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走的時候,月亮已經爬到了西牆頭。
薛冰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剛熱好的銀耳湯,左右看了看:「走了?」
「走了。」龍嘯雲接過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明天回江南。」
「他倒是想得開。」薛冰在他旁邊坐下,「這麼大的案子,說走就走。」
龍嘯雲笑了笑:「以他的性格,能想開才怪,這案子在他心裡,怕是要惦記很長一陣子。只不過他比誰都清楚,再往下查,就不是他一個江湖人能碰的了。」
薛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不追問,只小口小口地喝著銀耳湯。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片刻。院子裡月光如洗,花圃里的月季開得正好,幾片花瓣被風卷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像幾滴淡紅的胭脂。
「龍大哥。」薛冰忽然開口,「你那天晚上出去那趟,我在家等你的時候,心裡跳得厲害。」
龍嘯雲看向她。
「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做事有分寸。」薛冰低著頭,指尖在碗沿上輕輕劃著名圈,「可那種地方,終究不是咱們該去的,你說陸小鳳是江湖人,可你也一樣啊。」
龍嘯雲被她這句話說得一噎,隨即失笑:「我又不是去打架的,連面都沒露。」
「那也不行。」薛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沒有責怪,只有後怕,「我知道你不是主動參與這個案子的,你幫忙是因為尋歡,可這案子現在交給了官府,往後你是不是就能消停了?」
龍嘯雲被她看得心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能,怎麼不能,天塌下來有錦衣衛頂著,我就守著咱們的奶茶鋪子,哪兒也不去。」
薛冰這才抿著嘴笑了,湊過來,靠在了他的肩頭。
次日一早,龍嘯雲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薛冰照例去了冰記,臨走前給他留了粥和兩碟小菜。
龍嘯雲揉著腰,慢悠悠地起床吃飯,又去花園裡給那幾株月季剪了剪枝,然後搬了把躺椅出來,打算把昨天沒曬完的太陽補上。
結果躺了不到半個時辰,李尋歡來了。
他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穿了身月白長衫,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不少,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進屋就笑:「大哥,詩音讓我給你送點剛做的桂花藕。」
「弟妹的手藝真不錯。」龍嘯雲接過來,打開聞了聞,挑眉道,「話說咱們倆結為兄弟,還真有點說法,你看,咱倆選媳婦的眼光,可都不差!」
「哈哈哈!」李尋歡聞言哈哈大笑,贊同地不斷點頭。
在一旁坐下後,李尋歡先是問了幾句冰記的生意,又說了說林詩音最近在忙的事,東一句西一句,神色間卻明顯有心事。
龍嘯雲也不催,等他自己開口。
果然,閒扯了半盞茶的工夫,李尋歡放下茶杯,低聲道:「大哥,我聽說陸兄昨夜來過了。」
「嗯,把案子的結果跟我說了。」
「他有沒有跟你提,他要回江南?」
龍嘯雲點頭:「提了。」
李尋歡嘆了口氣:「今日一早,我去客棧找他,人已經走了,只在桌上留了封信,說是不喜歡送別的場面,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龍嘯雲輕輕搖了搖頭,看向李尋歡:「你覺得他這趟回去,還會再回來嗎?」
「我對陸兄那性子,多少也算了解。」李尋歡道,「他表面灑脫,其實最重情義,若是這案子真就這麼結了,他大約真會回江南待上一陣子,可若案子還有反覆,他一定坐不住。」
龍嘯雲嗯了一聲:「這案子查到金衣捕頭身上,已經不是三五個人能扛的了。你既然了解他,就該明白,他退這一步,是為了保全你們這幫朋友。」
李尋歡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道:「大哥,沈煉此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龍嘯雲如實道,「只知道他是北鎮撫司的千戶。」
「我昨日在花兄處見過他們一面。」李尋歡道,「沈煉問了我幾個問題,都是關於那晚我們進甬道的細節。他問得極細,連一個箭簇里有幾支箭都要我說清楚,這人不簡單。」
「錦衣衛的千戶,當然不會簡單。」龍嘯雲道,「你照實說就好,他是聰明人,不會為難你。」
李尋歡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把當晚的情形,還有大哥你之前提醒我的那些話,都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們。」
龍嘯雲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顯:「你提我了?」
「大哥放心,我只說是一位對奇門遁甲頗有研究的朋友,沒提你的名字。」李尋歡搖了搖頭,「沈煉也沒追問,倒是南鎮撫司的裴綸問了一句,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就是冰記的東家。」
龍嘯雲苦笑了一聲:「這長安城裡,還真是沒什麼秘密。」
「裴綸此人,看著插科打諢,實則心細如髮。」李尋歡道,「不過他對大哥似乎沒有惡意,還夸冰記的奶茶好喝。」
「那敢情好。」龍嘯雲樂了,「錦衣衛的千戶都來給我捧場,這生意還能差?」
兩人說笑了一陣,李尋歡起身告辭。
龍嘯雲送他出了門,目送他往李園方向去了,這才折回院裡。
剛才李尋歡那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龍嘯雲聽得出來,沈煉和裴綸已經注意到他了。
錦衣衛的鼻子向來靈敏,尤其是在長安城這地界上,想藏住一個能半夜探賭坊的人,太難了。
不過龍嘯雲也不慌。
只要對方不問,他就裝不知道。問了,就說自己會點風水堪輿的旁門手段。
反正錦衣衛再厲害,也想不到這世上有人能飛天遁地。
如此又過了四五日。
陸小鳳是真的回了江南,長安城裡的風聲也漸漸平息。
極樂樓的案子被錦衣衛壓得很死,市面上除了幾個喝茶時愛嚼舌根的閒人,幾乎沒人再提起大通賭坊。
錢掌柜一直沒有消息。
洛馬也還在長安協辦這件案子的收尾工作,表面上沒受什麼影響。
但據花滿樓說,沈煉已經把他列進了暗查的名單,身邊至少安排了三個暗樁盯著。
龍嘯雲聽完只「哦」了一聲,再沒多問。
他最近迷上了在冰記後廚研究新飲品,薛冰笑他三分鐘熱度,龍嘯雲也不反駁,只是隔三差五就搗鼓出點新花樣,讓薛冰拿去前頭試賣。
其中一種加了碎冰和蜜漬梅子的酸梅湯,意外地受歡迎,連帶著鋪子裡的客流又漲了一成。
這天午後,龍嘯雲正在後廚削冰,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放下冰刀,撩開門帘往外看去。
冰記門口停了一輛極樸素的馬車,車簾半掀著,一個中年男子正彎腰下車。
那人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戴舊方巾,面白無須,像個教書先生。
薛冰已經迎了上去,正與那人說著什麼,表情恭敬中帶著幾分緊張。
龍嘯雲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放下門帘,退回後廚。
他靠在牆上,閉了閉眼,嘴裡低聲罵了一句。
「他娘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