帶著一股子沉穩,不似陷阱,倒像是個對王家懷有恨意的人說話的腔調。
有人,谷里有人。
而且似乎能操控谷中妖植。
慧明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面上分毫不露。
外人看來,他只是奔逃中微微偏了一下頭,連步幅都沒變。
下一瞬,他猛地爆喝一聲,聲如梵鍾轟鳴,震得兩側樹葉簌簌而落。
禪杖橫掃,金光炸裂,左側一個王家武者連人帶刀被劈飛出去,人在半空就噴了三口血,落地時骨骼碎了好幾根。
慧明借這一擊的反震之力,身形驟然轉向,朝著濃霧籠罩的區域全力衝刺。
「王家的狗東西!貧僧要是能脫身,必教你王家滿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回頭罵了一句,聲音洪亮如雷,在林間反覆迴蕩,連飛鳥都被驚得振翅高飛。
「禿驢狂妄。」王振山冷笑,山羊須微微抖動:「追!老夫看他能跑到哪裡去?」
「殺,今日這禿驢插翅難逃!」
十來個王家武者在山林中飛奔跳躍,靴底碾過碎石落葉,兵刃碰撞聲密集如雨。
霧谷越近,霧越濃。
起初只是薄紗般的一層,對視線無影響。
再近一些,霧氣變成了乳白色,十步之外人影模糊。而到了谷口,濃霧翻湧如浪,視線被壓縮到不足五步的距離。
慧明沒有猶豫,咬牙沖入霧谷。就在這一瞬間,他周身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不是冷。
是某種比冷更滲人的東西,是某種危機降臨,身體下意識的本能反應與預警。
像一隻羊走進了狼窩,有什麼東西在霧裡盯著他,不止一個,是成百上千個。
食人妖藤?
慧明咬牙不減速,選擇相信那個聲音。不是因為天真,是因為他此刻沒得選。
身後王家追兵越逼越緊,再在外面耗下去,他底牌再多,也遲早要被合圍耗死。
而谷中那個神秘人既然主動傳音,說明有合作基礎。
江湖險惡,但絕境之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
禪杖舞成一道金色光輪,護住頭胸要害,他一頭扎進濃霧深處,往裡面狂奔。
身後,王振山帶頭闖入,錦緞袍角被霧氣浸濕,貼在小腿上。
十來個王家武者魚貫跟進,有人低聲道:「長老,這霧不對勁——據說此地邪門得很,凡入谷者,無一生還——」
「閉嘴,追!」
他追殺這禿驢三天三夜,從戈壁邊緣一路追到這片山林,折了七八個家族通脈境好手,今日絕不可能功虧一簣。
一行人深入谷中。
濃霧不僅遮蔽視野,更像是某種粘稠的東西,裹在身上沉甸甸的,妖藤釋放的毒素滲透進來,連思維都變得遲鈍。
慧明和尚奔跑的速度時快時慢,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在故意引路。
「長老,那禿驢好像——」有人話沒說完。
「沙沙、沙沙。」
一陣細碎的摩擦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有千萬條蛇同時在枯葉上爬行。
王振山猛然止步,內力感應遠超旁人,他瞬間捕捉到了那股不對勁——泥土下有東西在蠕動,岩壁縫隙里有東西在探身,頭頂霧氣中有東西在垂落。
「不好!大夥別追了,先撤——」
他果斷做出決定,可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地面突然動了——不是地震那種整片震動的動,是局部、精準、有目的的動。
就像是有無數條活物在土層之下同時發力,將泥土拱開穿梭,突然破土而出。
最先遭殃的是最後面兩個人。
他們腳下的泥土忽然翻湧開裂,兩條藤蔓破土而出。一條如鐵索般纏住腳踝,倒刺瞬間扎入皮肉,將人死死固定在原地。
另一條藤尖如長槍,從正面貫穿胸口,穿透胸骨,自後背探出三寸。
這些藤蔓堅硬異常,表面泛著暗綠色金屬光澤。藤尖末端針管探出,噗嗤噗嗤,扎進兩人的身體內,瘋狂吮吸精血。
兩個通脈境武者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
