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靠在牆上,連做了兩個深呼吸,才把心裡那點煩躁壓下去。
他早該想到的。
極樂樓的案子鬧得那麼大,錦衣衛兩百多人圍了半個西市,大通賭坊被抄了個底朝天,假銀票的印版和帳冊全給端了出來,這麼大的動靜,宮裡怎麼可能沒反應?
他只是沒想到,反應會來得這麼快,而且直接找到了他的頭上。
門帘再次被掀開,薛冰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緊張還是興奮:「龍大哥,外頭來了位客人,宮裡出來的,點名要見你。」
「知道了。」龍嘯雲把冰刀放回案上,解下圍裙,理了理衣襟,「你去前頭照看,把人請到後院的茶室去。」
薛冰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龍嘯雲沒有急著出去,他先在後廚洗了把臉,緩了緩心神,這才從後門繞出去,往茶室走。
冰記後頭有個小院,專門用來待客。
當初盤下鋪子的時候,龍嘯雲特意讓薛冰多隔出了這麼一間,圖的就是個清靜,沒想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場。
茶室不大,布置得也簡樸,一桌四椅,牆上掛著副薛冰親手繡的龍嘯青雲圖。
龍嘯雲推門進去時,那青衫男子已經坐在了上首,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牆上的繡品。
見龍嘯雲進來,他站起身,先行了一禮。
「龍四爺,冒昧來訪,叨擾了。」
龍嘯雲忙側身避過,拱手道:「不敢當,草民龍嘯雲,見過貴人。」
「不必多禮。」那人笑了笑,重新坐下,「今日我不是以官身來的,你這茶室清雅,隨意些。」
龍嘯雲在他對面坐了,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這人雖然穿著樸素,但坐姿端方,肩背挺得筆直,一雙手隨意搭在膝上,虎口處卻有一層極淡的薄繭。
說話的語調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顯然是常年在高位上發號施令的人。
更要緊的是,龍嘯雲能察覺到他身後跟著的兩個人。
那兩人沒有進門,一左一右站在茶室外的檐下,呼吸綿長,幾不可聞,比自己那個二弟全盛時期都要穩健,至少也是宗師二境悟道境,甚至極有可能是第三境通神境。
能讓兩個三境宗師當隨從的,整個大明掰著手指頭也數得過來。
「龍四爺好像有些緊張。」那人端起桌上的茶壺,居然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動作自然,沒有半點架子。
「緊張是應該的。」龍嘯雲實話實說,「草民一個賣奶茶的,突然來了位天家的貴人,換了誰都得緊張。」
那人哈哈一笑,放下茶盞,終於把目光落到龍嘯雲臉上。
「你可不是尋常的賣奶茶的,這一點,你我都清楚。」
龍嘯雲沒接話。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那人道,「我叫朱彪。」
他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在說「我叫張三李四」一樣,但龍嘯雲卻覺得後脊樑微微發緊。
朱彪,大明太子,當朝儲君,一個將來要坐在龍椅上的人。
他就算再想裝傻,這會兒也不能再含糊了。
「草民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太子恕罪。」龍嘯雲起身就要行禮,卻被朱彪伸手虛虛一攔。
「說了今日不論官身。」朱彪道,「況且,你也不算不識泰山,憑你方才的反應,就算不認得我,也已經猜出來了吧?」
龍嘯雲苦笑:「草民只是見貴人儀態不凡,不敢貿然攀談。」
「你倒會說話。」朱彪也不揭穿他,只拿起茶盞,輕輕轉了個圈,「我今日來,一是為了嘗嘗你這冰記的招牌。二來,是想見見那個幫陸小鳳破了繡花大盜案,又替錦衣衛摸清了極樂樓底細的人。」
龍嘯雲眼皮一跳。
朱彪已經把話挑明了。
「太子言重了。」龍嘯雲不動聲色,「那些事,草民不過是從旁協助,出力的是錦衣衛和陸兄他們。」
朱彪看著他,目光溫和,卻不掩犀利:「龍四爺是聰明人,我今日前來,不是來試探你的,我是想當面聽你說說,極樂樓下面,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龍嘯雲沉默了片刻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朱彪說「我」,而不是「本宮」,說明這位大明太子,今天並不想以儲君身份壓他,而是真的想了解案子的情況。
「太子想知道什麼?」龍嘯雲問。
「所有。」朱彪道,「不過在此之前,有樣東西,想請龍四爺過目。」
他抬了抬手,門外立刻有人推門進來。
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穿一身深藍勁裝,面容冷峻,進來後先朝朱彪行了一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塊疊好的布料,雙手遞到龍嘯雲面前。
龍嘯雲接過來一看,眉頭便皺了起來。
白底黑紋,正是極樂樓庫房暗格里那批袍服的料子。
「這料子,龍四爺見過?」
龍嘯雲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我聽陸小鳳說,你提醒他說,這衣服不簡單,所以我就順手查了一下,沒想到確實不簡單。」朱彪認真地看向龍嘯雲,「此物,出自江南織造局。」
龍嘯雲猛地抬頭。
江南織造局,那是南邊大宋的官營織造衙門,專門為皇室和朝廷供應絲綢錦緞。
若這袍服的料子出自江南織造局,那這案子,就必然不是江湖人私印假銀票那麼簡單了。
「太子的意思是,極樂樓背後的人,和南宋朝廷有關?」
朱彪沒有直接回答,只道:「據我了解,江南織造局每年生產的貢緞,都有定數。多出來的,會進入官市,但流向都有帳可查。可我的人告訴我,這幾身袍袖的料子,不在帳上。」
龍嘯雲緩緩放下布料,腦子轉得飛快。
大宋六扇門的金衣捕頭在大明當繡花大盜,大宋的官造貢緞出現在大明。
這案子查到現在,已經不是兩國各自的事了,而是有人把大宋和大明的勢力攪在了一起。
再加上陸小鳳那個麻煩精又去了江南,這樣一看,他顯然不是去躲風頭,而是去查案了。
「太子希望草民做什麼?」龍嘯雲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朱彪笑了。
那笑容不似方才那般客套,多了幾分真意。
「我希望你,繼續做你擅長的事。」
「草民擅長的事,是賣奶茶。」
朱彪搖了搖頭:「你擅長的事,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龍嘯雲,我今日來,就是認識一下你。別的,等你有意的時候再說。」
龍嘯雲跟著起身,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朱彪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笑道:「對了,你家這奶茶和酸梅湯,味道確實不錯。」
說完,他轉身出了茶室,上了那輛極樸素的馬車。
兩個隨從一左一右跟在車後,片刻便消失在巷口。
龍嘯雲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馬車遠去,心裡翻江倒海。
龍嘯雲回頭看她一眼,伸手將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沒什麼,來了個大客戶。」他勉強笑了笑,「以後咱們冰記,說不定能進宮裡去賣酸梅湯了。」
薛冰被他這話逗得一樂,可抬眼再看他時,卻發現他的眼神里,沒有半點的笑意。