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一身黑色勁裝，五官端正，面龐冷峻而剛毅。那雙眼睛極亮，藏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身邊跟著一條巨型黑狗，黑毛根根如鐵刺豎起，獠牙半露，喉嚨里滾著低頻的威脅聲。
赫然是一頭二階妖犬。
「阿彌陀佛！多謝小施主仗義出手相救，貧僧法號慧明。」慧明快步迎上，禪杖靠在肩頭，雙手合十，深深一揖。
他袈裟上血漬斑斑，額頭上凸起的青筋還未完全平復，但眼中滿是真誠的感激。
要不是眼前之人仗義搭救，今日他可就危險了，就算不死，也得損傷根基。
「小師傅客氣了。」秦崢走到慧明身側，回禮道：「俺姓秦，單名崢，字平安。」
他目光掃了一眼還在藤蔓包圍中苦苦支撐的王振山，從懷中取出一枚青果，捏碎遞過去。
「抹身上，蓋住血氣。那老東西還能撐一會兒，不能再拖了，要將他收拾掉。」
「好！貧僧正有此意！」
慧明接過果漿，毫不猶豫地抹在袈裟和裸露的皮膚上。
清苦氣息散開，周圍的藤蔓果然不再朝他方向伸展，甚至主動讓開了一條路。
當然，這不是果漿的功效——是秦崢悄悄釋放了一道精神波動，安撫了靠近的藤蔓。
不過慧明不知道這一點，只當是這果漿味道刺鼻，有屏蔽血氣的作用，心中對這位小施主的見識又高看了一層。
「這群狗東西非要說貧僧是什麼妖僧師弟，糾纏，追殺了貧僧幾天。貧僧火氣大得很，今日定要將其斬殺以泄心頭之恨！」
慧明一邊惡狠狠地說道，一邊塗抹果漿，動作粗暴，全然沒了方才慈悲為懷的模樣。
秦崢聽到「妖僧」二字，臉頰狠狠抽搐了幾下。
王家是喪心病狂到什麼地步了？什麼禿驢都敢抓，中州大門派來的高僧也敢追殺，是真嫌命長。
「秦施主，貧僧來自中州萬佛寺。」慧明雙手合十，再次回禮，隨即禪杖一橫，「施主，那老兒交給我正面，你——」
「我從側翼。」秦崢已經動了。
他繞到王振山視野死角，厚背大刀斜提，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伏魔內力在經脈中奔涌，右臂肌肉微微隆起，青筋在皮膚下如蚯蚓般蠕動，刀身上的舊豁在霧氣中泛著暗沉的光。
王振山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左腳被貫穿，右肩被藤蔓抽得血肉模糊，內力消耗大半，全靠一口精氣撐著。
他面對鋪天蓋地的藤蔓襲擊，半步先天的修為固然強橫，但架不住成百上千根藤蔓輪番消耗。
打退一根又來十根，好不容易震斷一條粗藤，新的又從另一個方向鑽出來。
他左衝右突，想要突圍，可惜後路早已被截斷，谷口藤網密布，根本沖不出去。
半刻鐘下來，他已是氣喘如牛，額頭青筋暴起，龍頭拐杖上的龍紋都暗淡了幾分。
眼角餘光看到秦崢從側翼逼近，又看到慧明從正面壓上，前後夾擊之勢已成。
「你們——」
他剛吐出兩個字，秦崢的攻擊已經到了。
刀起。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繁複的刀法變化，就是最簡單的一記劈砍。
但速度極快，力道極沉，厚背大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右上方向左下方斜斬，刀路覆蓋了王振山所有閃避角度。
王振山勉強抬拐格擋。
「鐺！」
金屬撞擊聲炸響，龍頭拐杖被劈得向下一沉，老者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拐杖流淌。
秦崢這一刀的力量遠超他的預估。一個看似十五六歲的後生，肉身力量竟恐怖如斯？
他不知道的是，秦崢肉身強度早已遠超同階。加上伏魔內力剛猛霸道，這一刀的破壞力，遠超半步先天全力一擊。
拐杖被壓下的瞬間，慧明的禪杖到了。
金光如柱，從正面轟然砸落。
王振山避無可避，拼命催動最後的內力灌入拐杖，試圖同時擋住前後兩擊——
一條藤蔓從他背後地面悄無聲息地鑽出，藤尖裂開，精準地刺入他後心窩。
「呃——」
老者身體一僵，動作慢了半拍。
「死吧！」慧明滿臉猙獰，禪杖帶著千鈞之勢輪下，王振山艱難偏頭，禪杖砸中右肩。