他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乾癟,皮膚緊貼骨骼,眼窩深陷,嘴唇萎縮,不過兩三個呼吸間便成了兩具人干。
藤尖從乾癟的胸腔中迅速抽出,倒刺撕開身體,帶出一蓬血霧,縮回土中。
「什麼東西——」
前面的人回頭,只看到濃霧中無數條影子在蠕動。
兩具乾屍栽倒在地,發出沉悶的骨響。
緊接著,更多的藤蔓湧出。
粗如兒臂的、碗口粗細的、水桶般駭人的藤蔓,從四面八方的地面、岩壁、頭頂、腳下湧來。
它們不是胡亂攻擊,而是有層次、有節奏地覆蓋每一個角度:細藤封鎖退路,中藤正面絞殺,粗藤伺機給予致命一擊。
一個王家武者揮刀猛砍,刀刃砍在一條粗藤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火星迸濺,刀刃被彈回來,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那藤蔓紋絲不動,反手一記橫抽,藤身帶出的破空聲尖嘯,那武者整個人被抽飛出去,撞在崖壁上,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人軟軟滑落,不知死活。
「是傳說中的食人妖藤!退——」
有人認出來了,聲音都變了調,驚恐在人群中蔓延。
但退路早已被封死。
谷口方向,密密麻麻的藤蔓交織成網,層層疊疊,水潑不進。
那些藤蔓還在不斷從土壤中鑽出,仿佛這座山谷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著殺機。
王振山面色大變,龍頭拐杖猛然頓地,內力如潮水般向四周盪開,將靠近的幾條藤蔓震退數尺。
他到底是半步先天,這一擊的威力非同小可,氣浪將周圍濃霧都推開了一圈。
但藤蔓退了又來。
來了十幾條更粗的。
那條水桶粗的主藤從側面岩壁上如巨蟒般一躍而下,藤身帶起呼嘯風聲,幾十根藤蔓舞動,藤尖如矛,直取王振山面門。
老者勉強側身,躲開一根,又來多根,藤尖擦著耳廓划過,鋒利的倒刺展開,在他臉頰上拉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他還沒站穩,腳下泥土又翻湧起來。
「噗!」
一條藤蔓自腳底破土而出,倒刺扎入腳掌,貫穿腳背,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老者慘嚎一聲,單膝跪地,龍頭拐杖撐住身體,拼命催動內力試圖震斷藤蔓。
但那些比成人手臂還粗的藤蔓堅韌無比,內力灌入拐杖全力砸上去,只能留下淺淺白痕,藤蔓連晃都不晃一下。
更多的藤蔓圍了上來。
十來個王家武者,在鋪天蓋地的藤蔓海中,如同溺水之人面對怒濤。
防得了前方,防不了後面;擋得了頭頂,地下還有偷襲。
沒有死角,到處都是藤蔓,到處都是攻擊。
隨便一條藤蔓抽在身上就是一道血口子,藤尖扎入就是血洞。
慘叫聲此起彼伏,在濃霧中迴蕩,又被濃霧吞沒。
一個武者被三條藤蔓同時貫穿,身體懸空吊起,精血被瘋狂抽取,眨眼間便成了一具乾屍。
另一個被粗藤攔腰捲住,骨骼在藤蔓絞緊的嘎吱聲中一節節碎裂。
還有一個被細藤纏住脖頸,藤尖刺入太陽穴,他瞪大眼睛,四肢抽搐,幾息後便不動了。
不過幾個呼吸間,便只剩王振山一人還在支撐。
不遠處,慧明和尚站在谷中一塊較高的岩石上,禪杖拄地,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中州大地,宗門林立,奇人異士數不勝數。但一座山谷中成百上千的妖藤被人操控著伏擊敵人,這種手段他聞所未聞。
那些藤蔓進退有序,攻守有度,又形成包圍圈,分明是在執行某種統一的指令。
谷里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這位施主好手段。」慧明和尚突然似有察覺,轉頭看向從霧中緩步走出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