咔嚓一聲脆響，肩胛骨碎裂，骨頭茬子戳破皮肉，血流如注。
秦崢箭步上前，厚背大刀橫斬而出，寒光閃爍，自王振山臉頰劃至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綻開，血霧噴濺。
老者瞪著一雙眼睛，怨毒而不甘地看著兩人，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什麼——
數十條粗壯不一的藤蔓已經襲來。
有的纏繞住四肢，有的抽打在身上，有的如標槍般扎穿軀幹，來回穿插著。藤尖倒刺扎入體內，瘋狂吮吸精血。
王振山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乾癟，皮膚皺縮貼在骨骼上，眼珠凹陷，嘴唇萎縮。
「怎麼可能……我……」他艱難地低頭看著貫穿胸口的幾根藤尖，眼中滿是不甘。
「我佛慈悲，貧僧超度於你。」慧明猙獰一笑，禪杖再落，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砰！
王振山的腦袋如西瓜般炸開，紅的白的噴濺在崖壁上，又被濃霧緩緩吞沒。
「咚」的一聲，龍頭拐杖從他手中滑落。
半步先天，王家長老，王振山，死。
最後一名王家武者也倒在藤蔓之下，谷中歸於沉寂。
濃霧緩緩流動，將血腥氣稀釋、吞沒。
「哈哈哈……讓你們追殺貧僧，現在被超度了吧！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慧明出了胸中惡氣，仰天狂笑，笑聲在谷中迴蕩，帶著一股酣暢淋漓的痛快。
秦崢沒理會這禿驢的癲狂，迅速掃視戰場。
一條條藤蔓將王家武者身上的腰囊、兵刃等有用的物件纏繞著送到他面前。
尤其是王振山屍體旁，除了那柄寶兵龍頭拐杖外，手腕上還有一個黑色手環。
儲物手環。
秦崢感受到熟悉的能量波動，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這真是意外之喜——這儲物手環可是稀罕物，自己用不著，可以給秦小蘭他們。
他迅速將這些戰利品全部收攏起來，腰囊里的銀票、丹藥一一清點，武器挑了幾把成色好的，其餘的扔給藤蔓吸收。
那邊慧明終於發泄完，拎穩禪杖飛奔而來，向秦崢深深一揖：「多謝秦施主救命之恩，今日這份恩情，慧明銘記於心。」
他直起身，目光在秦崢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四周那些正在緩緩縮回土中的藤蔓，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之色。
「施主能馭使凶藤，手段通玄。不知師承何處？」
秦崢將厚背大刀收回鞘中，淡淡一笑：「山野獵戶，無門無派。幼年蒙一位高人教了些技巧，能御使靈獸罷了。」
慧明一怔，隨即朗聲大笑：「好一個山野獵戶！貧僧今日，算是大開眼界。」
他目光上下掃過秦崢，神色認真起來：「小僧觀施主氣血雄渾，根骨卓絕，又如此心善，與我佛門頗有緣分啊！」
「咳咳——」
秦崢被口水嗆得劇烈咳嗽，慌忙將戰利品背好，連忙岔開話題：「小師傅，此地殺機四伏，不宜久留，我們速速離開此地。」
在他暗中命令下，谷內的食人妖藤驟然躁動起來，沙沙的摩擦聲突然變得急促刺耳，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甦醒。
慧明渾身汗毛一豎，哪裡還敢多做停留，當即連連點頭：「施主所言甚是。」
兩人一狗，腳步匆匆，幾乎是逃一般向著谷外疾行。
身後濃霧滾滾翻湧，沙沙聲響不絕於耳。
一條條藤蔓如同活物，將十來具乾癟的屍骸盡數捲住，拖拽著沉入血參田深處。
待到秦崢走出濃霧籠罩區域，他停下腳步，回望白茫茫山谷，眼底掠過一抹複雜。
龍脈遺蹟、殘破古碑、千年血參、凶戾妖藤……
霧谷之中埋藏的秘密，遠比他所見的還要驚人。
可眼下自身實力尚且不足，無法繼續探索。許多謎團，他只能暫且壓在心底。
只是他不知道——山谷深處，那條地底裂縫緩緩擴大，濃郁天地元氣噴涌而出，令食人妖藤陷入狂熱的興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